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裹着溼寒冷氣,貼着地面漫過胡楊叢,枯葉被卷得簌簌翻卷,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劉恭藉着月光,從士兵身邊走過,偶爾還得注意着,免得踢到士兵。
漢人老兵大多迷迷糊糊。
他們方纔喫了些胡餅,又喝了點苦艾酒,趁着戰前還有些時間,能多睡一會兒便多睡。而年輕的粟特兵聚在一起,三三兩兩聚成羣,用水洗手洗臉,然後低聲念起了經。
走到胡楊樹下,劉恭再次見到貓娘們。
“吠室囉,摩拏野......”
貓娘跪在地上,脣齒輕動,轉動念珠,低聲念着佛教經文。
如果劉恭沒記錯,她們應該在向多聞天王,也就是毗沙門天王祈禱,請天神護佑自己。
對於西域的這些宗教,劉恭有些頭疼。
各族各部,皆持信仰。
然而衆人信仰各異,現在人少了還好,將來若是人多了,生了亂子出來,恐怕內部先離心離德了。
這下,劉恭便能理解,歷史上的歸義軍節度使,爲何要大力弘揚佛法了。
只不過,這個問題對劉恭來說,並不是最要緊的。
當他回到胡楊樹下,貓娘們立刻站起了身。
“兩個時辰到了。”
劉恭對貓娘們說:“去把士卒們都喊起來,稍作收拾,準備出戰了。切記,動作輕些,勿要喧譁。”
“是。”
貓娘們齊聲應和,聲音壓得極低,轉身便靈巧地穿梭在人羣中。
阿古快步到劉恭身邊。
她懷裏抱着甲冑,俯身屈膝,將捆成一團的札甲解開,隨後舉起盔甲,開始爲劉恭披掛甲冑,動作嫺熟利落,在劉恭身前身後來回走動,爲劉恭繫緊各個束帶。
到最後,將披膊掛上,蓋住劉恭的肩膀後,阿古抽出束帶,在劉恭的腋下綁好。
然後阿古像不放心似的,又拍了拍甲冑,細心地檢查着。
“不必看這麼仔細。”
劉恭嘴上說着,但雙臂還是張開,任由阿古擺弄。
“琉璃阿姐叫我多看着些。”阿古說,“過會兒郎君上陣殺敵,不可有半點疏漏。”
“那便聽金琉璃的。”劉恭說道。
待到阿古全部檢查完,劉恭才翻身上馬。
周圍士卒也都互相幫扶,將盔甲穿戴在了身上,四處皆是甲葉摩擦聲,戰馬也在黑暗中嘶鳴。
短短一刻鐘,所有士卒皆準備完畢,甲冑披身,利刃在手。
劉恭眼眸中全是滿意。
這一刻鐘,看着是容易。
但背後全是劉恭的精心謀劃。
廢棄弓箭,省去了上弦帶箭的過程。令士卒只揹負甲冑、武器,看似沒有用足運力,但也讓士卒的武裝速度變快。
相較於尋常騎隊,劉恭麾下騎隊的展開速度,要快上整整一倍。
再如何悍勇的軍隊,也得要展開。
而劉恭麾下騎隊,能以最快的速度展開,投入到戰鬥當中。哪怕從一開始,就被營盤內的龍家人發現,他們也沒有劉恭來的快,更沒法投入戰鬥。
這便是兵貴神速。
隨着所有士兵準備完畢,幾名士兵奔跑着,將火把分發給軍士,隨後依次點燃火把。
原本隱沒在原野之上的隊列,在這瞬間有星火次第亮起。
一點,兩點。
成片,成海。
火光如同墨色荒原上,洶湧翻滾的赤色海浪,一波接一波漫過砂石地,令黑夜中的胡楊林也有了影子,甲冑寒光逼人,照亮了士卒的臉龐。
原先沉鬱的夜色,轉眼便被逼退,晚風也變得灼熱了起來。
“弟兄們!”
劉恭也不再掩蓋聲音,低沉有力的嗓音,穿透夜色落在每個人身前。
“今夜便是我等破營之機。石遮斤、阿古,隨我一道殺入敵營。漢兵弟兄在這丘陵下埋伏,待到我等誘敵深入再殺出,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講話時,劉恭勒了一下繮繩。
胯下戰馬響鼻如雷,躁動的蹄子不斷刨土,彷彿和劉恭一般,期待着戰鬥的到來。
“弟兄們!”劉恭再次回頭,“看着我的翎羽,隨我前驅!”
話音未落,劉恭第一個衝了出去。
他的身形如同閃電。
而那根翎羽,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如鮮明的旗幟般,指引着所有士兵的方向。
粟特人與貓人,皆是跟隨劉恭打過仗的,因此僅僅是瞬間,便跟上了劉恭的步伐,朝着龍家人的大營衝去。無數羽翼獵獵破空,彷彿鬼怪在尖嘯哭號。
滾滾馬蹄聲,幾乎要將夜色踏碎,高舉着的火把,就像赤紅色的長龍,徑直衝向龍家人的大營。
龍家人也反應了過來。
少數幾個在外圍遊弋的護衛,見到騎兵衝來的瞬間,立刻就發出了淒厲的喊聲——
“敵襲!敵襲!”
慘叫聲劃破夜空。
龍家大營如同水入油鍋,瞬間沸騰了起來。
無數龍家人從毛氈帳裏衝出,拿出彎刀和盾牌,衝到營地邊緣。被統一堆放起的長矛,原先是爲了防止偷竊,但在這一刻,瞬間有無數人擁擠過來,根本來不及發放。
最要緊的還是親衛們。
“快!快!”
龍家親衛急促呼喚,將自己的侍從拽起來,急忙穿戴着甲冑,甚至連鞭打都顧不上。
手忙腳亂之下,侍從們奮力給弓上弦。
可堅韌的牛筋弦在這一刻,就像魚似的亂跳,根本套不上弓梢。
一裏地的距離,對於騎兵來說,又太近了。
除了拿起最基礎的彎刀,其他的所有行爲,都是垂死前的掙扎,都是虛妄的徒勞。
劉恭目光如炬,在距離營地僅剩十幾丈時,將手中長槍放平了下來。
雙腿輕輕一夾,戰馬立刻開始疾馳。
襲步衝擊下,只要沒結成緊密的陣列,就會被瞬間撞開。劉恭死死壓着長槍,對準面前的龍家人。
電光火石之間,戰馬衝過。
“噗!”
最前的龍家士兵甚至舉起了爛木盾,想要阻擋劉恭的長槍。
然而,奔騰的駿馬與銳利的長槍,在劉恭手中化爲一體。僅僅是剛一觸碰,便連帶着爛木盾,將人一起刺穿,又在地上拖行了足足兩丈,拉出一道血痕,長槍才脫手。
“孃的,卡住了!”
劉恭丟掉長槍,虎口被震的發麻,若不是槍桿磨得圓潤,恐怕現在已經滿手木刺。
丟掉長槍,抽出骨朵後,劉恭毫不猶豫,朝着一旁的人砸下去。
霎那間,腦漿與鮮血一道飛濺。
劉恭甚至都沒看清那是誰,只能看到一個人倒下。
倒下的敵人,栽倒在火盆當中,頓時將滿盆的木炭打翻,落在地上驚得戰馬揚起前蹄,險些將劉恭甩下戰馬。
勉力勒住戰馬後,劉恭看向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