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別說你眼饞,我也眼饞啊,隨隨便便綁一票打底都是數萬的贖金。”
“更別提李世羣仗着季雲卿,在黑市倒賣煙土、米麪糧油了。”
“這上海灘哪哪不是錢,就等着咱們往懷裏摟啊。”
王學森連連點頭,痛心的拍打掌背道。
“明白人!”
林芝江“嘖”的一聲,“你也知道當初周道三吞了我和手下弟兄的獎金。”
“弟兄們提着腦袋跟我來的這,不能天天跟我喝西北吧。”
“再不搞點錢,不說死去弟兄的安家費,就身邊的這點人也得散了。”
“我沒法當人啊。”
“老弟,你腦子好使,對上海灘有錢人也熟,要不……咱也搞他幾票先渡過難關再說。”
王學森睜着大眼看着他。
“放心,幹黃了兄弟自個兒擰腦袋,絕不連累你就是了。”
林芝江還以爲他慫了,眼神一狠說道。
“林哥,搶我支持。”
“但這玩意是黑活,李世羣爲啥讓青幫的人出面,不就是怕鬧大了被日本人盯上嗎?”
“而且,咱都是‘名門正統’。”
“你要綁那些愛國企業家引起了百姓公憤,山城那邊就真給你發追殺令了,萬一將來鬼子被打跑了,你還想不想好,咱得留後路啊。”
王學森知道這哥們是個狠人,連忙往善路上引導。
“也是!”
“那……那咋辦?”林芝江瞪眼懵了。
“你聽我說。”
“黑活、黑市買賣咱肯定得幹,但不能跟李世羣、吳四保一路。”
“咱要綁就綁奸商、漢奸,他們油水大啊。”
“萬一真有天日本人走了要清算,咱搖身一變,那就是暗中打壓漢奸、走狗的英雄。”
“一箭雙鵰啊!”
王學森乾笑了兩聲道。
“對,對!”
“咱老孃還在陝西老家等着孝敬,是得留條後路。”
“老弟,你腦子比我好使,你……你再好好謀劃一下。”林芝江心悅誠服,看王學森的眼神多了幾分敬重。
“彆着急。”
“漢奸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咱得跟李世羣一樣在幕後操作。”
“你也不想,人沒了,老婆孩子拿着錢叫別人爸爸吧。”
王學森點了點他。
“可這人活着,沒錢更難受,你就說吧,咋整。”林芝江壓抑許多,等不及要幹票大的了。
“咱倆現在沒啥名頭,人手也不夠,得找個在上海灘腰桿子硬的撐起來。”王學森循循誘導。
“誰?”林芝江問。
“你的老領導王天牧啊。”
“青幫通字輩大佬,杜月笙‘忠義堂’託孤人,軍統老資歷,爲人仗義牌子硬。”
“李世羣前幾天把他放了,老王現在走投無路,趙立君又跟他有仇。”
“你要能把老王拉攏過來。”
“丁主任那你算立了大功,咱也有了強援。”
“別的不說,青幫季雲卿這幫人,咱好歹有掰手腕的能力了,腰桿子能硬氣點。”王學森一語道破。
“你瞧瞧我這記性。”
“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老弟,你這可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我聽說李世羣和山城那邊的漢奸四處放風造謠,說王天牧已經叛投76號,戴笠下達了追殺令。”
“老王現在的處境只怕比咱倆還慘。”
林芝江一拍額頭,恍然大喜。
“噓!”
“老哥小聲點,當心隔牆有耳。”
“趙立君是軍統四大殺手之一,你比我清楚他的手段,我這邊儘快找到老王,你得保住他。”
“到時候咱們跟王大哥談談。”
王學森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好說,等你好消息。”
“你這一說,我渾身癢癢,老弟,咱們軍統是得抱抱團了,要不然得被人欺負死啊。”
“走了,走了。”
林芝江抖了抖身上的菸灰,心頭塊壘盡舒。
“這盒菊花茶你拿去敗敗火。”
就他待這一會兒,辦公室瀰漫着腥臭口氣。
“還有這點錢你拿着,先給弟兄們和嫂子補貼家用。”王學森打開錢包,掏出一把足足有六七百法幣塞在了林芝江兜裏。
“老弟,這……”林芝江愣住了。
“林哥,啥也別說。”
“苟富貴,勿相忘!”
王學森拍拍他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弟,你現在也不富裕,錢都給了我,你……”林芝江雙目一紅,感激的渾身發顫。
“林哥,我好歹還能喫幾天軟飯,餓不死。”
“你跟嫂子、孩子,弟兄們喫飯要緊。”
“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不能再讓弟兄們流血流淚還寒心了。”
王學森很大氣的安慰道。
“老弟,有你這句話,我哥幾個的命以後就是你的了。”林芝江雙目一紅,咬着牙道。
上到周道三,下到丁墨村。
一個個都只會畫餅,把他和手下兄弟當傻子忽悠。
學森也是絕境中人,一見如故,便傾囊相交。
患難見真情啊!
瑪德,給誰賣命不是賣,以後就跟着王學森幹了!
“同舟共濟,生死相依!”王學森握住他的手,用力抖了抖。
林芝江雙手相交,吐字如鐵:“同舟共濟,生死相依!”
“老哥,穩住。”
王學森手在臉上一拂,笑着提醒。
“明白。”
林芝江臉一拉,又恢復了抑鬱不得志之態,走了出去。
“籲!”
“軍統幫的第一個班底總算有着落了。”
王學森長長舒了口氣。
林芝江手下人不多,但都是經過特訓的軍統精銳,遠比吳四保警衛隊和楊傑招募的青幫渣滓要強。
這點從他們很快查到方長順的位置就能看出來。
強援!
絕對的強援!
養這麼一批人,對王學森來說很實惠、經濟。
他壓根不缺錢。
方長順的十萬贖金,他只給了丁墨村三萬,扣下的七萬全藏在了王家以前的私宅,連婉葭也不知情。
男人嘛,沒點私房錢。
真張着嘴找女人討生活,多沒面子。
不過給林芝江的錢,的確是婉葭給的生活費。
看起來,蘇大小姐真打算包養自己了。
……
下了班。
王學森徑直去了財務室叫上葉耀先、楊傑、吳四保幾個虛假兄弟去了大世界喝酒。
一直玩到後半夜,他才滿身酒氣的回到家。
花花公子嘛,來這幾天了,不“原形畢露”一下是說不過去的。
畢竟,他在李派眼中的標籤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好控制的紈絝子弟。
“嫂子!”
“人我給你送回來了!”
楊傑扶着王學森下車,送到了門口。
“小敏,過來幫我扶一下先生。”
“這是去哪混了,喝這麼多,一身的胭脂味。”
蘇婉葭迎了出來,用上滬本地話不滿罵道。
“咳咳。”
“嫂子,我還有事先走了啊。”楊傑不敢逗留,連忙告辭。
回到客廳。
小敏打水給王學森擦洗臉頰。
王學森一把抱住她,張嘴就親:“婉兒,婉兒。”
“先生,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太太。”小敏嚇的花容失色,慌亂躲閃着。
“哇!”
王學森突然撥開小敏,衝到了衛生間,張嘴狂吐了起來。
……
回到臥室。
蘇婉葭看着躺在藤椅上,臉色青白的學森:“咋喝這麼多?”
“你不怪我出去鬼混嗎?”王學森揉着刺痛的額角,淡笑問道。
“我是那不懂事的人嗎?”
“只是你沒必要喝這麼多吧,膽汁都快吐光了。”
蘇婉葭白了他一眼,走到身後替他按摩起鬢角。
“他們故意輪番灌我,想從我身上套信息。”
“想打入這幫傢伙內部,不容易啊。”
“以後這樣的酒局少不了。”
“還好你不是我真老婆,要不有得伺候了。”
王學森仰頭看向她。
可惜太過偉岸。
背躺着只能看到山,看不到臉。
“就你這貧嘴樣。”
“你就是不喝酒,我也不嫁你。”
“嫁你能氣死,少活十年。”
蘇婉葭又心疼又無奈,嘴上卻半點不饒他。
“古人說,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
“山城距離上滬可不止千裏。”
“咱倆上輩子肯定是冤家。”
“而且,是我負了你的那種,要不你怎會這麼不待見我呢?”
王學森說着,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你,你沒事吧。”蘇婉葭有些不知所措。
王學森不說話。
只是看着窗外明月,淚雨無聲。
他確實有點醉了,心裏酸楚的厲害。
“想家!”
“想我媽了……”他喃喃而語。
蘇婉葭看着他,喉頭一陣哽咽。
是啊。
這個男人是世上最孤獨的人。
他是王二少。
王家高門闊院,卻無他容身之地。
他是李幺娃。
那殘破的小家裏,他的老母、妹妹卻被軍統盯的死死的,隨時命懸一線。
他本是一普通人,卻順江而下,千裏相逢,勇闖魔窟。
這繁華本就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的家人只有自己。
唯一能依靠也只有自己。
然而……
自己只是個虛假的妻子。
他背後也只有虛假的師生情誼與蘇家。
他孑然一身!
一無所有!
也許自己應該對學森多點關心,至少讓這個家多些溫暖,讓他待的安心一點。
該死的鬼子!
蘇婉葭回過神來,王學森已經睡着。
她俯下身,輕輕擦乾了他臉上的淚痕。
……
翌日清晨。
蘇婉葭早早起來,在廚房裏做了發糕、窩窩頭。
上次,她和王學森在一家中餐館喫飯。
王學森當時發現了發糕,還有一種叫“驢打滾”的東西。
他竟然連米飯都沒要,光喫的這倆樣。
而且,他似乎對勾芡、湯汁較粘稠的菜品更感興趣。
蘇婉葭很好奇,這傢伙可是土生土長,一輩子沒走出山城的本地娃,怎麼飲食口味會偏北方菜系?
“學森,起來了,喫早飯了。”
蘇婉葭端上屜子和紫菜蛋花湯,一疊鹹菜,一疊鹹肉。
“怎麼不是三文治、牛奶?”王學森與蘇婉葭目光一接,心驚肉跳。
不好,要壞事。
蘇婉葭被他嚴肅的樣子嚇到了:“上次……”
草!
王學森暗罵大意了。
無論是養尊處優的王二少,還是李幺娃。
從履歷來看,都沒去過北方。
怎麼會偏好北方飲食?
這本身就是天大的漏洞。
還好是蘇婉葭發現的,這要被76號,或者軍統的人發現,又會引起無窮無盡的猜忌、調查。
甚至他能迅速掌握語言,駕駛等特殊之處都會被無限放大。
畢竟,他的對手是戴笠,是把戴笠軍統在上滬打的滿地找牙的李世羣。
全是當世頂級人精啊!
這些人手裏現在還不知道握有多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報。
比如丁墨村的情人沈悅,上次就險些穿幫。
王學森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婉葭倒是貼心,大清早的給自己做早餐。
只是她跟自己一樣,忽略了細節。
倆人都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王學森剛想安慰無所適從的婉葭,陡然就覺身後有一道目光在冷冷盯着自己。
小敏在!
不行!
想到這,他猛地一把將屜子掃翻在地,怒吼打斷了婉葭的話語:“你給我閉嘴!閉嘴!”
“什麼意思,嫌我身上沒錢了是吧,什麼糙玩意,打發叫花子嗎?”
“蘇婉葭,做人別太勢利。”
“別忘了,‘誰無虎落平陽日,東山尚有再起時’,我王學森還用不着你來陰陽我!”
“讓開!”
說着,王學森一把撥開被罵傻了的婉葭,抓起包氣沖沖奪門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