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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瓦遮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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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琢磨此事的時候,言柳宿拉拉他的衣襬:“大佬,咱們走嗎?”

言少微回神,她彎下腰,攬住兩個小傢伙:“你們想不想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

小柳宿還沒反應過來,小望舒的眼睛已經亮起來了:“想!”

繼而又疑惑地問:“咱們去哪裏洗呀?海邊嗎?”

“自然不是,”言少微神祕兮兮地賣關子,“跟我來。”

她說着,就帶着兩個小傢伙在旺角找到了一棟唐樓,說明來意後,跟着包租婆進了一個板間房。

包租婆指着牀位說:“吶,這裏兩蚊一個牀位,押二付一。”

言少微倒抽了一口涼氣,她早年就聽阿婆說過唐樓板間房的條件差,卻也沒想到能差到這個程度。

小小一個不到一百呎的板間房,裏面跟漢堡包一樣,用加吊牀的形式疊了三層牀位,每層的高度之低,就是坐起來都要撞頭!

爲了多塞下兩組牀,牀位的寬度更是狹窄,言少微原本打算的兩個人擠一個牀位,在這裏根本就無法實現。

刻薄一點講,就是睡棺材,都比這個牀位寬敞!

更不要提這裏連個窗戶都沒有,整個板間房的味道簡直難聞。

“睡這裏還不如睡騎樓底下寬敞,”馮望舒忍不住拉了拉言少微,小聲嘟噥了一句,“那裏還不用錢。”

那包租婆已經聽到了,老大不高興地說了句:“小姑娘懂什麼,平時你們可以睡騎樓,要是遇到颱風天,吶,就你跟你細佬這個小身板,分分鐘給你們吹到天上去!”

馮望舒被她這描述嚇到了,沒敢再說話。

言柳宿也被包租婆的話唬住了,縮到言少微的身後,抱住了大姐的大腿,怯怯地仰頭去看那包租婆。

那包租婆又跟言少微說:“你別猶豫了,我這裏很便宜了,沖涼的熱水也包含在租金裏面,你到別的地方租,買水都要花幾毛錢啦!”

“成,就這裏吧,”言少微從兜裏摸出十八塊錢遞給包租婆,“我租三個牀位。”

包租婆滿意地收了錢,又叮囑:“沖涼要晚上,分男女的,你們聽見天井有人叫就可以去了。”

等到包租婆關上門,言柳宿還揪着大姐的衣服,滿臉的難以置信:“咱們有牀睡了?”

雖然這是個連外窗都沒有的九人間,他們要和另外六個不認識的人擠一個屋子,但是這裏不用跟人搶位置,不用擔心被地痞勒索,不用再被差佬驅趕。就是颳風下雨也不用怕了!

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空間!

言少微直接躺上了牀,牀上也就鋪了一層薄薄的牀褥,硬得要命,可是跟騎樓底下的地板一比,簡直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她把手放在腦後,眯縫着眼睛:“對,咱們有牀睡了!”

只有馮望舒一臉的擔憂:“大佬,咱們還有錢嗎?”

言少微就摸了摸兜,從裏面掏出來幾個硬幣,笑說:“還成,夠咱們一會兒一人啃個菠蘿包。”

兩個小傢伙登時有些傻眼。

言少微又把硬幣塞回兜裏,信心滿滿地說:“不怕,晚上大佬講古去。分分鐘就賺回來了!”

馮望舒說:“去上次那個夜市吧?那裏人多。”

“成,就去那個夜市。”言少微說。

……

光頭唰唰幾下翻完了手中的曲本,一抬頭,對面的陸劍錚還在慢條斯理地看他的本子,他撓了撓頭,一會兒又搓了搓臉,終於忍住不住問道:“錚哥,今晚有空,咱們去找那個細佬哥嗎?”

“晚上我自己去,你不用陪我。”陸劍錚說着話,卻連眼睛都沒有離開手中的曲本。

“嗐,沒事兒,反正我也沒別的事情做,我陪錚哥去吧。”

“不用,你不是嫌棄人家唱的南音不地道嗎?”陸劍錚用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又翻過一頁。

光頭就撓了撓他的光頭:“……其實,他唱得是不大地道,但是那個故事還蠻有意思的,我有點想聽聽那細佬哥又要唱個什麼故事。”

陸劍錚終於抬眼瞥了光頭一眼,見光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只是笑,他的眼底也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又收回了視線,淡聲說:“成,那就一起去。”

然而當晚,當他們兩個,外加一個陸劍錚的大佬,再度見到言少微的時候,光頭驚呆了,他指着人羣中央,告狀似地嚷嚷:“他連唱都不唱了!”

“噓!”

“別吵!”

“別說話!”

話音未落,周邊一羣人就已經朝着光頭怒目而視。

言少微絲毫沒受影響,她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一個木箱子,自己踩在上面,一時用尖細的嗓子模仿壞人,一時又用粗狂的聲調裝男人,表情動作配合着劇情,十分生動精彩。

劇情節奏掌握得也特別老辣,時不時根據觀衆的反應,即興調整劇情走向,管保足夠跌宕起伏。

路過的觀衆,但凡停下來聽個幾分鐘,那就別想走得掉了。

言少微那邊一邊講,還在一邊觀察今日的收益情況,見觀衆們光顧着聽故事,兩個小傢伙轉了幾圈也沒收到幾個錢,便尋機賣了個關子,她長嘆一聲:“竇娥的命太慘……”

繼而掩面慘聲說:“……我實在是不忍心講下去了……”

“誒!別停在這裏啊!”人羣中開始催促起來。

“後面呢?她真的被砍頭了嗎?”

“那她的冤屈豈不是永遠沒人知道了嗎?”

“陰公啦!”

“…………”

言少微一面從指縫裏往外看,一面繼續用悽慘慘的語氣說:“這種人間慘事實在造孽,講多了怕都要折壽……”

陸劍錚見一個小姑娘捧着個帽子到了自己跟前,便從兜裏掏了個硬幣放進她的帽子裏。

小姑娘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嚷了一句:“哥哥仔打賞五豪子!多謝哥哥仔!”

一般這種街頭看戲的打賞大多都是給幾個仙,像陸劍錚這種一出手就是五豪子的,就算相當豪爽的了。

言少微故意賣關子,很多人本來就打算打賞了,給陸劍錚這一帶動,打賞的人就更多了。

就連他身邊的光頭也不用人催,丟了個一仙的硬幣進去。

言少微看着看客紛紛解囊,話鋒一轉:“……不過觀衆大過天,列位要聽,我就講給列位聽……”

言少微繼續講述竇娥的悽楚辛酸,語調如泣如訴,聽得人只覺悲涼入骨。

人羣中一個阿嬸聽着,甚至從兜裏掏出手帕,抹起了眼淚。

而就在她爲故事中的主人公落淚的時候,一隻黑黢黢的手探向了她的褲兜。人羣聽得如癡如醉,竟是沒有人發現。

唯有言少微站得高,剛好看個正着。她心裏一緊,本能地就想提醒那個阿嬸。話到嘴邊,卻想起如今本就是亂世,得罪了小偷,萬一被報復怎麼辦。

然而她又一看那阿嬸——

阿嬸那身衣服已經洗得發白,她抬起手臂擦眼淚的時候,手肘處還漏出一塊補丁。

她兜裏的錢或許就是她一家老小未來幾天的口糧。

此時言少微的故事已經講到竇娥在刑場上,指天咒罵的情節。

言少微心念一轉,忽說:“那竇娥含淚說道:‘勸君莫行虧心事,善惡到頭終有報,勸君莫伸三隻手,舉頭三尺有神明!’”[1]

這兩句話絲滑嵌入劇情當中,大部分聽衆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有少部分觀衆聽明白了,紛紛檢查自己的衣兜褲袋。

那個被偷錢的阿嬸卻還在抹眼淚。

那小偷的手伸進去,指尖就探到了好幾個硬幣,他心頭一喜,正當他準備把硬幣夾出來的時候,忽然手腕一痛。

有人捏住的他的手!

小偷心頭一驚,想要掙脫,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他竟動不得分毫!

他驚駭抬頭,就見身邊一個又高又俊的青年,正冷冷地注視着自己。

小偷一見這人,腳已經軟了:“陸……陸哥,這、這麼巧,也來聽講古吶?”

陸劍錚沒回答,揪着那小偷出了人羣,冷聲問他:“我上次怎麼說的?”

“陸、陸哥說,再、再看到我行竊,就、就抓我去警署,”那小偷快嚇尿了,“陸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別抓我……”

那小偷是真的要嚇死了,這個時候的差佬可不是秉公辦案的正義使者,他們這些做賊的被抓到了,先就得挨頓警棍,一不小心斷手斷腳也是有的。

偷到的贓款也別想藏,全都得拿出來孝敬這些差佬,運氣好的,也就到此爲止了,運氣不好的,之後還會被關在牢房裏,等着家人拿錢來贖人。

正說着,人羣中又擠出一個稍長一點的青年,表情有些無奈:“都不知道你是差佬,還是我是差佬。”

陸劍錚把早已嚇得哆嗦的小偷交給那差佬:“別打他,帶回去關兩天得了。”

那差佬抱怨說:“又不讓打,又得帶回去,你這是要害我被那班夥計笑死……”

他說着看陸劍錚表情不虞,聳聳肩,笑着改口說:“開玩笑啦,公事公辦、公事公辦。”

陸劍錚這才拍拍那差佬的肩膀:“辛苦你了。”說完,便又往人羣中擠去。

“放個假還得做事,”那差佬對着陸劍錚的背影抱怨了一句,“我也就是看在你是我親弟弟的份上。”

他見那小偷嚇得抱頭蹲在地上,沒好氣地踹了對方一腳:“你也是運氣好,落在我手上,起來起來,跟我回差館。”

那邊陸劍錚剛擠回去,光頭少年就問他:“錚哥,你們剛剛哪兒去了?陸sir呢?”他剛纔聽故事聽得實在專注,都沒留意到陸劍錚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抓了個賊,回去做事了。”陸劍錚說。

“我還以爲你又把他攆走了……”光頭正說着,見陸劍錚目光轉冷,當即消音,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認真聽故事去了。

到九點過的時候,言少微終於講完了這一場,有些脫力地坐在了木箱上。

她講一場,從腦力到情緒,再到體力,都是極大的消耗,不比幹體力活輕鬆多少。

言柳宿噠噠噠地跑過來,把帽子舉得高高的:“大佬!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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