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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秋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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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淮沉默了。

可季大夫人卻急得夠嗆:“季長浚用了苦肉計和小國公走得頗近,婚期在即,你卻和離……”

往日都是她壓着二房一頭,季二夫人也是以她馬首是瞻。

自從分家後,有些事就變了。

不禁令季大夫人有些着急起來,現在連門都不敢出了,季長淮聽後道:“那是四弟的造化,至於我和郡主之間,等過陣子再說。”

祖宅事情不斷,又多了個春杏,季長淮已經有些焦頭爛額。

“糊塗!”季大夫人拍着桌子,震得桌上茶杯哐當作響,她捂......

季大夫人枯坐良久,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絲在月光下泛着微青。她忽然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一步未停地走向東次間——那裏鎖着一隻紫檀木匣,匣底壓着三張泛黃的紙契,是當年袁氏小產那夜,她親自經手、親手封存的產房賬簿、穩婆口供與乳孃辭呈。紙頁邊緣已微微捲曲,墨跡被歲月洇開,卻仍能辨出“季三房袁氏,胎動不安,服安胎散三劑無效”“婢女青荷,腹大如鼓,產子於寅時三刻,男嬰啼聲洪亮”“乳孃王氏,收銀五十兩,永不得提此子身世”等字句。

她手指發顫,卻穩穩掀開匣蓋,抽出最底下那張薄如蟬翼的素箋——那是老夫人臨終前用指甲劃在帕子上的遺言:“長璉非袁氏骨血,然養之即爲子,若他日有變,唯大嫂可託付真相。”帕子一角還沾着褐紅舊漬,不知是藥汁還是血。

窗外忽有風過,燭火猛地一跳,將她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把彎刀懸在脖頸之上。

原來如此。原來許家退婚那日,袁氏在佛堂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出來時眼底竟有淚光;原來季長璉病中囈語“孃親別怕”,袁氏會突然攥緊佛珠,指節發白;原來前日她遣人送蔘湯去三房,袁氏接過碗的手抖得厲害,湯麪漣漪晃得人眼暈……樁樁件件,此刻都成了利刃,一下下剜着她的心口。她早該想到的,袁氏膝下只有一子,若真視長璉如己出,怎會在他昏迷後連守靈三日都不肯?怎會任由芳草將藥渣倒進後巷枯井?怎會……在季長璉斷氣那夜,獨自焚了半匣舊衣?

季大夫人將帕子按在心口,彷彿要壓住那陣翻江倒海的窒息感。她忽而想起二十年前初嫁入季家時,袁氏剛進門不久,瘦得像根竹竿,見了她便怯怯行禮,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那時老夫人常嘆:“三房這孩子命苦,孃家敗落,又撞上剋夫的流言,若不是長璉這孩子爭氣,怕是要被磋磨死。”後來長璉果真爭氣,十二歲作《秋江賦》驚動翰林院,十五歲替父赴京告御狀扳倒貪官,十六歲迎娶許家嫡女——那時袁氏穿着簇新雲錦褙子站在朱雀門外,仰頭望着兒子騎在高頭大馬上,眼裏全是光。

光啊……季大夫人喉頭一哽,竟嚐到腥甜。

她猛地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噼啪作響。遠處更鼓敲過三更,梆子聲在寂靜裏格外刺耳。她忽然想起方纔丫鬟轉述的話:“二夫人說……不是親生的,就是不一樣。”這話像根針,扎破了她心裏最後一層薄薄的自欺。原來所有人都看見了,只有她還固執地端着大房主母的架子,以爲忍讓是體面,沉默是慈悲。可體面救不了季長璉,慈悲換不來一句實話!

她轉身抓起銅剪,咔嚓一聲剪斷自己一縷青絲,擲入香爐。青煙騰起,裹着焦糊味直衝鼻腔。

“備轎。”她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去三房。”

此時三房西廂,袁氏正對着一盞孤燈數佛珠。她數得極慢,每撥一顆便停頓三息,彷彿在丈量某段看不見的刑期。案上擺着一碗冷透的蓮子羹,湯麪凝着薄薄一層油花,旁邊擱着半塊咬過的玫瑰酥——是季大夫人白日遣人送來的,她只嚐了一口便擱下了。芳草跪在腳踏上捶腿,腕上銀鐲隨着動作叮咚輕響,鐲內側刻着“袁”字小印,是袁氏當年親手給她戴上的。

“夫人,奴婢聽說……祠堂那邊動靜不小。”芳草壓低嗓子,“大爺和二爺都跪了半個時辰。”

袁氏眼皮未抬:“嗯。”

“二夫人派了人來,說……說讓您小心些。”芳草指尖一頓,抬眼偷覷主子神色。

袁氏撥珠的手終於停住。她慢慢轉過頭,燭光映着她半邊臉,眼角細紋深得像刀刻:“她倒提醒得及時。”聲音平淡無波,卻讓芳草後頸汗毛倒豎。她記得三年前袁氏病重,也是這般語氣,隨後便親手將貼身嬤嬤杖斃在後園井臺邊——只因那嬤嬤多看了季長璉一眼。

“夫人,長璉少爺……真是您……”芳草聲音發顫。

袁氏忽然笑了。那笑極輕極淡,像片枯葉飄落水面,連漣漪都不曾激起。“你說呢?”她拈起那塊玫瑰酥,指尖用力,酥皮簌簌落下碎屑,“我養他十七年,喂他喫奶,替他束髮,教他讀《孝經》,陪他熬過三場大病……你說,我該不該親手掐死他?”

芳草渾身發冷,額頭抵在青磚上不敢抬頭。

袁氏卻將酥餅湊近脣邊,輕輕吹去浮塵,然後一口咬下。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裏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不該查許家賬本。”她含糊道,“更不該……在我枕頭底下,發現那封密信。”

芳草瞳孔驟縮。密信?她伺候袁氏十年,從未見過什麼密信!

袁氏嚥下最後一口,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淨指尖:“許家退婚那日,長璉去了藏書閣。他在《雲州輿圖》夾層裏,找到許家暗中勾結北狄商隊的往來票據。他還想拿這個,逼我同意他去查戶部虧空案。”她垂眸看着自己保養得宜的手,“可他不知道,那些票據,是我親手放進輿圖裏的。”

芳草腦中轟然炸開——原來所有事,都是袁氏布的局?可爲什麼?爲什麼對親生兒子下手?

袁氏彷彿看穿她心思,忽然抬手撫上自己左胸:“這兒,有顆毒丸。許老夫人給的。她說,若長璉活着進戶部,就讓我吞下去。”她笑意加深,“可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長璉若真查出戶部虧空與寧遠侯府有關,第一個被滅口的,就是你兄長——還有你兒子。”

芳草渾身劇震,指甲深深摳進磚縫。

“許家要的不是長璉死。”袁氏的聲音冷得像井水,“是要季家亂。亂到季老太爺不得不請旨徹查,亂到季大爺被迫交出寧遠侯印信,亂到……你們全家,能活命。”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頭聳動,帕子上洇開一點暗紅,“可長璉太倔。他寧可死,也不肯燒掉那些證據。”

門外忽有腳步聲急促逼近,接着是丫鬟惶急的稟報:“大夫人來了!說……說有要緊事見您!”

袁氏咳嗽聲戛然而止。她盯着門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緩緩將染血的帕子塞進袖中,對芳草道:“扶我起來。再給我梳個牡丹髻。”

芳草手腳發軟,卻不得不撐住主子胳膊。銅鏡裏映出袁氏蒼白的臉,她伸手抹平鬢角一絲亂髮,指尖觸到耳後硬幣大小的陳年燙疤——那是長璉五歲時打翻炭盆,她撲過去替他擋下的印記。

門簾被掀開。

季大夫人立在門口,月白比甲上銀線繡的纏枝蓮在燭光下泛着冷光。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袁氏袖口那抹未及藏好的暗紅。

“三弟妹好雅興。”季大夫人緩步踱入,裙裾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微風,“這玫瑰酥,是二夫人特意囑我送來的。她說……您從前最愛喫這個。”

袁氏福了一禮,姿態無可挑剔:“勞大嫂記掛。”

“我記得,長璉小時候總搶您的酥餅。”季大夫人走到案前,指尖拂過冷羹碗沿,“您常說,孩子饞嘴是福氣。可如今他福氣盡了,您這碗羹,怎麼也涼透了?”

袁氏睫毛微顫:“病中胃口不佳。”

“是麼?”季大夫人忽然傾身,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紙頁——正是那張老夫人血帕拓本,“您可認得這個?”

袁氏瞳孔驟然收縮,臉色霎時褪盡血色。

“老夫人臨終前,把真相託付給我。”季大夫人將帕子按在案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說,長璉是青荷的兒子,可青荷難產死了,屍首連口薄棺都沒有。您抱着襁褓裏的孩子跪在靈堂外,求老夫人讓您養他。那時您才十八歲,哭得撕心裂肺,說‘若不讓我養他,我活着也沒意思’。”

袁氏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可您知道青荷爲什麼難產麼?”季大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因爲您讓人往她安胎藥裏,加了三錢紅花!”

袁氏膝蓋一軟,踉蹌後退撞在案角,碰倒了蓮子羹碗。瓷片四濺,冷湯潑灑在她月白裙裾上,迅速洇開一片狼藉污跡。

“您怕她生下兒子,搶走您季三夫人的名分。”季大夫人步步緊逼,“可您沒想到,青荷臨死前,把孩子真正身世,告訴了穩婆。而那穩婆,去年剛被您以‘年邁昏聵’爲由,發配去了嶺南。”

袁氏終於崩潰,嘶聲尖叫:“夠了!”

“不夠!”季大夫人厲喝,一把攥住她手腕,“長璉臨死前,是不是給您遞過一張紙?上面寫着‘戶部鹽引’四個字?”

袁氏渾身劇震,眼中血絲密佈:“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把那張紙,塞進了我送來的玫瑰酥盒夾層裏。”季大夫人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半塊酥餅——餅心被挖空,嵌着一張火漆封緘的薄紙,“您沒發現吧?今早您喫的第一塊,酥皮裏就藏着這個。”

袁氏目眥欲裂,撲上來就要奪。季大夫人早有防備,反手將油紙包按在燭火上。火舌瞬間舔舐紙面,卻在即將焚燬前堪堪停住——火漆遇熱融化,露出內裏密密麻麻的小楷:“戶部侍郎周明遠,私販鹽引三百二十萬引,銀款匯入寧遠侯府北倉賬房。許家提供海運船隊,分利四成。長璉已錄證詞三份,藏於……”

最後半句被火燎成焦黑,卻足夠讓袁氏魂飛魄散。

“您以爲毒殺長璉就能滅口?”季大夫人將殘紙捏在指間,火星明滅,“可您忘了,他纔是季家最像老太爺的人——當年老太爺查漕運貪墨案,也是這樣,把證據分成七份,藏在不同人手裏。”

袁氏癱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你……你想怎樣?”

季大夫人俯身,與她平視,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徹骨的悲涼:“我要您,明日午時,在老太爺面前,親手打開那個樟木箱。”

袁氏茫然:“什麼箱子?”

“裝着青荷屍骨的箱子。”季大夫人一字一頓,“老夫人當年命人將青荷葬在後山梅林,可您偷偷掘了墳,把屍骨移進了三房地窖。每到雨天,地窖裏就有腐臭味——您讓人常年點着沉香壓味,對不對?”

袁氏面色灰敗,終於明白自己早已被這張網縛得嚴絲合縫。

“您若照做,我保芳草全家性命。”季大夫人直起身,整理袖口褶皺,“您若不肯……”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明日京兆尹就會收到一封密信,裏面寫着:季三夫人袁氏,爲保私生子地位,謀害婢女青荷,盜換嫡子,又恐真相敗露,毒殺養子季長璉。隨信附上青荷屍骨檢測文書,以及……您每月給許家送銀的流水賬。”

芳草發出一聲短促嗚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袁氏呆坐良久,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啊……大嫂果然比我們強。”她抹去眼角淚痕,從袖中摸出一枚青玉簪,簪頭雕着含苞蓮花——正是當年青荷頭七那日,她親手插在自己鬢邊的,“明日午時,我等您。”

季大夫人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對了,長璉留給您的最後一句話,是‘娘,別怕’。”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他至死,都以爲您是怕許家。”

袁氏握簪的手猛地一抖,簪尖劃破掌心,鮮血蜿蜒而下,滴在冷羹殘渣裏,像一朵驟然綻放的彼岸花。

季大夫人踏出三房院門時,東方已現魚肚白。晨風拂過她鬢邊碎髮,帶着初春特有的凜冽寒意。她並未回大房,而是徑直走向祠堂方向。石階上露水浸溼她的繡鞋,每一步都留下淺淺水痕,如同一條無聲的引路標記。

祠堂門虛掩着。

她推門而入,香火氣息混着陳年木料味道撲面而來。牌位前供着新換的素燭,火苗靜靜燃燒。季老太爺背對着門,拄拐而立,身形佝僂如一張拉滿的弓。

“父親。”季大夫人跪在蒲團上,額頭觸地,“兒媳……來領罰。”

季老太爺沒有回頭,只沙啞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她聲音平靜,“長璉不是袁氏親生,青荷纔是他生母。袁氏爲爭地位毒殺青荷,又恐長璉長大後追查生母死因,故而……”

“住口。”季老太爺打斷她,柺杖重重頓地,“不必再說。”

祠堂內陷入長久沉默。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細小的燈花,噼啪聲清晰可聞。

良久,季老太爺緩緩轉身。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兩簇將熄未熄的幽火:“昨夜,我夢見長璉了。”

季大夫人伏地未動。

“他穿着入泮時的青衫,站在我跟前,手裏拎着一盞荷花燈。”季老太爺聲音發顫,“燈裏沒放蠟燭,卻亮得刺眼。他說……‘祖父,孫兒不怨您偏心,只怨這季家的規矩,容不下一個說真話的人。’”

季大夫人脊背繃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問他,燈裏爲何無火?”季老太爺閉了閉眼,“他說……‘因爲真話,從來不需要借誰的光。’”

晨光終於刺破窗欞,斜斜切在祖宗牌位上,將“季氏先祖之神位”幾個鎏金大字照得灼灼生輝。季大夫人抬起頭,看見季老太爺渾濁的眼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寸寸碎裂——不是憤怒,不是悲慟,而是一種持續了四十年的、堅不可摧的幻象,終於在真相的利刃下,裂開第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傳我令。”季老太爺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異常清晰,“即刻起,查封北倉賬房。調戶部近三年鹽引文書。請京兆尹、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向季大夫人,“就審——季長璉之死。”

季大夫人深深叩首,額角抵在冰涼地磚上,久久未起。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青瓦飛檐,翅尖掠過初升朝陽,拖出一道雪亮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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