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燈籠中的燭火被吹滅,隨後又被放到一旁去。石尼殷子脫下皮襖,掛在了牀頭邊的衣架上,再抓起一小塊餡餅似的鏵鑼,輕輕咬了一口之後,看到了正躺在牀上的石遮斤。
“阿兄。”石尼殷子含着半口鏵鑼,口中粟特語含糊不清。
石遮斤顯然還沒睡,只是翻了個身,看着自己的妹妹,坐在牀邊喫起了宵夜。
“明照啊,和那劉別駕好上了。”
“哦。”
對於這個結果,石遮斤並不意外。
甚至連翻身都懶得翻。
“阿兄,你不覺得這壞了規矩?”石尼殷子扭頭說,“待到我老了,需得有個薩寶,庇佑着往來粟特行商,也得與官府講話。明照是我早早挑好的,可如今卻給了個漢人。”
“有何不可呢。”石遮斤的聲音有些悶。
“祖宗的規矩都壞了,阿兄。”
“鳥屎規矩。”
“阿兄怎能這樣說呢?”
聽到石尼殷子反駁,石遮斤纔再次翻身,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戲謔。
對上這雙眸子,石尼殷子沒有懼怕。
反倒是將剩下半個鏵鑼叼住,然後開始換起了睡衣。
“若是沒有漢人,我等別說是薩寶府,就是想活下去,恐怕都是難事。阿妹,你可知曉當年吐蕃統治,那羣長着羊角的蠻夷,是怎麼對待我們的?”石遮斤說,“我等粟特人,簡直就沒被當人看。”
“阿兄說過許多遍了。”
“況且,甘州那頭亦有來信。甘州回鶻與這肅州一樣,漢人刺史降了,然後呢?漢人照舊過好日子,回鶻人尊奉漢人爲教師、官吏,可粟特人呢?被殺的人頭滾滾!”
剛坐到牀上的石尼殷子,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身子顫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盯着石遮斤的眼睛。
“這是何時的消息?”
“方纔你溝通神意時,便有僕役來報了。”
石遮斤停頓了一下,接着說:“若是令米明照去當薩寶,那又能有何用?我等粟特人再多,也不過是刀俎魚肉。但若是能攀附上漢人,那纔有命活着!況且,若是想與中原人相處,就需得效仿中原人,你若是推着米明照去當薩寶,劉別駕必定心裏不快活。”
“那阿兄的意思是......”
“差遣米明照,到劉別駕身邊去,莫說是嫁過去,便是過去做妾、做奴,也得讓我等粟特人,有個能說得上話的地方。”
這番吩咐,讓石尼殷子頗爲酸澀。
河西之地講不得兒女情長。
得先有命活着。
鑽進被窩後,石尼殷子將手腳一併伸過去,抱住石遮斤之後,也不再去想這些,只是倚在石遮斤身上,隨後便沉沉睡去。
......
次日,天剛蒙着一層薄曦,府衙側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劉恭縮着肩,彷彿做了賊似的,四下張望無人,便躡手躡腳,準備回官署中的小院裏,避開金琉璃去換身衣服,再稍微擦擦身子,起碼把身上的味道給去了,再回去裝作尋常處理公務。
然而劉恭還沒走出幾步,剛拐過繪着佛像的影壁,便撞見了端着水盆的金琉璃。
“郎君?”
見到劉恭時,金琉璃的腦袋微微一歪,有些意外。
“啊,金琉璃。”劉恭的回答有些生硬,“今日怎麼醒的這般早,是有何要事去辦嗎?”
“奴婢每日都起的這麼早呀。”
金琉璃說話聲軟軟的:“每日郎君未醒,奴婢便去給郎君打水了,今日也如往常,只是郎君今日來的早。”
這倒是實話。
劉恭平日起的都比較晚。
只是今日...一夜未眠。
似乎是看出了劉恭的窘迫,金琉璃沒有過多糾纏,而是說:“郎君先回房裏歇着,奴婢這就去打水來,給郎君擦擦身子,過會兒再給郎君換身衣裳,方便郎君出行。”
說完,金琉璃便端着水盆,走到了院子外去。
府衙自然是佔着最好的地段。
正門臉西南側,便有一處井臺,專爲城內官吏與內院僕從供水,井欄由河西常見的白色石頭砌成,每日清早便有婦人奴婢排隊。
“琉璃阿姐來了。”
來自龜茲、焉耆的奴婢,見到金琉璃時,紛紛給金琉璃讓路。
不光是因爲劉恭的身份。
金琉璃本身出自高門大戶,即便如今淪落他鄉,在衆多龜茲、焉耆貓娘眼裏,依舊是地位略高一點的。
至於其他諸族,迫於劉恭的權勢,也都紛紛給金琉璃讓路。
若是放在往日,金琉璃不會隨意插隊。
畢竟劉恭起的是真的很晚。
有時候金琉璃排在最後,打完水了回去,劉恭還在榻上睡覺,熱水得燒了一遍又一遍,劉恭纔會迷迷糊糊地醒來。
但今日畢竟不同。
“多謝妹妹們。”
金琉璃走過人羣,直接來到井邊。
剛打滿一桶水的僕役,見到金琉璃過來,便立刻放下軲轆,端起水桶,小心翼翼地倒水,生怕水滴飛濺,落到了金琉璃的衣裳上。
水到七分滿,僕役便停了手。
金琉璃又從井臺邊的瓦罐當中,取了一小撮曬乾的皁角碎,扔到水中化開。
隨後,金琉璃端着水盆,回到了屋裏。
回到屋裏,劉恭正在牀榻邊,看着剛送來的邸報。上面的內容令劉恭有些蹙眉,但在金琉璃進來後,劉恭便收起了情緒。
金琉璃拿來銅壺加入熱水,又用手試了試。
確保水不冷不熱之後,她才用毛巾蘸滿水,開始給劉恭擦起了身子。
給劉恭擦身子時,她的鼻子還嗅了嗅。
這個動作讓劉恭警惕了起來。
但還沒等劉恭反應,金琉璃便搶先問:“郎君前夜去了何處?可是去了薩寶家,在祆神廟裏過的夜?”
劉恭身子一僵。
到底該說是貓咪的嗅覺好,還是女人的第六感準?僅僅是隨意一聞,就聞出了劉恭身上的味道。
於是,劉恭的大腦飛速運轉。
想了許久後,劉恭說:“我是去與薩寶一道敘談軍務,畢竟過幾日便要出徵,諸多事宜需得操心。談到了深夜,便在那裏休息了。”
“耶...郎君可莫要騙奴婢。”
這話一說出口,劉恭心裏就有底了。
金琉璃肯定知道了。
只不過,金琉璃接着說:“郎君若是去尋米姑孃的,那倒也可以,米姑娘是個良家,又是情投意合,郎君與她相好,本就無可厚非。況且,若是能多尋幾個良家傾心郎君,不正說明奴婢尋了個有本事的嘛。”
一通歪理,讓劉恭有些暈頭轉向。
即便是在中原人聽來,這套理也着實有些歪,可放到了河西,又顯得格外正。
沒本事,誰願意跟你呢?
劉恭甚至還試探地看了眼,金琉璃眉眼舒展,語氣誠懇,看不出分毫陰陽怪氣的意思,反倒像是真心替劉恭着想。
“只是,郎君莫要忘了奴婢就好。”金琉璃的聲音依舊溫和。
“我必定時刻掛念着。”劉恭認真地回答,“你是從沙州起,便跟在我身邊的人,隨我一路走來,我怎會忘記?”
一番承諾,令金琉璃的動作停滯片刻。
直到沉默許久後,她才軟軟地開口道:“奴婢信郎君。”
說完,金琉璃的動作恢復往常,擰乾毛巾之後,給劉恭擦乾淨身子,又遞上一套嶄新的圓領袍。
“奴婢親手裁織的。”金琉璃說,“郎君穿了試試。”
“好。”
劉恭張開雙臂,任由金琉璃打扮着自己。
“郎君可還記得,這是此前赴刺史之宴前,奴婢說要做給郎君的,只是奴婢手拙,沒來得及給郎君穿上新衣。”
“這衣裳漂亮,怎能說手拙呢?”劉恭看着銅鏡中的自己。
“多謝郎君誇獎。”金琉璃又說,“不過郎君方纔看到了什麼,奴婢覺得郎君有些憂慮,可是沙州傳來了消息?還是那些文官又要作亂?”
“是甘州來了消息。”
劉恭嘆氣道:“回鶻人奪了張掖城,如今又改旗易幟,興許下一步便是要來奪肅州了。”
“那郎君準備如何辦?”金琉璃憂心忡忡地問。
怎麼辦?
對於這個問題,劉恭有些並沒有多想。
問題要一個個解決。
甘州回鶻雖是個威脅,可那畢竟是以後的威脅。即便甘州回鶻今日發兵,立刻朝着肅州趕來,也得十天半個月以後。
眼下,劉恭最看重的事,還是龍家人。
“先把龍家人平了。”
劉恭認真地說:“這幾日糧草備的差不多了,騎兵們也訓好了,是該將他們拉出去練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