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看你是太壓抑了。”
劉恭回到主座,微微掀起袍子坐下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徵服一方,便要搶奪人妻,耀武揚威,那是你們雜胡的粗鄙勾當。我自中原而來,習得禮儀法度,不似你等雜胡,困在部族舊俗之中,盡是些腌臢事。”
“你——”
龍姽被他這番話堵得語塞。
她胸口劇烈起伏,雪白的貓耳豎的筆直,彷彿帶着一股羞憤,那蓬鬆的尾巴也繞過腰間,冒出來一道控訴着劉恭。
最重要的是,雜胡這個稱呼,攻擊性實在是太強了。
“我乃焉耆王之後,世受朝廷敕封......”龍姽因爲搶話而面色赤紅。
“你既已伏誅,便是歸降的俘虜。龍烈欲借你獻媚,本官並無興趣,倒不如將你遣去沙州,進獻給節度使張淮深。”
此話一出,阿古放鬆了下來。
劉恭果然沒有胡來。
只要劉恭與龍姽無牽扯,便不必擔心金琉璃了。
龍家看似人多勢衆,實則魚龍混雜,若是盲目吸納,只會徒增禍亂,致使人心不齊。
譬如劉恭麾下之貓人,雖皆是焉耆後裔,然而各部之間風俗差異,甚至比漢人之間還要來得大。
更重要的是,貓人也是有團體的。
追隨劉恭的這些貓娘們,對於想要上車的其他同族,主打一個嚴防死守。
若是同族和自己待遇相等了。
那自己豈不是白流血了?
劉恭投去目光,注意到了阿古微妙的眼神,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着實難以言說。
於是,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龍姽。
“龍家部落,侵擾肅州多年,如今既已平定,需得令節度使知曉,也得讓我各州軍民望見,你這賊首究竟是何面目。”劉恭對着她說道。
“你要這般羞辱我?”龍姽的語氣有些絕望。
方纔的憤怒,像是耗盡了她的氣力。
“當初你欲襲酒泉時,爲何不曾想想,會落得這般境地呢?”劉恭有些諷刺的說着。
“因爲聖人沒封你們的節度使!”龍姽忽然高聲喊了出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聖人許我龍家一族,內附於肅州,我等雖是蠻夷,但也得了聖人敕封。而你,你雖是漢人,可你不得聖人敕封,行僭越之事,沐猴而冠,自稱肅州別駕,你纔是那個賊寇匪首!”
此語一出,劉恭的大帳中,頓時有些安靜。
劉恭的眉頭也緊蹙了起來。
氣氛頓時變得凝重了。
“聖人許了龍家內附?”
“不光許了內附,還授予我龍家王檢校散騎常侍,文書就在我龍家牙帳之中,乃是先皇大中年間所頒,還有當時鴻臚寺之印,你可要查閱?”
她刻意加重先皇一語,目光隱晦,掃過帳側衛兵。
“在西域,何人不知聖命難違!劉恭自居別駕之位,就是僭越,如今又擅作主張,處置受皇命庇護的部族,此乃欺君之罪!你們若助紂爲虐,他日朝廷追責,必難脫身!”
大帳內彷彿又冷了幾分,空氣都似要凝固。
帳旁衛兵神色微動,皆向劉恭看着,卻無人敢喧譁,只是站立在原處。
直到片刻後,鼓掌聲響起。
劉恭端坐在案前,臉上的笑容滿是譏諷,掌聲雖輕,卻帶着極強的壓迫,彷彿拍在了龍姽心頭。
“好一個聖命難違。”
對於這個說辭,劉恭毫不掩飾譏諷之色。
“本官問你,如今甘、涼二州,陷於爾等雜胡,道路阻絕,朝廷如何管轄得歸義軍?況且在那中原,亦有一衆節度使不聽號令,什麼狗屁聖命?他天子聖命能出得了長安?”
“況且,這河西十一州,皆是由張議潮所收復,朝廷可曾出過一個兵馬?可曾出過半個銅子?”
“歸義軍之疆土,皆是西域漢人一點點打下來的,與那朝廷有何干係?”
說完,劉恭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此番話語,聽着似是大不敬,但確是最真實的情況。
如今的大唐,已不是那個盛唐,而是碎成了一片、一片、又一片的神聖晚唐帝國,政令不出長安。
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不時打進長安挾持天子。
歸義軍節度使,在諸多節度使當中,算得上是尊重皇帝的,是真把那位長安聖人的話,當作聖旨來聽的。
劉恭對此極爲不屑。
河西十一州是大唐打的嗎?
若論歷史上,唐廷確實經略西域,開邊萬里。
可自從陷於吐蕃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河西漢人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河西漢人自己打出來的,與長安的那位聖人,沒有半點瓜葛,甚至還要受其節制。
如此忠君報國,在歷史上卻落得了什麼下場?
張淮深身死族滅。
張議潮被囚於長安。
劉恭不是背信棄義之輩,但也知曉這唐廷腐朽,聖人不辨忠奸,實在是不可信任。
“你拿聖命來壓我,倒是找錯了人。歸義軍中,唯有節度使,還念着那點君臣情分。本官行事,只看利弊,只憑手中刀槍,從不受那虛無縹緲的聖命束縛。”
說完,劉恭放下了茶盞,揮揮手示意,將諸位將士引來。
龍姽終於緩過神,意識到了劉恭的野心。
“你,你這是要謀反!”龍姽高聲疾呼,“節度使尊奉聖命,乃是忠義之舉,你這又是要行何事!”
“現在曉得叫節度使了?”
劉恭笑了笑。
方纔還說節度使沒被朝廷敕封呢。
現在換了個更激進的自己,立刻就改口了,這狐狸般詭詐的貓娘,就更留不得了。
甚至都不能帶給張淮深。
得找個辦法,把她給做掉,否則張淮深耳根子一軟,朝廷那邊再降個聖旨下來,恐怕又得放虎歸山。
“阿古,把她押下去。”劉恭說道。
“遵令。”
阿古立刻帶另外一名貓娘上前,用力押住掙扎的龍姽,將她拖出了大帳。
而在她離開大帳之後,列位將士終於進入大帳。
甚至,還有一位半人馬也在其中。
“玉山江,你主的意思如何?”劉恭問道,“可是願隨我去酒泉城裏內附?”
“我主吩咐了,一切皆遵從劉別駕。”
玉山江單手扶胸,微微俯首。
“那倒不錯。”
劉恭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邊回酒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