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胡葚也不知道怎麼辦。
她撫着胸口一點點順氣,盡力去想卓麗她們有孕時的樣子。
好像也會幹嘔,但嘔過了以後仍舊繼續幹活,似是對她們沒有半點影響,甚至生了一個還能繼續一直生下去。
但此刻切身體會時,她真是不明白,卓麗她們是怎麼能習以爲常到像個沒事人一樣,不抱怨、不煩躁,好似所有的苦楚都是她們應受的一樣。
胳膊突然一緊,胡葚回眸,眼眶因乾嘔不受控制地蓄了些淚,讓她有些看不真切,但明顯感受到身側人怔了一瞬:“哭什麼,是你自己非要生孩子。”
胡葚抬手蹭了一下:“我沒哭。”
謝錫哮眉頭緊緊蹙起,似是在心中已掙扎過一番:“能不能走?不能走我揹你回去。”
胡葚重新攬住他的手臂:“你自己還要我來攙呢,哪裏背得動我。”
就算背得動也不成,光是想想胃腹壓在他背上,再隨着他走路輕晃,她便更覺想吐。
她指了指前面示意方向,繼續閉上眼,謝錫哮閉口不言,帶着她一點點向前邁。
究竟走了多久她也不知曉,但到最後向前邁步已經變得麻木,她覺得或許自己暈倒在這裏,腿也會下意識地繼續朝前邁步走。
直到看見熟悉的營地,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身側人推開了她的手。
謝錫哮面色蒼白,冷厲的視線直盯面前營地,將手中彎刀攥緊,緊到手臂凸現出青筋:“跟在我身後。”
胡葚心中緊張,但也知曉他不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回營地,這會被旁人看輕。
用武力拼勝負的弊端就是這樣直白明顯,打得贏,便是說一不二的臣服,可一旦力薄,所有人都會藉此機會反擊,將他狠狠踩下去。
胡葚緩步跟在他後面,眼看着他走入營帳,與他一同迎着所有人驚詫與探究的目光,最後,他沉聲道:“耶律堅何在?”
他脊背直挺,神色如常,面上的血更爲他添了肅殺之氣,營地之中的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他視線落在一人身上,那人當即跑着去叫人,耶律堅被帶過來的時候,衣襟的繫帶都沒繫好,看見謝錫哮時一臉的詫異,但隨後又生生壓了下去,咬牙切齒道:“你還真是命大。”
謝錫哮凌厲的視線掃過去,脣角勾起一抹冷笑:“耶律堅,你可知罪?”
“我有什麼罪過?沒派兵支援你?”
耶律堅滿不在乎:“謝將軍,我在帶人救火,雪下的那樣大,若是營帳燒燬所有人都要死在這,再者說,拓跋胡葚不是已經帶人去了?你不是也好好活着,問我哪門子的罪?”
謝錫哮緩步走向他,聲音沉沉,每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口處:“罪在翫忽職守,若非你醉酒誤事,豈會給斡亦兵可乘之機?昨夜是你守營,釀成如此大錯,你說該不該治你的罪?”
耶律堅眼神有些躲閃,舔了舔乾澀的脣:“那誰能想到?昨夜下了雪,只有蠢貨纔會在這種時候襲營。”
“蠢貨嗎?分到你手上的獸皮,便是我雪夜襲營搶過來的,斡亦兵如何不會在雪夜回擊?我們的營地便險些悔在你口中所謂的蠢貨手上。”
謝錫哮已經行至他面前:“耶律堅,依照你們這的規矩,應該如何罰你?”
耶律堅喘着粗氣,面色陰沉難看,遲遲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錫哮冷笑一聲,抬腿將人狠狠踹倒在地,一步踏到他胸膛上,手起刀落,下一瞬便是耶律堅捂着耳朵發出淒厲的慘叫。
“你,你竟敢——”
“我有什麼不敢?”
耶律堅怒吼着要反抗,但謝錫哮的刀懸在他脖頸處,與他只有毫釐。
謝錫哮微微俯身小臂撐在膝頭,挑眉看向他:“今日我留你一命,但你這耳朵聽不見斡亦的馬蹄聲,留着也無用。”
耶律堅僵硬住,眼睜睜看着染血的刀尖一點點挪向眼瞳:“再有一次,便是你的眼睛。”
言罷,謝錫哮直起身,視線掃過營地衆人:“若有誰不服,儘管來尋我,隨時奉陪。”
他回身時,腿上用力,踏得耶律堅悶哼一聲,脣角溢出血來,甚至走遠了幾步,衆人仍舊畏懼他的威懾,連上前將耶律堅扶起都不敢。
胡葚朝着耶律堅那邊瞄一眼,便看見他捂着耳朵半撐起身,手上面頰都是血,胃腹裏翻攪的滋味又開始了,她下意識蹙起眉,但謝錫哮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將她的視線擋住。
“回去。”
他聲音依舊很冷,抬手扣住她的肩膀強迫她轉身,帶着她朝營帳處走。
直到鑽入營帳內,帳簾不過剛落下,他整個人便重重跌在地上,她着急忙慌去拉都沒能拉住。
胡葚跪伏在他身側,抬手要去拍他的臉:“你沒事罷?”
謝錫哮樓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
他力道很輕,能強撐到現在已然是力竭。
胡葚忙把手收回來,起身去生火:“你再堅持一下。”
謝錫哮偏過頭,視線尋着她,落到她忙碌的背影上。
“你是怎麼從耶律堅手中帶出兵來尋我?”
胡葚動作沒停,也沒回答他的話,火很快生了起來,她轉身過來攙扶他到矮榻上去躺着,直接抬手解他的外氅。
謝錫哮從來沒在她解衣裳時這般順從過,胡葚忍不住撇他兩眼,對上的卻是他烏沉沉含着探究的眸子。
衣裳解開,胸膛手臂的傷口展露無餘,胡葚先去別得營帳之中要來了熱水,給他身上的傷口簡單擦一擦,可隨着營帳之中越來越暖,面前人身上散出的血腥氣也跟着越來越濃。
謝錫哮又問了一遍:“你哪裏來的兵?”
胡葚眉頭蹙起,起身就要離開,但謝錫哮卻是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這會兒的力道大了些,讓她掙扎不得。
“你還能躲去哪?回我的話。”
胡葚面色一變,終是沒忍住,手順着力道胡亂撐在了他的腰腹處,側身乾嘔了起來。
這次的反應比此前在雪地之中更嚴重,她整個人跪俯在地上,背脊隨之在發抖。
謝錫哮身子僵了僵,沉着臉鬆開了手。
“碰都碰不得了?”
“不是。”胡葚跪趴着離他遠些,坐在地上大喘氣,“你身上有血味。”
謝錫哮盯着她,看着她蒼白的面色,只覺既棘手又頭疼。
營帳之中陷入安靜,好半晌,胡葚才緩緩開口:“是我阿兄給的兵符,有一些人能讓我調遣。”
謝錫哮閉着眼沒說話。
難怪。
看來拓跋胡閬也並非全然不顧她,還知曉給她兵傍身。
她又該對她那個兄長唯命是從、死心塌地。
胡葚緩和的差不多,起身去拿些青稞來煮粥,而後她同謝錫哮對着嚥了下去。
胃腹裏面被填滿,他身上染血的東西也都扔到營帳外去,傷口的血也不再往出湧,胡葚終於能躺到他旁邊,安安穩穩睡上一會兒。
此後幾日謝錫哮在營帳之中沒出去,以免被旁人知曉他的傷勢。
但斡亦那邊並不消停,屢次出兵,由耶律堅身邊提拔出的副將耶律涯暫且抵禦。
這種情況,不好拖延太長時間,也幸而謝錫哮養傷很快,雖未好全,但強撐一撐依舊能領兵出徵。
自打那個雪夜開始,胡葚害喜便開始嚴重起來,尋常時候還好,可一但謝錫哮回來時身上沾了血,她定是要吐上好一會兒,勢必要將喫的東西吐乾淨才罷休。
謝錫哮出身高門,本就喜潔,身上擦拭的很勤卻仍舊會被她察覺出血腥氣,他回營帳時,一掀開帳簾與胡葚對視,步子還沒踏進去,便能看見她面色霎時蒼白,幾步到另一邊捧着她自己做的痰盂吐起來。
謝錫哮額角青筋直跳:“你與我在一個營帳尚且如此,若你兄長當初給你許的是旁人,你豈不是要吐死過去?”
胡葚歪靠在矮塌上,手臂隨意垂落在身側,有氣無力看他一眼,整個人似是出氣多進氣少,低聲喃喃道:“不用旁人,我現在就已經要吐死了。”
謝錫哮冷冷扔下一句:“麻煩。”
他轉身出了營帳,只得擦洗後坐在帳外吹一會兒冷風,將身上血氣吹淨再進去。
天色已徹底黑沉下來,冷風比白日裏更刮人。
謝錫哮抬了雪水仔仔細細洗手,卻陡然察覺身後似有腳步聲。
他動作漸緩,在刀風向他劈砍來時,直接偏身躲過,順勢踢起熱水,直衝着身後人潑去。
他身形站定,便看見耶律堅握着彎刀,潑落在身上的水霎時結成不算結實的冰碴。
謝錫哮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模樣,慢條斯理地轉了轉腕骨:“竟是這麼快便坐不住了,我還當你能多忍耐幾日。”
耶律堅咬着牙,他眼睜睜看着曾經自己手下的副將蠶食自己手中的人,這麼多日他被人踩在頭上,他此生沒受過這樣大的憋屈,甚至在這個中原人面前,竟失了一隻耳朵。
他狠狠道:“你太猖狂,待我送你歸西,你且找你祖宗哭去罷!”
謝錫哮卻是沒看他,視線落在手臂上的一小處深紅,整個人一點點被怒意侵染。
他手攥得緊了緊,骨節按得咯噔直響,難抑的殺意從周身溢出。
他氣得冷笑,緊繃着的力量難以壓制:“你知不知道,血氣有多難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