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盛,石遮斤坐在大帳外。
他將靴子裏的絨毛取出,塞回到懷裏,免得中午把腳給捂壞了。待到夜裏,再將絨毛塞回去,方可保暖護腳。
大帳裏的慘叫,卻被他選擇性的忽視了,充耳不聞彷彿早已習慣。
“啪!”
“爺!爺!莫要打了,爺要問什麼,小的都說!”
劉恭雙手環抱在胸前,看着龍烈狼狽的模樣,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這傢伙是真倒黴。
被抓住之後,劉恭什麼都沒問,先是不由分說,讓阿古打了他一頓,聽到他還在罵,就讓阿古接着打。
人只要喫飽了,就會變得好說話,喫拳頭喫到飽也可以,龍烈就是極好的例子。
但這笑,在龍烈眼裏就不一樣了。
眼見着阿古還要繼續打,龍烈立刻鬼哭狼嚎了起來。
“爺,劉爺爺!”
龍烈哭着說:“你倒是問啊,我什麼都肯說,我,我知曉牙帳在何處,爺,莫要再打了!”
阿古抬起的手,當即停了下來,隨後回頭看着劉恭,眼神中帶着一絲徵求的意思。
劉恭笑着說:“既是曉得牙帳所在,方纔爲何不說?”
“方纔你也沒問......別!別!”
見着阿古的巴掌又要落下,龍烈也支棱不起來。
他縮了縮脖子。
“龍家牙帳就在弱水北邊,兩天的腳程,龍姽的大帳便在西岸邊,龍姽你可知曉?我等與漢人不同,雖然得了不少漢俗,但女人還是可以攝政......”
“我曉得,龍姽是攝政,執掌龍家大權。”劉恭打斷了他,“挑重點說,人口幾何?可有回鶻部衆?粟特部衆?”
“有,有!”
龍烈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他本以爲,劉恭身邊的貓娘,只不過是臨時招來的護衛。
只是劉恭對於貓人內部,居然也如此瞭解,令龍烈頗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天朝人總是帶有一種傲慢。
他們不是侮辱周邊的蠻夷。
而是無視。
就像......看某種小動物一樣。
人不會去和貓狗對話,也懶得去瞭解其中邏輯,只要知道貓會抓老鼠,狗會聽人話。
天朝人對蠻夷,也是這種態度,甚至蠻夷自己都習慣了。
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把他們當作人來看,當作對手來平視,反倒讓他們有些不習慣了。
龍烈整理了一下情緒。
然後他再次開口:“我等龍家人,主要分爲四部。”
“嗯。”
劉恭雙手抱在胸前,聽着他講話。
“龍家人本部,多是宗室子弟、忠心僕役。此外便是焉耆、龜茲等地貓人部族,皆是貴族子弟。粟特部衆,是自安國而來,只爲錢財。回鶻部族自甘州而來,依附我族。”
“四部合計約莫五千人,龍家人本部僅有一千餘人,可戰之兵......約莫七百。”
說到這裏,龍烈心中有些苦澀。
龍家人原先不止七百兵。
然而,黑山湖、酒泉兩場戰役,令龍家人損失了相當多的部衆。
這兩場戰役
“諸部之間可有不合?”劉恭又問道。
“小的不知。”龍烈選擇避而不答。
劉恭反倒笑了。
不回答?
以龍烈的宗室子弟身份,又能獨立領兵作戰,必定是有話語權的人,不可能一無所知。
顯然,龍家人內部早已離心離德。
如今只需劉恭輕輕一推,這個所謂的聯盟,便會頃刻間土崩瓦解。
而且劉恭還萌生了更多念頭。
譬如這龍家人本部,怕也不是一團和氣。
龍姽執掌大權,可她名不正言不順,況且依龍烈所說,龍家人傾慕漢俗,學過去不少文化,那便有了可趁之機,令劉恭挑撥一下其間關係。
不過,劉恭得先激一下他。
“龍烈啊,龍烈。”
劉恭笑着坐下,對他說:“你如倒豆子般向我訴說,將來有一日死了,你有何顏面去見祖宗啊?”
“我等龍家人不信這個。”龍烈別過頭去,“只要能見得四聖便可。”
“四聖?”
本準備激他的劉恭,被這個詞給嚇了一跳。
無數記憶湧現,令劉恭直冒冷汗。現在自己是爽了,待會兒莫不是要有城堡站起來,還得來點天使圍攻自己。
“哈,原來也有你不知的!”
龍烈笑着說:“你可知這世上四聖,便是瑣羅亞斯德、釋加牟尼、耶穌、摩尼四位?四聖本一體,萬法終歸一。我平日積德行善,待到四聖連袂降人間,自有四聖渡我魂!”
原來是摩尼教啊。
劉恭擦了一把冷汗。
這個雖然陌生,但好歹在認知範圍內,沒衝擊到劉恭的大腦。
“那我問你。”劉恭直直地說,“四聖可曾教過你,讓女子來主持國政?”
“這……”
龍烈頓時陷入了迷茫。
好像確實沒有。
摩尼教中《二宗經》,只言光明與黑暗之爭,卻未曾講過女子可主政。
這就讓龍烈的大腦陷入了混亂。
龍姽成爲攝政一事,確實是不能深思,一旦多思慮些許,便會有無數問題,如觸手般冒出,令野心瘋狂滋長。
“當今龍家酋長並非龍姽,若是龍姽死了,你可想想,誰會當下一位攝政?”劉恭低聲說着,“我可是中原來的,若是能在聖人那裏,爲你求得一份冊封,莫說是攝政,便是當上龍家王,也是能做到的。”
龍家王。
這個詞灼燒着龍烈的良知。
劉恭看龍烈的表情,心中也是格外的舒爽。
晚唐雖然羸弱,但對西域諸國來說,依舊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天朝。一封來自長安的冊書,便是許多酋長一生所求。
這就是燈塔的力量。
“我,我的人都死了。”
龍烈的表情十分痛苦,彷彿還在爲良知掙扎,但嘴裏說出來的話,說明他的靈魂早已惡墮了。
天朝的冊書,那可是天朝的冊書啊。
高度漢化的龍家人,根本沒法拒絕這樣的禮物,就像是貓咪沒法拒絕貓薄荷。
“我本來能拉起一百多人,要是有天朝的冊書,我可以奪權,但他們都被你殺了!”龍烈抬頭時眸子裏佈滿血絲,“要是有那些人,我便可以奪權,或者龍姽死……對,龍姽要是死了,我也可以奪權!”
“人的問題,我可以幫你解決。”
劉恭笑眯眯地看着龍烈。
他想表達的意思,已經全部在這一句話裏了。
眼下兩極反轉了。
當初龍家人策反陰乂,靠的是什麼?
就是因爲陰乂拿捏不住兵權,又想要奪權,所以被迫引入賊寇,來穩固自己的權力。
現在,劉恭也找到了自己的“陰乂”。
真正的寇可往,我亦可往。
龍烈盯着劉恭,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此話當真?你可是當真願意助我奪權?”
“你若是不信我,那也行,我自去尋龍姽,無非多耗費一兩日的工夫。”
劉恭沒有和龍烈討價還價,起身便要離開。
但就在劉恭轉身時,龍烈喊了出來。
“爺,爺!莫走!”
龍烈急促地說:“我信!我信爺!求爺留步,小的願爲爺效犬馬之勞!”
劉恭停下了腳步,但沒有轉身。
“屬下願親自爲爺帶路,連夜繞至龍家牙帳後側,那裏有一處淺灘可涉水而過,直通龍姽大帳!屬下還知曉各部營地的口令,能幫爺混過崗哨,悄無聲息摸到帳前!”
“事成之後,屬下願率龍家本部歸附歸義軍,年年納貢、歲歲稱臣,任憑歸義......不,任憑爺使喚!牛羊、部衆,皆歸劉爺!”
果然,條件就是豐厚。
劉恭自己都沒想到,身爲天朝人,居然能獲得這麼多好處。
果然還是當燈塔的感覺爽。
帶路黨不用找。
自己會冒出來。
天朝的文化優勢,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好了,不必多問了。”
劉恭拍拍圓領袍,拂去身上灰塵,然後揮揮手,示意讓阿古割開繩子。
阿古的動作有些遲疑。
但看着劉恭的眼神,她還是毫不遲疑,將匕首落下,割斷了綁着龍烈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