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是從小地方來的大夫,在和安堂已有五年,當年來的時候做的藥童,後來才得已坐堂。
林老大夫一臉的嚴肅,看向旁邊的弟子。
弟子行禮退下,往後院而去。
林老大夫這才從桌案後出來,走到二人面前,對着楚雲梨一禮:“這位客人,咱們去後院談,把你的遭遇全部說出,若真是和安堂有錯,老夫一定給你個交代!”
老人家一把年紀,楚雲梨側身避了他的禮:“周大夫給我小姑子把錯脈是一個月前的事,當時事情鬧得挺大,至少有二三十人親眼所見,你們醫館離事發處不算遠,我不相信你們一點消息都沒聽見,一個月過去,和安堂始終沒有找我道歉。”
“客人請,去後院說。”林老大夫伸手一引。
此時醫館中大概有十幾人,所有人都看着這邊。
楚雲梨不動。
周平不想把事情鬧大,知道的人越少,對他的影響就越小,他咬牙低聲道:“是我的錯,我認!我願意賠償,咱們去後院說,如果你非要爭一口氣,我給你斟茶道歉,磕頭道歉!行不行?”
楚雲梨再次強調:“林老大夫,我要告他!”
每個人遇事的反應不同,有些人受了委屈,願意拿豐厚的賠償後閉嘴不言,但也有些人非要爭一口氣。
在林老大夫看來,面前的女子是後者。
“好,老夫幫你告。”林老大夫吹了一下鬍子,狠狠瞪向周平,“老夫的師兄就是醫盟中主事之一,老夫跟你保證,如果他真有錯,他一定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周平臉色難看至極。
楚雲梨這才踱步,去往和安堂的後院。
後院之中好幾個屋子,其中就有空着的,楚雲梨跟着進了一間屋,將一個月前的事情說了一遍。
“當時還有戴老大夫在場,我那前小姑子有沒有身孕,戴老大夫一清二楚。”
她伸手一指周平,“這個混賬幫我小姑子假孕,又幫着我小姑子陷害我害人性命,我不光要把他告到醫盟,還要把他送上公堂,讓大人替我討個公道。”
周平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桌子。
林老大夫聽說姓戴的插了手,便知假孕之事已板上釘釘,恨鐵不成鋼地瞅了一眼周平,肅然道:“一個月前的事情,和安堂確實聽到了風聲,但他說那女子確實有孕,也是真的落了胎,至於你說戴大夫把過脈,老夫確實沒聽說過……”
戴老大夫是個什麼性子,與他相處過的人都知道,一是一,二是二。絕不會因爲任何原因而撒謊隱瞞病情。
倒是周平,鄉下來的,在城裏的根基不深 ,時不時的就會在醫館中犯點小錯,貪財且好色。
林老大夫頓了頓,真心覺得沒有去找戴大夫確認此事的必要:“事情鬧上公堂和醫盟,對我和安堂影響很大,如果可以,老夫希望你能接受和安堂與周平的賠償和道歉,將此事大事化了。”
“我不接受。”楚雲梨一口回絕。
周平噗通就跪下了。
不光跪下,他還磕頭:“求嫂子饒過我一回 ”
楚雲梨譏諷道:“你這骨頭倒軟,誰是你嫂子?”
周平立即改口:“求大姐饒我一回,我願意出二十兩銀子補償於您。”
“我缺銀子,但我也不是什麼銀子都收。”楚雲梨一字一句道:“我要告你!讓你身敗名裂,以後再也不能行醫,有你這種庸醫,遇上你的病人都有可能被你算計誤診,我這是替天行道!”
周平:“……”
“五十兩!”
楚雲梨質問:“林老大夫,你們難道要包庇這個庸醫?”
周平一咬牙:“一百兩!葉大姐,我從林家那邊拿到的好處攏共也才十兩而已。一百兩是我進城以來所有的積蓄,還得賣房來湊。”
眼看楚雲梨不爲所動,林老大夫忽然側身看向門口。
那處進來了兩個高壯的夥計,說是夥計,更像是護衛。
二人大踏步進門來,周平渾身哆嗦,剛要說話,已經被其中一人飛起一腳踢趴在地,然後有人壓在他的背上,另一個人拿起一根鐵棍,狠狠敲在周平的手腕上。
手腕的骨頭瞬間就斷了,看得見只剩下皮肉連接。
周平臉色瞬間煞白,當場暈厥過去,又很快痛醒過來。過於痛苦,他想伸完好的左手去扶自己斷了的手腕,左手湊近了都不敢碰。他痛到渾身都在發抖,根本起不來身,整個人張嘴無聲大叫,面目猙獰扭曲。
兩個壯漢打完後,對着林老大夫一拱手,很快就退出了房門之外。
楚雲梨都嚇一跳,她沒想到和安堂下手這麼重。
林老大夫一直都在偷偷打量面前女子臉上的神情,一般弱女子看到這情形,不嚇得跳起來,也會嚇得尖叫,可面前女子……好像只是驚訝了一下,很快又收斂了神情。
“客人消氣了麼?”林老大夫踹了一腳地上的周平,“再讓他補償你一百兩,和安堂三十兩,這是我們的誠意。客人,老夫勸你見好就收。你是差點被陷害,周平可是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行醫。”
楚雲梨皺了皺眉:“斷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你打斷他的手,他恨上了我,從此後糾纏不休怎麼辦?”
“他不敢!”林老大夫又踹了一腳周平,“說話!是想有牢獄之災,還是從此後隱姓埋名老實過日子?若選後者,趕緊再誠心誠意給這位客人道個歉!”
周平痛到哆嗦,慌慌張張道歉,又表示會在兩三日內將銀子湊足。
沈家住的那個宅子,六十兩就能買到。
和安堂稱得上誠意十足。
楚雲梨如果再糾纏,反倒像是在故意找茬。她提了個要求,此事必須要宣揚出去,和安堂可以儘量撇清自己,但是林昌茂夫妻倆不能生,算計她生孩子的事情必須要在附近人盡皆知。
林老大夫一口就答應了,這對和安堂有好處……醫館敞開門接八方來客,是爲治病救人,最重要的是醫術要好。至於大夫收了銀子跑去陷害旁人,那純屬是人品有瑕,和醫術無關。
而且,和安堂立刻就將騙人的大夫攆出門交由醫盟……和安堂沒有包庇,對醫館的名聲影響不大。
寫好了契書,楚雲梨手握三十兩銀子,讓和安堂安排的馬車送回家。
她以爲和安堂或許會插手,卻沒想到能做到這種地步。
上輩子葉靈秀認下了自己害小姑子落胎之事……她又不知道小姑子的胎是假的,而且當時她稀裏糊塗,滿腦子都是林家盼了幾年的孩子沒了,只以爲真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沈蘭花。
畢竟,沈蘭花好不容易才懷上孩子,自然是格外小心,不可能主動往他的盆子上撞。
當時她還心存愧疚,因爲沈蘭花在當天還爲周平診斷出以後再也不能有孕。
後來葉靈秀快死了,才知道一切都是陰謀,只是沈蘭花想要一個沈家血脈給自己養老而已。
明明林家那邊要過繼其他的子嗣,是沈蘭花害怕林家的孩子不孝敬自己,這才非要一個侄子。
她一點私心,害慘了葉靈秀。
*
翌日,半個城的人都知道沈蘭花自己生不出孩子,喪心病狂到假裝有孕,跑回家陷害孃家嫂嫂,逼着孃家嫂嫂替她生子。
衆人都不能理解沈蘭花的做法。
不能生孩子,也沒必要把事情賴給自家嫂嫂吧?
而且,想要過繼孩子,爲何非得是孃家侄子?天底下沒有爹孃的孩子多了去,挑個長相俊秀又聰明的不好麼?
這時候又有消息傳出,說林家那邊早已選好了要過繼的孩子,是林昌茂本家堂哥的兒子,再有三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而消息之所以會傳出,是答應過繼孩子的那戶人家反了悔,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個誣賴別人的爹孃。
不過短短半天而已,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多數人都只當這件事情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是林昌茂夫妻倆面對衆人異樣的目光,只覺得天都塌了。
楚雲梨睡了個好覺,早上起來在院子裏刷牙,外面敲門聲砰砰作響,一聽動靜,就知道敲門的人很暴躁。
她順手開門,門板一打開,尖利的指甲就朝着她的臉撓了過來。
楚雲梨反手一拍,手裏的葫蘆瓢狠狠拍了回去。
手的主人是沈蘭花,她尖叫一聲,撓人的右手痛得抬不起來,她眼睛血紅:“賤婦,你滿意了?所有人都在說我惡毒,林家要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