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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當衆詆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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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全京城都知道了流螢郡主和季長淮和離了。

一樁姻緣就此分散

當初的十裏紅妝,夫妻恩愛羨煞旁人,誰又能想到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就分道揚鑣了。

長公主府大門緊閉,不接任何客人,對外宣稱休養。

至於季家就熱鬧了,昨日春杏在長公主府外站了一個多時辰,有孕,爬牀的內幕消息早就不脛而走。

季大夫人出門時遇到熟人,對方好奇地盯着她問:“你當真爲了一個妾室,逼走了郡主兒媳?”

一句話問得季大夫人面紅耳赤,立即搖頭:“怎......

季大爺喉結滾動,指尖微顫,卻仍強撐着挺直脊背,可那脊背終究在季老太爺枯瘦如柴卻重逾千鈞的目光下,一點點塌陷下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二弟自幼體弱,連馬都騎不穩”,又想說“長璉去年中秋還替二弟抄過佛經”,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一口滾燙的沙礫堵住——那佛經,是抄在許芸靈前的素絹上;那馬,是二房剛得的西域良駒,只許長璉一人能近身馴服。

風從巷口捲來,捲起季府青磚縫裏幾縷枯草,也捲起季大爺袖口一道未拆的線頭。他忽然記起半月前,長璉摔下牀那日,二房派來的婆子送了一匣子安神香,說是“二老爺夜不能寐,請六郎代爲轉呈三房老太太,沾沾福氣”。當時長璉昏沉未醒,香匣便擱在了他牀頭小案上。翌日婆子來取,香匣已空,只餘一縷若有似無的甜腥氣,混在藥味裏,誰也沒在意。

“父親……”季大爺聲音乾澀,“那香……”

季老太爺沒應,只緩緩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院角那株百年老槐。樹皮皸裂如刀刻,樹根盤錯處,竟有幾道新鮮的、暗紅近褐的泥痕,像是被什麼重物反覆拖拽過。季大爺心頭一跳,目光順着那泥痕往下——泥痕盡頭,是季府後巷一處廢棄的炭房。炭房門鎖鏽蝕,卻歪斜半開,門縫裏漏出一線幽光,映着地上幾枚細碎的、泛着青灰光澤的香灰。

“你去。”季老太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把那匣子找出來。”

季大爺轉身欲走,季老太爺卻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那隻手冷硬如石,指甲深陷進他腕骨:“別驚動任何人。包括你媳婦。”

季大爺脊背一僵,喉間發緊。他成婚十七年,大夫人賢淑端方,持家有道,連季老太爺都曾贊她“有國公夫人之風”。可此刻父親眼底翻湧的,分明是某種近乎悲愴的審視——彷彿那“國公夫人”四字,早已成了懸在季家頭頂的一柄鈍刀。

他不敢再問,只重重頷首,快步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專揀牆根陰影處疾行。炭房門虛掩着,他屏息推入,一股陳年木炭與黴變紙張混合的濁氣撲面而來。月光從破窗斜切進來,在滿地狼藉的炭渣上劃出慘白光帶。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觸到半截斷香——香身纖細,通體泛着詭異的青灰,斷口處凝着蠟淚似的暗綠膠質。他心頭狂跳,忙撕下裏衣一角裹住香,塞進袖袋。

剛直起身,外頭忽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炭房門外。季大爺呼吸驟停,後背緊貼牆壁,連心跳都死死壓住。門外人影晃動,竟是一襲藕荷色褙子——是大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周媽媽。她並未推門,只隔着門縫朝裏低語:“炭房潮氣重,前日奴婢見二老爺的侍從往裏搬過兩箱舊書,怕是蟲蛀了,夫人讓奴婢來點一點,若還有用,明日就抬去祠堂整理。”

季大爺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二老爺?他二弟季長珩,三年前便因風痹症纏綿病榻,連書房都極少踏足,何來“侍從搬書”?更遑論祠堂向來由族老親自掌鑰,外人豈能隨意進出?

周媽媽等了片刻,不見回應,輕輕叩了三下門板:“若無人,老奴便進來了。”

季大爺額角沁出冷汗,袖中香匣硌得腕骨生疼。他猛地吸一口氣,故意將腳下炭塊踢得嘩啦作響,隨即咳嗽兩聲,聲音沙啞:“誰在外頭?這炭房怎的這般陰冷……”

門外腳步聲一頓,周媽媽語氣陡然鬆快:“哎喲,是大爺!老奴眼拙,竟沒認出您來。這天兒忽冷忽熱的,大爺當心着涼。”話音未落,腳步聲已窸窣遠去,竟真未推門。

季大爺癱坐在地,冷汗浸透中衣。他顫抖着掏出那截斷香,湊近鼻尖——甜腥氣之下,竟浮起一絲極淡的、類似腐爛荔枝的酸腐味。他猛地想起幼時隨太醫署老供奉採藥,那老供奉指着山澗陰溼處一叢青灰色小花,厲聲告誡:“此名‘醉魂藤’,汁液入香,焚之使人筋脈麻痹,恍惚如醉,三炷即癱軟如泥。若再混以‘腐心草’焙粉,聞者七竅流血而亡,屍身卻如酣睡。”

醉魂藤……腐心草……

他眼前忽然閃過長璉摔落時的姿勢——面扣地,雙臂卻詭異地環抱胸前,十指深深摳進胸衣布料,彷彿瀕死前拼盡全力要護住什麼。那姿勢,不像墜牀,倒像被無形巨手狠狠摜向地面,又在最後一瞬,本能地蜷縮軀幹,護住心口。

心口?

季大爺渾身一震,猛地想起長璉昏迷前一日,曾偷偷塞給他一個褪色的藍布小包,只含糊道:“大哥,若我……若我不在了,這個,你替我燒了。”彼時他正爲戶部賬目焦頭爛額,隨手將小包塞進書案暗格,再未理會。

他跌跌撞撞衝回書房,抖着手撬開暗格——藍布包靜靜躺在那裏,針腳細密,邊緣已磨得發白。他解開繫繩,裏面沒有金玉,只有一疊薄如蟬翼的素箋,每張箋上皆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着同一行字:“許氏女芸,壬寅年三月初七,戌時三刻,春風樓後巷,毒發。”落款處,是季長璉清雋卻力透紙背的簽名,墨色濃重如血。

壬寅年三月初七……正是許芸暴斃那一日!

季大爺手指劇烈顫抖,幾乎捏不住素箋。他瘋了一樣翻看其餘箋紙,後面竟密密麻麻記着數十條:某日許二夫人遣人給嵐姨娘送補湯,湯中添了三錢“紅花散”;某夜許芸房中燭火異常明亮,窗紙上隱約映出兩人對坐剪影,其中一人袖口繡着季家特有的雲雷紋;甚至還有長璉親筆標註的時辰——“寅時一刻,嵐姨娘腹痛如絞,呼救三聲,無人應;寅時四刻,許芸房內傳出瓷器碎裂聲,繼而死寂。”

原來長璉早知許芸非善終!他裝作退婚避禍,實則暗中追查,將線索一條條刻進素箋,如同埋下無數枚靜默的引信,只待某日轟然引爆。

季大爺踉蹌撲到書案前,抽出火摺子,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火苗騰地竄起,舔舐素箋一角。墨跡在烈焰中扭曲、蜷曲,像無數掙扎的黑色小蟲。就在火舌即將吞噬整疊素箋的剎那,他猛地頓住——最底下一張素箋背面,竟有極淡的硃砂印痕,需側着光才能看清。他慌忙舉起箋紙,對着窗外月光細辨……那印痕竟是半枚殘缺的私印,印文依稀可辨:“……季……珩……”

季長珩?他二弟的印?

季大爺如遭雷擊,火摺子脫手掉落,火星濺在案上,燎焦了半張宣紙。他盯着那半枚硃砂印,耳邊嗡嗡作響,彷彿又聽見許老夫人那句嘆息:“許家和季家已經重蹈覆轍兩次了……”

第一次,是二房季長浚在春風樓構陷小國公,背後推手是誰?李、許兩家聯手告狀,可那日春風樓雅間,親眼所見遞上密信的,分明是二房貼身小廝!

第二次,是許芸之死嫁禍季家,京兆尹結案草率,可結案文書上,赫然蓋着刑部主事的硃批——而那位主事,正是二房季長珩的妻舅!

季大爺扶着書案,胃裏翻江倒海。他忽然記起長璉墜牀那日,自己探病時,二弟季長珩竟罕見地離了病榻,坐在長璉牀前親手喂藥。那時他只道兄弟情深,如今想來,那藥碗傾斜的角度,那藥匙送入口中的力道,那碗底殘留的、與醉魂藤氣息相似的甜腥……全成了淬毒的證詞!

他猛地抓起那截青灰斷香,瘋一般衝向後院。炭房門依舊半開,月光慘白如霜。他撲到那幾道暗紅泥痕旁,手指瘋狂刨挖——泥屑紛飛,指尖很快滲出血絲。終於,指尖觸到硬物!他用力一拽,拖出半截被泥土裹住的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裏面空空如也,唯匣底內側,用極細的金線繡着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並蒂蓮——蓮花瓣上,還沾着幾點早已乾涸發黑的、凝固的褐色血跡。

並蒂蓮……二弟書房屏風上的花樣!長璉房中燻爐裏,也曾燃過同樣紋樣的香餅!

季大爺喉嚨裏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嗚咽,攥着木匣,踉蹌奔向祠堂。祠堂大門緊閉,銅環冰冷刺骨。他不顧一切拍打:“開門!快開門!我要見族老!”

門內傳來蒼老的聲音:“大爺,夜半擾祖宗清淨,該當何罪?”

“罪?”季大爺嘶吼,聲音劈裂,“我季家血脈,被人一刀刀剮着喫肉,還談什麼罪?!長璉的血,就在這匣子裏!二弟的印,就在這香上!你們還要裝聾作啞到幾時?!”

祠堂內一片死寂。良久,沉重的門軸發出呻吟,門開了一道縫。族老拄着龍頭柺杖立在門內,渾濁的眼珠掃過季大爺手中染血的木匣,又掠過他袖口露出的半截青灰斷香。老人枯槁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祠堂最深處——那裏,供奉着季家列祖列宗牌位,最末一排,赫然是兩塊新立的靈位:一塊刻着“季氏長璉之位”,另一塊,卻只簡簡單單刻着“季氏長珩之位”。

季大爺如墜冰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族老聲音沙啞如裂帛:“長珩……昨夜子時,暴斃於書房。仵作驗過,心脈寸斷,七竅流血,死狀……與長璉一模一樣。”

季大爺膝蓋一軟,跪倒在祠堂冰冷的地磚上。他仰起臉,目光越過族老佝僂的肩頭,死死盯住那塊嶄新的靈位。月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照亮靈位右下角一行極小的硃砂小字:“歿於壬寅年八月廿三,亥時。”

壬寅年八月廿三……正是今日!而亥時,正是長璉被發現墜牀、屍體僵硬的時刻!

同一時辰,兩個嫡子,一死於三房,一死於二房,皆心脈寸斷,七竅流血——這不是巧合,是祭壇上,同時獻上的兩具祭品!

族老彎下腰,枯瘦的手搭在季大爺顫抖的肩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長璉那孩子,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長珩……他查得更深。可有些門,推開一條縫,就再也關不上了。”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那塊刻着“季氏長璉之位”的靈牌,眼神複雜難辨,“那孩子留下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你若還想活命,今夜之後,就當從未見過這匣子,也從未聽過今日之事。”

季大爺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着族老枯槁的手緩緩收回,看着那扇沉重的祠堂大門,在他面前無聲合攏,隔絕了所有光亮與聲響。門縫徹底閉合前,他最後瞥見的,是靈位前供着的兩盞長明燈——一盞燈油澄澈,火苗穩定;另一盞,燈油渾濁泛着詭異的青灰,火苗搖曳不定,忽明忽暗,像一隻瀕死掙扎的眼睛。

他跪在黑暗裏,手裏緊緊攥着那截青灰斷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遠處,更鼓敲了三聲,沉悶如喪鐘。風從門縫鑽入,帶着初秋的寒意,吹得他後頸汗毛倒豎。他忽然想起長璉小時候,總愛蹲在祠堂門檻上數螞蟻,一邊數一邊唸叨:“大哥,螞蟻搬家,是要下雨了呢。”那時他笑着揉亂弟弟的頭髮,說:“傻小子,天晴得能曬出油來。”

可如今,天是真的要塌了。

他慢慢鬆開手,青灰斷香無聲滑落,在積塵的磚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祠堂門縫投下的一線微光裏。香身斷裂處,那抹暗綠膠質,在月光下幽幽反光,像一滴凝固的、惡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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