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
楊育從來沒覺得自己會飛不合理。
可她認爲,薛仁也會飛,那就不合理。
監視薛仁整整一天後,楊育心中的迷惑更深。
好窮。哪怕是在原住民團體裏,他也窮得格外扎眼。細看之下,薛仁身上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斷裂的眼鏡、被破壞的書包不必說,校服洗得發白,袖口那一圈的縫線全部散開了。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腳底發出細小的“吱吱”聲,那是運動鞋老舊脫膠,用透明膠勉強纏着所引發的怪聲。
與校園的小團體積怨已久,薛仁成了一個沙包,每個路過的人都願意上來踹他一腳。
午休時,有人往他課桌的抽屜裏塞紙團。
那些寫滿惡毒話語的紙被薛仁一張張撿出、撫平,再夾進自己的書中。
有人趁他低頭抄筆記時喊他“臭老鼠”,又在背後輕聲學貓叫,惹得教室裏爆發出一陣笑聲。
薛仁只是埋頭,繼續抄寫,攥着鉛筆的指節繃到發白。
後座的男生們玩籃球,故意手滑,球直直砸向他的腦袋。
沒抬頭,也沒呼痛。薛仁一動沒動,彷彿喪失了聽覺與痛覺,周遭發生的事物都被他隔絕在世界之外。
“聽說他有病。”
“自閉症,絕對有。”
“爲什麼要讓這種人來學校?”
“看見他就煩。”
有針對性的惡語在教室內飄蕩,像嗡嗡的蒼蠅圍着腐肉盤旋。
無事可做的空檔,薛仁會坐在位置上發呆,或者麻木又安靜地擦拭自己的桌面。儘管桌上什麼也沒有,他仍舊用碎布一點點地擦着它,一遍又一遍。
楊育與他的座位只隔了一排,可薛仁坐的那一角硬生生暗了幾度。
他旁邊靠着的那扇窗卡扣壞了,常年關着,玻璃糊着灰,陽光無法光顧。
薛仁的面容被一片難喻的暗色吞噬,模模糊糊,宛如潛在水底。
自從昨天她對他說“你離我遠點就好”之後,即使今天楊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薛仁也從不回望。
他那雙被劉海遮住的眼裏,埋着一片死寂的湖。
用盡全力,他縮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薛仁,楊育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受。
當然,不是憐憫。硬要形容的話,是強烈的困惑所帶來的違和:
同爲小飛人,楊育最清楚不過,只要他想,完全能揍得那羣欺負他的人滿地找牙。如果薛仁真的能飛,爲什麼能忍耐到這種地步?
……
放學前的班會。
班主任帶着厚厚的資料夾,表情嚴肅地走進教室。
粉筆劃過黑板,摩擦聲刺耳,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端正的大字??“紀律”。
輕咳一聲,老師將資料夾拍在桌面,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學校的升學率逐年上升,同學的家長也常常聯繫我,關心你們的成績,關心你們的校園生活。可是近來,我們班的紀律越來越差,個別同學拖了班級的後腿。我想對那些同學說,豐宇集團出資,讓你們能在霧溪高中免費上學,課本也不用花錢,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要是沒有他們的支持,你們中的很多人根本沒有可能讀書的,知不知道?”
楊育環顧教室。她的富人同學們有的在摺紙玩、有的在刷手機,顯然,老師口中的“個別同學”不是他們。
拍拍桌子,老師示意大家安靜。
“讓我最心寒的是,你們中有同學的所作所爲在糟踐這來之不易的學習的機會。前幾天,有一夥人聚集在小樹林鬥毆。昨天,又有同學從學校偷東西。我這邊已經收到了明確的舉報,參與的同學,請自己自覺地站出來吧。”
事不關己,教室裏竊笑聲、交頭接耳聲此起彼伏,氣氛鬆快。
自然,沒人站出來。
老師連連敲桌,眼神掃過全班,底下吵吵鬧鬧。
有學生笑嘻嘻地舉手,說:“老師,我沒參與,但我可以舉報。我看見薛仁不遵守紀律,你說的兩件事都是他乾的。”
班裏突然靜了。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窗簾鼓起,被捲起的粉筆灰浮在空氣中,如一層淬毒的霧。
除了楊育,幾乎所有目光都刷地轉向薛仁。
他正在看書,細瘦的手指壓着書頁,不聲不吭。
“薛仁,你跟我出來一下吧。”班主任的語氣果斷,像一種裁決。
那一頁書,看來是翻不過去了。薛仁站起身,跟在老師背後走出教室。
教室迴歸人聲鼎沸。趁亂,楊育悄悄起身,尾隨而去。
辦公室。
牆壁是深藍色,日光燈是刺目的白,搭配起來,好似存放觀賞魚的玻璃水缸,充足的光線能將所有困住的生物照得無處遁形。
楊育飛行至合適的高度,在窗外的隱蔽處停下。
“薛仁,”班主任壓低聲音:“關於同學的舉報,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屋外狂風呼嘯,吹得窗框顫動。
薛仁垂着眼,一聲不吭。沉默應對,是他一貫的姿態了。
老師抱着手臂,怒氣蹭地高漲:“你知道違反紀律在我們學校意味着什麼嗎?你明白這份舉報一旦成立,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我。”艱難地從嘴裏擠出一個音節,薛仁答:“我沒……”
“什麼?沒有?”老師的音調陡然上揚:“那有人能證明你沒做嗎?”
??他當然沒做。他是受害者,被人冤枉了。
恰好旁觀了兩起事件的楊育,心中最清晰不過。受欺負的反倒成了被告,這情況也荒唐得令她瞠目結舌。
??薛仁會說出她嗎?
??會讓她出來幫他作證嗎?
就在楊育這麼想的時候,辦公室裏的薛仁彷彿有感知一般……他偏過頭,朝着窗外的方向望來。
那一眼,像是穿透牆壁,撞破了她的藏身處。
楊育心虛地往下躲了躲。
班主任在等待着薛仁的澄清。
很遺憾,等了半天,薛仁依然沒有開口。
“你不願意配合的話,我只能打電話通知你家長了。”
嘆了口氣,老師翻出家庭聯絡簿。
楊育窺見,薛仁的肩膀因爲這句話開始微微發抖。
電話撥出。
長長的嘟聲,無人接聽。
班主任沒放棄,又打了一次、兩次,三次。
耐心耗盡,老師掐斷電話,質問他:“你家怎麼回事?家長怎麼不接電話?”
靜默了十幾秒,薛仁的嘴脣動了動,聲音細若蚊鳴。
“……領養家庭。”
“我是孤兒。”
這句話的音量,小到幾乎聽不見,內容卻令人難以代謝。哪怕屋外的烈風也無法吹散其中凝結的苦澀。
楊育的皮膚開始發癢,伸手一撓,手臂起了一片紅疹。
她對痛苦過敏!
夠了。
楊育決定遠離讓她不適的空間,飛回教室。
熬到放學。
手機亮起,是重要事項的提醒:【馮時易】。
昨天她送情書成功,馮時易約她“明天見”,楊育可不會忘記他們的約定。
匆匆忙忙收好書包,楊育跑出教室。避開人羣后,她打算飛着去街角等候馮時易。
這時,她看見與她路線重合,同樣避着人走的薛仁。
後知後覺地,楊育發現自己觀察了一天,還是沒有找到“那個長翅膀的人是不是薛仁”的答案。
他接下來會去哪裏?
把自己代入了薛仁的角色,她順理成章地認爲:這小子,今天一天過得如此糟糕,肯定攢着勁會想要做點壞事報復社會吧。
楊育來了勁,決定跟蹤他,看個究竟。
一路緊緊尾隨。
行至偏僻地帶,剛纔還在楊育視野內的薛仁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用想,他肯定是飛起來了。
楊育雀躍地追上,撲扇着翅膀往高空飛去。
今日天氣不佳,烏雲層層堆疊,風大得出奇。
在高空,風猛烈的力道如亂刀穿過,楊育的翅膀被吹得咔咔作響。
沒看見薛仁,楊育只好嘗試着往更高的地方飛去,試圖用俯瞰的視角搜尋他的方位。
沒有。
已經飛得過高了,遠遠超出她平時習慣的飛行高度,楊育沒找到薛仁。
可能找錯方向了吧,她準備放棄。
突然,眼角的餘光瞥見,前方黑壓壓的雲層邊緣,有一小角的黑色羽翼。
呼嘯的風迎面襲來,楊育睜不開眼,雙翼發緊,似有膠黏一般無法完全地張開。
竭力向上,深吸一口氣,她奮力一振。
金光灑向天空。
原來今天是有太陽的,只是被遮住了。
當楊育突破雲層,大片的橙黃色的光潮填滿她的視野,鋪滿她的身體。
全世界璀璨光明。
那一刻,她找到了薛仁。
他坐在雲的邊緣,黑色巨翼溫順地斂起,羽尖被暮色鍍上微光。
風掠過他額前的髮絲,楊育看見他的側臉,看清他的表情。
先前的怯弱、疏離、繃緊,在他的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他看上去非常平靜。
薛仁靜坐着,觀賞落日。
??被我抓到了,那翅膀果然是他的。
腦子暫時只想到這一句,楊育眼睛也無法從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中移開。
這是她不曾見過的美景。
他們一前一後,看着太陽墜入地平線。
雖不併肩,卻在同一時刻,共享了整場落日。
不知何時,大風停下了。
薛仁回過頭。
他們在半空中對視。
只一秒,他移開目光,徑直飛走。
楊育懸在原處,眼底的金光還未散盡。
面上一熱,她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瞪着他遠去的方向。
“剛纔,他是裝沒看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