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眼前。
這日早上,臨安城就有點不同往常的躁動,酒肆茶樓的夥計早早卸了門板,掌櫃的伸着脖子往外張望。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討論的無一例外都是今日城外的戰局。
辰時末,林舟他們這一百零八人就在河邊集合了,芮王送的藤甲都穿上了,看着醜醜的。
林舟沒穿甲,他覺得那玩意太礙事,就穿了件厚實的棉襖,外面套着趙處長給的防彈衣,看着格格不入,也沒啥防護力的樣子。
陸游和羊蹄是全副武裝,連護臂護脛都綁得嚴嚴實實。
羊蹄站在前面,把手裏那根裹了麻布的長棍重重往地上一頓。
北邊,宋人那邊早就到了,人數看上去比林舟這邊只多不少,穿着的也是芮王提供的藤甲,手裏拿什麼的都有,長棍、短棒,甚至還有卸了槍頭的白蠟杆。
他們陣型比金人這邊還要齊整些,隱隱分成了幾塊,看那架勢倒真是有些東西的。
林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靠前位置的徐承,他也沒佩甲,穿着普通的深色勁裝,手裏也是一根長棍,橙兒旁邊是個面目英挺的年輕人,林舟聽人議論過,那是韓世忠的兒子韓亮。
這會兒林舟倒是有些想念小娥了,要是岳飛沒出事,她不知道是會給自己加油還是給她的哥哥們加油。
不過……如果岳飛沒出事,自己怎麼都不可能認識小娥這樣的大小姐吧。
芮王倒是沒露面,但林舟瞧見遠處一個土坡上,停着金國王爺的車駕,想來應該就是他在那裏了。
休整、操練、戰術安排,然後是喫飯,一套下來便已是到了午時三刻。
兩邊的人緩緩向中間空地移動,在相距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周圍來看熱鬧的百姓何止萬人,整個河灘都被人堆滿了,滿朝文武幾乎都在,畢竟在這或多或少都有家中子侄出場,更何況誰都想看看今日到底是個什麼結果。
韓世忠在人羣中費勁半天才鑽到前排,扭頭一看卻發現趙構就站在他旁邊。
“官家……”
趙構橫了他一眼,擺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着韓世忠便四處搜尋起來,發現了周圍到處都是殿前司和皇城司的熟面孔,但卻見不到秦檜。
不過也是,秦檜那條老狗哪裏敢來這種場合,說不得就是要被人一劍鑽心的。
而正在這時,韓亮那邊有人舉起一面小小的紅色令旗,在空中用力地晃了一下。
幾乎同時,宋人陣中爆發出一陣吼聲:“誅漢奸!正國法!”
聲音雜亂但氣勢十足,上百人一起往前壓了過來,腳步隆隆,踏得河灘上的碎石子亂滾。
“鋒矢!鋒矢陣!衝!”羊蹄緊接着也吼了起來。
只是衝着衝着他不管什麼陣型不陣型了,把之前的交代忘了一半,掄起棍子第一個就殺入了敵陣之中,目標直指對面陣型中央的韓亮。
他身後那幾十個金國子弟,嗷嗷叫着跟上他的腳步,那當真是驍勇無比。
陸游沒跟着羊蹄衝,他倒是按照事先說的那樣,帶着另外二十來人守在左側,棍子橫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右側包抄過來的另一股宋人,那領頭的是個使雙短棍的,動作極快。
林舟自己在陣型稍微靠後的地方,身邊圍着十幾個羊蹄分給他“保護軍師”的人。他這會心虛得厲害,手心全是汗,畢竟是戰力中下,打羣架他打過,但第一次打這種規模的羣架……
這會兒他看着羊蹄像頭瘋牛一樣撞進宋人堆裏,瞬間就被五六根棍子罩住,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和悶哼聲立刻炸開。
宋人顯然有準備,面對羊蹄的猛衝,並不硬擋。
正面的幾個人結成個小圈子,棍子舞得密不透風,且戰且退,顯然是想把羊蹄引得更深。兩側卻突然有二十來人猛地加速,像鉗子一樣合攏過來,想把羊蹄這股前鋒從大部隊裏切出來,單獨喫下。
“推杆!頂住右邊!”
他身邊那十幾個人裏,分出一半,嚎叫着舉起準備好的硬木推杆,不管不顧地朝着右側包抄過來的宋人撞過去。宋人沒料到這招,衝在前面的幾個被杆子頂中胸口,腳下又是軟泥,哎喲幾聲,踉蹌着往後倒,把後面的人也絆得一陣混亂。
這就是金人的騎兵戰術,當下雖沒有馬,但爆發力卻仍是不容小覷。
右邊雖然頂住,但陸游那邊的壓力卻十分大,他對上的是使雙短棍的宋人,那人身手滑溜得很,一根棍子格擋,另一根專往下三路招呼。
陸游的齊眉棍長,在這種近身纏鬥裏有點喫虧,只能步步後退,仗着棍子長左遮右擋,顯得頗爲狼狽。他身後幾個金國子弟想上來幫忙,卻被另外幾個宋人纏住。
“陸游!別退!硬扛一下!”林舟急得跳腳:“我這就來了!”
陸游聽見了,牙一咬,面對對方捅向小腹的一棍,居然不躲了,腰腹用力一繃,硬喫了一記,同時手裏長棍藉着對方收力的空檔,一個橫掃千軍,棍頭帶着風聲,狠狠掃在對方小腿上。那使雙短棍的“啊呀”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陸游跟上一步,棍子往下一點,戳在對方肩窩,那人頓時半邊身子痠麻,失去了戰鬥力。
但陸游自己也晃了晃,小腹那一下捱得不輕,臉色相當不好看。
“你媽的……哎呀!”林舟在後方急到跳腳:“你他媽拿前列腺扛啊!”
這時,宋人陣中突然衝出一小隊約十來人,異常迅捷,不理會兩翼的糾纏,直撲陣型看起來相對薄弱的林舟所在的中後方,領頭的身形矯健,手裏的棍子使得又快又刁,正是徐承!
“橙兒!”林舟頭皮一麻,那逼看着感覺來者不善……
保護他的那剩下七八個金國子弟吼着迎上去,但徐承帶來的這隊人顯然是精選過的,配合默契,三下兩下就格開阻攔,兩人纏住一個金人,徐承腳步一錯,就從縫隙裏鑽了過來,棍子一抖,毒蛇般刺向林舟面門。
林舟下意識舉棍去擋,“鐺”一聲大響,震得他虎口發麻,短棍差點脫手。徐承根本不給他喘息機會,第二棍跟着就到,掃他下盤。林舟狼狽地往後一跳,但還是被這一棍打在了腿上,當時他都給疼出了猴子叫。
“你他媽真打啊!”林舟罵了一句,這下他可不管什麼章法了,趁着徐承第三棍還沒到,把手裏的短棍朝着徐承臉上猛地擲過去,同時合身撲上,使出了打爛架的看家本領……
埋頭抱腰。
徐承沒料到這手,側頭躲開飛來的棍子卻被林舟撞了個結實。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水裏,棍子都丟了,拳頭、胳膊肘、膝蓋,什麼都用上了,在泥漿裏翻滾扭打。你捶我肩膀一拳,我頂你胃一下,純街頭格鬥了。
橙兒有功夫在身,而林舟則仗着身體素質更好,在這種爛鬥的時候,雙方竟也還真的就是旗鼓相當。
周圍全是喊打喊殺聲、棍棒碰撞聲、喫痛的悶哼和倒地的撲通聲。
羊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韓亮附近,兩人棍來棍往,打得那叫一個精彩紛呈,倒也是個勢均力敵。
金國子弟的推杆戰術起初奏效,打亂了宋人一側的包圍,但宋人很快適應過來,不再猛衝,而是仗着人多,分成幾個小隊,互相掩護着纏鬥,一點一點消耗金人的體力。
雙方不斷有人被打倒,滾在泥地裏,有的掙扎着爬起來,有的就躺那兒不動了。
林舟和徐承從泥水裏爬起來,都是氣喘吁吁,林舟這會兒臉上身上全是泥漿,額角嘴角都破了,那叫火辣辣地疼,兩人隔着兩三步距離,瞪着眼,胸口劇烈起伏。
“不打我就成蠻夷了!”橙兒抹掉鼻子上流出來的鼻血:“再來!”
這會兒雙方的火氣顯然都打起來了,而這一副視死如歸的姿態,卻是讓周圍的百姓看得是熱血澎湃,輸贏此刻變得尤爲重要,那些在泥漿裏跟金人撲騰的孩子,現在就代表着大宋最後的臉面。
韓世忠此刻雙拳也捏了起來,眼睛通紅,他看到兒子跟金國的世子扭打在一起,兩人都是拳拳到肉,眼前恍惚看到了當年與金人沙場相見時的場景,那時手底下的兵士也是如此拼殺,直到拼到最後一口氣。
大宋魂還在!
大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