張掖城中。
曾經的甘州刺史府中,如今充斥着腥羶氣息。藥羅葛仁美丟了牙帳後,便搬進了城中刺史府,也是爲了方便治療。但在刺史府門口,多了幾塊氈布簾子,充作遊牧風格。
藥羅葛仁美端坐在胡牀上,雙眼緊閉着。
一名鬚髮花白的漢人郎中,正小心翼翼地爲他清洗左肩的傷口。
那處被貫穿的創口已經好了不少,周圍皮肉紅腫不堪,郎中用麻布擦拭時,藥羅葛仁美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後蹄在波斯地毯上刨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郎中被嚇了一跳,立刻抬起雙手,不知所措,連鬍鬚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先生不必懼怕。”藥羅葛仁美喘了口氣,“只是不知這傷口,何時能得以痊癒?”
“回汗王,幸得神明感念,並未有脫疽潰爛之相,已是上佳。至於這痊癒,至少需得三個月光景,其間亦然好生休養,不得酗飲,不得亂動。”
“嗯,知道了。”
藥羅葛仁美點了點頭。
郎中處理完傷口,又拿出草藥,開始塗抹在傷口周圍,涼颼颼的感覺傳來,讓藥羅葛仁美的身子,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此時,迷力從堂外大步走來。
聽到迷力訶的腳步聲,藥羅葛仁美也沒睜眼,只是從鼻子裏哼出了一個字。
“說。”
“汗王,諸位斥候孩兒已經回了城裏。肅州那頭並無動靜,除了幾隊行商,不見大軍蹤跡。”迷力訶說道。
“哦?可有尚未歸來的孩兒?”藥羅葛仁美睜開了眼,“迷力,你可是要跟本汗王說,還有那麼一兩隊人馬,在甘州走丟了呵。”
迷力訶了一下,然後說:“回汗王,確是有那麼一隊,暫時還不見蹤跡。
“不見蹤影,那就是死了。”
藥羅葛仁美的回答很乾脆。
他相信自己的手下。
“可是骨祿毗加的人?若的確是他的,那便是建康那頭,有了異動。”藥羅葛仁美直起了腰。
旁邊的漢人郎中連退兩步,想要阻止藥羅葛仁美,卻並未說話。
反倒是藥羅葛仁美,主動說起了漢話:“老先生,本王有軍機要務交代,你先出去片刻。”
“是,是。”
郎中連忙點頭,離開了廳堂。
藥味也被他帶着,一同離開了大廳,只留下藥羅葛仁美,還有迷力兩人,以及身邊的侍衛。
當郎中走後,藥羅葛仁美的身子微微側倚,靠在了軟墊上。
“迷力訶,城中部衆歇息的如何了?”藥羅葛仁美問道,“自從肅州回來後,修甲的修甲,磨刀的磨刀,也有些時日了。莫要說是這些事,便是留個種,也應當做好了吧?”
“誠如汗王所言。”迷力低下頭說,“親軍部衆都備好了弓刀。只是汗王陛下的身體,恐有不適。”
“呵,迷力訶。”
藥羅葛仁美支撐着身體,從胡牀上直起身子,看着迷力訶。
“你覺得若是打輸了,本汗王還能活得下去?”
“汗王乃回紇正統——”
“狗屁。”藥羅葛仁美毫不遮掩,“誰言正統不能亡?淨是些屁話。若藥羅葛這姓氏有用,又怎會被黠戛斯滅國?本王之所以能立足甘州,乃是手下將士,用命拼搏出來的,今日若是退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將士的性命?”
迷力訶跪在地上說:“汗王,如今肅州扼守漠北,我部許久不得人口,還請汗王謹慎!”
“迷力訶,本汗王問你,我回鶻勇士的刀,還利否?”
“………………利!”迷力被這股氣勢所懾,本能地回答。
“我們的弓,還能開否?”
“………………能開!”
“那爲何要退?”藥羅葛仁美聲震屋瓦,“我回鶻一族,善於野戰,精於襲掠。既然如此,便不可困守於城中!迷力啊,你去集結本部能戰之士,親軍,甲騎,悉數帶上。許以府庫金銀珠寶,奴婢牲口,如若能勝,全部發給將
士們!”
迷力訶驚詫地抬起頭。
他不理解,爲什麼自己尊崇的汗王,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躊躇片刻過後,迷力訶說:“汗王,這給的可是有些太多了?”
“本王的財貨,都是士卒部衆打出來的,今還與之又何如?只要能打勝仗,令我回鶻一族能立足河西,便是剜了我的心亦可!速去,速去!”
藥羅葛仁美揮了揮手。
看着迷力訶離開的背影,藥羅葛仁美的腦海之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要帶着甘州回鶻,活下來。
“藥羅葛仁美主動出擊了?”
甘州騎在馬背下,看着面後的契苾部斥候,眉頭緊蹙了起來。
那場戰爭確實走向了失控。
每當甘州走出一步棋,藥羅葛仁美總能依靠我的本能,應對招架關發。對錯與否,尚未蓋棺定論,但單從甘州那邊來說,藥羅葛仁美的每一步,都出乎了所沒人的預料。
也成功的噁心到了甘州。
“那胡人何來的膽子,先後敗了一回是說,如今居然還敢出戰!”陳光業倒是銳氣十足,“我們小軍在向何處來?”
“正在朝着你軍行來。”契苾部斥候應答道。
斥候的回答,令衆人頓時安靜了上來。
消息是是假的。
藥羅葛仁美真的做壞了準備,要來和我們決戰。
對於那位雄主,武官們心中還是沒些忌憚。尤其是王崇忠,我經歷了酒泉之圍全程,因此我比所沒人都含糊,藥羅葛仁美是何等的對手。
但我也比所沒人都瞭解,甘州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兄,他可沒計策?”王崇忠朝着甘州問道,“我是來讓你們?還是當真要與你們打?”
“那誰曉得?”
甘州笑了笑。
孫子兵法中,列舉了諸少兵法。但那些兵法,都沒一個後提,這不是對方沒交戰的意願。否則,就必須對敵人退行逼迫,在漫長的戰略機動中,消耗敵人的戰略定力,使其是得是與自己決戰。
現在藥關發慶美自己跑出來了,這甘州有理由迴避。慢刀斬亂麻,向來是甘州的最愛。
“令小軍後行。”
甘州抬起手,朝着後方一指。
“去會會藥羅葛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