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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小溫賬房(月票1500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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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本,觸黴頭觸到底,不得好死!”大環呲牙咧嘴,咬牙切齒罵道。

“好了,好了,聲音輕眼,撥日本人聽見了,儂又要倒黴了。”張力低聲勸道。

“呸!”大環朝着地上惡狠狠得吐了一口血水。

...

方既白沒再接話,只將菸捲在搪瓷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一截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他垂眸盯着那點餘燼,目光沉靜如古井,彷彿方纔那場關於法國女人、桃色新聞與詩文風流的脣槍舌劍從未發生過。賬房裏空氣滯重,洋火盒敞着口,半枚鎳幣靜靜躺在桌角,映着窗外斜透進來的暮色,泛出一點冷而鈍的光。

陳滄卻沒再踱步,他忽然停在窗邊,手按在斑駁木框上,指節微白。窗外,弄堂深處傳來一陣斷續的二胡聲,拉的是《漢宮秋月》,調子低迴婉轉,卻總在高音處微微發顫,像是繃緊的弦,隨時要斷。

“你聽得出是誰在拉?”陳滄忽然問,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琴聲裏。

方既白搖頭:“聽不出。”

“是老金。”陳滄說,“巡捕房退休的華探長,左耳聾,右手抖,拉了三十年二胡,從沒換過調子。他住在白菜尼弄堂第三進,靠東牆那間閣樓。”他頓了頓,目光未移,“朱越失蹤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麥蘭捕房後巷的‘醉仙樓’喫晚飯——同席的,就是老金。”

方既白眼皮一跳。

“醉仙樓”早已歇業,門板釘死,招牌歪斜,但三月前,那裏還掛着褪色紅綢,是麥蘭捕房幾個老派華探私下聚飲的老地方。老金若真在那日與朱越同席……那便不是偶然。

“老金後來如何?”方既白問。

“三個月前中風,半身不遂,如今由女兒照料,在白菜尼弄堂養病。”陳滄轉過身,從懷裏摸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片,展開,是一張泛黃的便條,墨跡洇開,字跡潦草:“‘特蕾莎近來常去霞飛路聖心女子中學代課,每週二、四下午三點至五點,教法語口語。校門旁有家‘梧桐語’咖啡館,她慣坐臨窗第二張桌子,點一杯不加糖的苦艾酒,配一小碟杏仁餅乾。’”

紙條背面,用藍墨水寫着兩個名字:周硯青、林晚照。

方既白指尖一緊:“周硯青是聖心女中的教務主任,林晚照是法文系助教——她們都是地下黨?”

“不是。”陳滄搖頭,“周硯青是戴老闆三年前安插進去的觀察員,任務是盯住特蕾莎;林晚照……是朱越的未婚妻。”

方既白喉結微動,終於抬眼直視陳滄:“朱越未婚妻?可《晶報》分明寫他與特蕾莎……”

“婚約未退,情已另許。”陳滄打斷他,語氣平直無波,“林晚照是南市師範畢業,留校任教三年,與朱越訂婚兩年,原定去年十月完婚。婚禮前三天,朱越以‘赴京述職’爲由離滬,再未歸。林晚照自此閉門謝客,只在聖心女中授課,極少外出。”

他往前一步,將那張紙條推至方既白麪前,紙角幾乎觸到對方手背:“林晚照每週二、四下午,也會去梧桐語咖啡館——不是爲見特蕾莎,是爲等一個消息。她點一杯熱可可,坐同一張桌子,位置在特蕾莎斜後方。兩人從不交談,但每次特蕾莎起身離開,林晚照必多坐十五分鐘,然後取走桌上一張折成三角形的餐巾紙。”

方既白伸手接過紙條,指腹摩挲着背面那兩個名字,紙面微潮,像被汗浸過。

“你見過林晚照?”他問。

“見過一面。”陳滄道,“上個月,我在聖心女中後門蹲守,看見她抱着一摞法文課本出來。穿素灰旗袍,頭髮挽成低髻,沒戴耳墜,也沒塗口脂。走路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我跟了她兩條街,她進了霞飛路一家舊書攤,買了本《拉封丹寓言》,付錢時,手指在櫃檯下輕輕叩了三下。”

方既白抬眸:“暗號?”

“不是聯絡暗號。”陳滄搖頭,“是她在提醒書攤老闆——那本《拉封丹寓言》第十七頁第三行,夾着一張薄紙。我後來買下那本書,紙是空白的。但紙的右下角,用極細的藍鉛筆畫了一隻展翅的鴿子。”

方既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沒查過林晚照的底細?”

“查了。”陳滄聲音低沉下去,“她父親是南市小學教員,母親早逝,家中獨女。十六歲考入南師,成績年年第一。朱越追她時,曾三次登門提親,都被她父親婉拒——理由是‘朱副局長公務繁重,恐誤了女兒終身’。直到第三年,朱越親自送來一封手寫聘書,附南市政府蓋印的婚假批文,老人才鬆口。”

“那她爲何至今未嫁?”

“因爲朱越沒寄回一封信。”陳滄盯着方既白的眼睛,“就在他‘赴京述職’的第二天,林晚照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是朱越的筆跡,落款日期卻是三天前。信裏只有一句話:‘晚照,勿等。此生負卿,來世補之。’——可朱越從不寫簡體字。他寫字向來工整,用繁體,且喜用狼毫小楷。那封信,是贗品。”

方既白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像塞進一團浸水的棉絮,沉而滯。

“所以你懷疑……”他聲音微啞,“林晚照知道朱越是假失蹤?甚至,她可能知道他在哪?”

“她不知道他在哪。”陳滄斬釘截鐵,“但她知道他沒死,更沒叛變。否則,她不會每週雷打不動去梧桐語——不是等朱越,是等那個能確認朱越生死的人。”

“誰?”

“特蕾莎。”陳滄吐出這個名字時,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林晚照不信任朱越的情人,卻相信那個法國女人會守諾。因爲朱越失蹤前,曾託特蕾莎保管一樣東西——不是名單,是一枚懷錶。鉑金殼,背面刻着‘L.W.Z.’三個字母,表蓋內側,嵌着一枚極小的琺琅玫瑰。那是林晚照十六歲生日,朱越親手送她的。”

方既白的手指無意識收緊,紙條在他掌心微微變形。

“你見過那枚懷錶?”

“沒見過。”陳滄搖頭,“但特蕾莎見過。上個月,她在梧桐語喝苦艾酒時,左手小指上戴過一隻同款鉑金戒指——戒圈內側,刻着同樣的‘L.W.Z.’。她沒戴錶,卻戴着戒指。戒指尺寸偏大,明顯不是她的。她每次抬手端杯,都會無意識摩挲戒面。”

賬房裏忽然靜得可怕。連窗外的二胡聲也停了,只剩風掠過瓦檐的嗚咽。方既白慢慢將紙條摺好,放回陳滄手中。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明晚,梧桐語咖啡館。”陳滄收起紙條,聲音重新變得冷硬,“我扮成法租界工部局的稽查員,借查衛生執照爲由,進店盤問。你扮作學生,坐在靠門第三張桌子——那裏正對特蕾莎的座位,也正對林晚照的視線死角。”

方既白點頭,又問:“若她認出你?”

“她認不出。”陳滄從衣袋裏掏出一副玳瑁邊圓框眼鏡,鏡片厚而泛黃,“我戴這個,聲音壓低兩度,走路略跛——她只見過我一次,還是隔着百米遠。且她眼裏只有朱越的消息,不會多看稽查員一眼。”

“若特蕾莎警覺,提前離店呢?”

“那就輪到你上。”陳滄目光灼灼,“你去搭話。就說你是聖心女中法文系的學生,作業裏有段《小王子》原文看不懂,請她指點。她若應允,就順勢問她是否認識一位叫‘林晚照’的老師。她若遲疑,你就遞上這張紙條。”他再次摸出一張紙——比方纔那張更小,僅指甲蓋大小,紙上只印着一朵鉛筆勾勒的琺琅玫瑰。

方既白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凸的紋路,是燙印。

“這是復刻的懷錶內襯圖樣。”陳滄說,“林晚照若看見,會立刻明白——有人替朱越,把玫瑰還回來了。”

方既白垂眸看着那朵玫瑰,花瓣線條細密,蕊心一點硃砂似的紅。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你說朱越會法語?”

“精通。”陳滄頷首。

“那他爲何不直接找特蕾莎掩護,偏要繞彎子,讓林晚照去梧桐語守株待兔?”

陳滄沉默了一瞬,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因爲他不敢見她。”

“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忍。”陳滄聲音低下去,像沉入深水,“林晚照等的不是朱越這個人,是那個十六歲送她玫瑰的少年。朱越若活着現身,就等於親手撕碎她心裏最後一幅畫像——一個爲國隱姓埋名的英雄,而非一個躲着未婚妻、靠情人庇護苟活的逃兵。”

方既白喉頭微動,沒說話。

“所以,”陳滄直視他,“我們不讓她見朱越。我們只要她相信——他還活着,且清白。只要這信念不滅,她就會繼續坐在梧桐語,成爲我們找到特蕾莎的錨點;而特蕾莎,只要她還守着那枚戒指,就說明朱越至少還活着,且名單尚在她手裏。”

窗外,暮色已濃成墨色。弄堂裏陸續亮起昏黃的煤油燈,光暈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像一灘灘未乾的淚痕。

方既白忽然起身,走到賬房角落那隻老舊樟木箱前。箱蓋掀開,裏面沒有賬冊,只有一疊疊碼放整齊的桐油布包。他取出最底下那個,解開麻繩,掀開油布——裏面是一架德國蔡司雙筒望遠鏡,黃銅鏡筒已磨出溫潤的包漿,目鏡上貼着一張小小標籤,墨字娟秀:**“丙寅年冬,贈既白君。願君目如鷹隼,心似明鏡。”** 落款是半個殘缺的印章,依稀可辨“沛霖”二字。

他舉起望遠鏡,透過賬房那扇蒙塵的小窗,朝霞飛路方向望去。視野裏,梧桐枝椏如枯瘦的爪,伸向灰紫色的天幕。遠處,聖心女子中學尖頂的十字架,在最後一線天光裏,閃出一點冷硬的銀。

“沛霖先生當年送我這架望遠鏡時,”方既白沒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只說了一句話:‘既白,望遠,是爲了把近處的路,看得更清楚些。’”

陳滄沒應聲,只默默將菸捲摁滅在搪瓷缸裏。那點猩紅熄滅的剎那,賬房裏最後一絲暖意也抽離了。

方既白放下望遠鏡,轉身時,臉上已無半分波瀾。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又停住。

“陳組長,”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若明日梧桐語,林晚照看了那朵玫瑰,卻只是搖頭,說不認識朱越……”

陳滄抬眼。

“那便說明,”方既白側過臉,暮色勾勒出他下頜冷硬的線條,“朱越不僅活着,且已落入日本人手中——名單,大概率已泄露。那時,麥蘭捕房的同志,必須立刻撤離。”

陳滄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知。”

方既白拉開門,夜風裹着寒意灌入。他站在門檻上,沒回頭,只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框。

篤、篤、篤。

三聲,短促,沉穩,如心跳。

陳滄瞳孔微縮——這是特務處最高級別的緊急聯絡暗號,代號“既白”,意爲東方既白,黎明將至,亦即……行動啓動,再無退路。

門外,郭奉義聞聲立刻挺直脊背,右手按在腰間舊式勃朗寧的槍套上,指節繃緊如鐵。他沒看門內,目光如刀,掃過弄堂兩側每一扇半開的窗戶、每一盞搖曳的煤油燈、每一個模糊的剪影。

賬房門,在方既白身後無聲合攏。

門縫裏漏出的最後一絲光,被黑暗吞沒。

而霞飛路上,梧桐語咖啡館二樓的某扇窗內,一隻戴着鉑金戒指的手,正緩緩抬起,將一杯苦艾酒送到脣邊。酒液澄澈,泛着幽綠的光,映出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也映出玻璃上,一道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像一道無聲的閃電,橫亙於光明與黑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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