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秦峯沒和你說什麼吧?”
方弘毅瞥了眼秦峯,秦峯急忙拱手作揖,不斷朝方弘毅眨眼間。
“說了不少,你具體指什麼?”
電話另一端的段明沉默許久,片刻後緩緩說道:“你告訴秦峯,讓他明天回燕京先來我這裏一趟。”
一旁的秦峯頓時滿臉生無可戀,提起碗找吳經緯拼酒去了。
方弘毅關閉免提,把手機放在耳朵邊,“找我有事?”
“也談不上有事,這不馬上換屆了,我想問問你有什麼打算,還打算繼續留在開元縣嗎?”
方弘毅嗯了一聲兒,電話另一端的段明繼續道:“在我意料之中。”
“不過有些自私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年你該張羅和許家的婚事了吧?”
方弘毅微微一怔,倒是沒想到段明還替自己操心這個。
“我給你個建議,回燕京來。”
“理由呢。”
“理由有很多,第一個理由自然是許語涵,這個你得承認,不管怎麼說,剛結婚就兩地分居並不合適。”
方弘毅沒說話,靜靜等着段明的第二個理由。
“第二個原因就更簡單了,你知道你現在最缺什麼嗎?”
“你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基層工作經驗豐富這不假,但是卻缺少大機關的工作履歷。”
段明沉聲道:“所以我建議你趁着這個機會,回來熟悉一下頂層設計工作,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本來這些話輪不到我對你講,但是考慮到你這個人比較軸,我擔心許家那位大佬和你談這些的時候,被你一口拒絕掉。”
“你知道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的實際權力掌握在哪些人的手裏嗎?”
方弘毅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得不承認,和段明、秦峯這種世家出來的頂級公子相比,自己的見識約等於井底之蛙。
“既然你回答不上來,那我告訴你。”
“實際權力握在那些處級幹部手裏。”
“你可能覺得我的話很荒唐,但是事實情況就是如此。”
段明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科級以下的幹部就不提了,單說普通的科級幹部,副科級放個屁都不響,單位真正有決策權的始終是一把手。”
“但是科一級能當一把手的,我說的是那種自己說了算的一把手,只有縣區才能勉強實現。”
“這就又牽扯到了一個問題,你現在就在縣裏工作,巴掌大點的地方,他們的實際權力完全被你們幾個處級幹部所影響。”
“沒辦法,地方太小了,稍有個風吹草動就逃不過你們的眼睛。”
“再說了,就算他們在某些時候能自己說了算,可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又能有多大用?”
“接下來咱們說說處級幹部。”
“還是那個道理,不提副職,只談一把手。”
“縣裏面的兩個正處一般情況下只有書記和縣長,這一點含金量有多高不需要我多言吧?”
“繼續。”
方弘毅微微頷首,現在的自己就在這個位置上,對於這一點自然心知肚明。
可以這麼說,自己就是開元縣的“王”。
只要自己願意,今天晚上做的夢,明天一早就會有人幫自己實現。
“好,那再說省一級的那些實權處級幹部們。”
“不管是各個省直機關的處室一把手,還是政法委、紀委等黨委口的處長主任們。”
“雖然在面兒上他們沒有書記縣長管理的範圍大,但是從區域性來說,他們的實權大不大?”
“遠了不談,就拿董亮來說,一個省財政廳預算處的處長,他手中的實際權力讓你們整個陸北省地級市的副市長們都得彎腰。”
“省一級的尚且如此,你想象一下部委裏的那些一支筆們。”
方弘毅深吸口氣,他腦海裏不由浮現出前世一部知名的政治劇,某個一口麪條一口蒜,給個市長都不換的處長大人…
不得不承認,段明講得有些道理。
“在往上到了廳局級,意義就不一樣了。”
說到這裏段明反而放輕鬆了,“從一般性上來說,其實廳局級就已經是高級領導幹部了。”
“同樣,也是從這個位置上開始,你就能感覺自己離基層越來越遠。”
“根源在於,上了這個位置後,你不再負責具體的工作,一般情況下就是籤個字,開個會,動動嘴,自然有人去給你辦。”
“在你同時掌握更高的話語權後,反而失去了對權力最直接的控制。”
“因爲你管的太多了,太雜了,太全面了,除非你有孫猴子化身萬千的本領,否則怎麼可能面面俱到?”
方弘毅沉默了。
事實確實如此,很多人覺得只有到了省部級纔是國家的高級領導幹部。
沒錯,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但更實際的是,從廳局級開始,對於基層直接權力的使用,其實已經開始在丟失…
“這也就是權力運行的底層邏輯。”
段明沉聲道:“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人告訴過我,權力運行的底層邏輯就是資源的分配。”
“雖然至今我都不敢肯定他說的是對的,但起碼到現在還不是錯的。”
方弘毅深吸口氣,“所以你讓我去燕京的目的,就是學習掌握這套權力運行的底層邏輯?”
“沒錯。”
段明平靜道:“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
“爲什麼要幫我?”
“因爲我在幫我自己。”
方弘毅沉默許久,終於開口,“那你爲什麼又要辭職。”
“怕了?”
電話另一端的段明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我有什麼可怕的,該怕的是那些人。”
片刻後,段明止住笑聲,“我有我的苦衷。”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極其無奈,“年少輕狂不知何爲怕,現在想回頭已經沒有機會了。”
“索性這樣也好,有一點你不得不承認,我活得可能沒你精彩,但是一定比你自在。”
方弘毅鬱悶至極,怎麼感覺今天段明就是故意來氣自己的,和秦峯一個德行。
“話就說這麼多,回來還是不回來,你自己考慮。”
“如果你覺得許家不方便辦這件事情,我來給你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