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晚上,孩子好像都在哭。
楚雲梨被吵醒了好幾回,因爲氣血虧損,肚子裏懷着孩子,渾身疲憊,她很快又沉沉睡了過去。
天矇矇亮時,楚雲梨打開門去準備上茅房,一開門就看到院子裏頂着兩個烏青眼圈的沈保傳,他昨晚抱孩子起來哄,孩子非要抱着轉圈纔不哭,沒法子,他在院子裏轉了半宿,孩子睡着了,他就抱着孩子在躺椅上眯了會兒。
胸口壓着個孩子,睡覺都要做噩夢。
“靈秀,你可算醒了。”
楚雲梨上下打量他:“才熬一宿而已,”
沈保傳這一宿感覺比往常一年還要難過:“你……”
楚雲梨根本不搭理他,直接去了茅房,再出來時,沈保傳抱着孩子站起來了。
小四又醒了。
半天加一宿沒看到娘,孩子看到楚雲梨後,下意識朝她伸出了手。
楚雲梨沒有去接。
沈保傳胳膊痠痛,催促:“趕緊抱一抱啊!”
楚雲梨似笑非笑:“往常你早上起來蹲完茅房,就趕緊推着車跑,不管孩子怎麼哭,你都聽不見……”
沈保傳早就知道帶孩子很難,但也沒想到會這麼難,他苦笑道:“我知道你累,可這個家裏誰不累?原先你還跟我說,幾個閨女出嫁,你都想要給她們把嫁妝備齊……我這是爲了誰?”
“你養得艱難,可以不生這麼多。”楚雲梨摸着圓滾滾的肚子,“這一胎我不想懷,是你……”
夫妻倆因爲生這個小五吵過好幾次,沈保傳揉了揉眉心:“我不想跟你吵。”
楚雲梨呵呵:“你以爲我想吵?”
久久等不到親孃懷抱的孩子又開始抽噎。
沈保傳昨天帶了一宿,孩子剛開始哭就這樣,如果不如他的願,幾息之內就能哭到啞聲。
他眼神都有些驚恐了:“葉靈秀,抱孩子!”
楚雲梨轉身:“我要出去買點早飯喫,對了,你記得給林家傳話,讓他們今天之內過來斟茶道歉!如果不來……那你明天也別想去擺攤,何時他們來當面鑼對面鼓的把這件事情說清楚,親自跟我道了歉,你纔可以出門。”
葉靈秀身上有一些錢,三五天沈保傳就會給她一把銅板,主要用於家裏買菜買肉。
她完全不顧沈保傳的呼喊,自顧自出了門,說來好笑,昨天晚上那個餛飩攤子,葉靈秀老早之前就想喫,嫁過來七年了,總共就喫過三次。
攤子是住在這附近的一對老夫妻擺的,二老五十多歲,輪流守攤子,每天擺攤的時間能有七八個時辰。
楚雲梨在小桌旁坐了,葉靈秀胃口不太好,她在家裏帶孩子,孩子一哭就得哄,很少能一次喫飽,都是斷斷續續的喫。
餛飩分大碗中碗小碗,楚雲梨要了箇中碗,喫到後來都有點撐。
填飽了肚子,楚雲梨又買了兩個大碗端着回家,攤主還把托盤借給她了,大家都是這附近的人,互相之間認識。
兩碗餛飩,端回家還冒着熱氣。
此時院子裏只有沈保傳和幾個孩子。
昨晚沈父又跑了一趟楚雲梨砸壞了東西的客棧,花了銀子把小兒子贖回來。
沈小山回來時,楚雲梨早已睡了。
今兒父子兩人去擺攤,孫桂香天不亮就拖着受傷的腳去幹活。
因此,沈保傳早飯還沒着落,看見楚雲梨端着托盤進門,他眼睛一亮。
楚雲梨將托盤放在桌上,去廚房裏拿了小碗,將其中一個大碗裏的餛飩又分成了大中小三碗,這些是三個孩子的。
大女兒盼花,二女兒盼朵,小女兒盼盼。
除了最小的那個,大的兩個可以自己喫,說起來,葉靈秀對孩子的耐心是真好。
如果圖簡便,這麼大點的孩子,完全可以她一碗端着直接喂,孩子搶着喫,喫得快,還。不會弄髒衣裳。
亦或者,狠心一點讓老大喂小的兩個。
雖然髒一點,也能把肚子混飽。
葉靈秀從來都是給她們盛三碗,喫飯之前要圍布兜,盼花最懂事,看到分餛飩,自己去將三個兜兜取了來。
楚雲梨給她們一一圍上,然後搬了姐妹倆當桌子的凳子,把餛飩放在上面,又把勺子遞給她們,她做這些活計時不緊不慢,兩個孩子也耐心坐在獨屬於她們的小板凳上等着。
小的那個有點坐不住,上躥下跳抓耳撓腮,楚雲梨抽空餵了她一口,她就老實了。
沈保傳看着這一切,動了動脣。
楚雲梨當他不存在,慢悠悠喂盼盼。
小四一直都在抓沈保傳,轉而又試圖夠碗,抓不到碗,眼看親孃不正眼看自己,又嚎了起來。
沈保傳又開始哄孩子。
可是小四是想喫餛飩,無論沈保傳怎麼拍怎麼轉,他就是一直張着嘴嚎。
沈保傳無奈:“靈秀,你不能喂他一口嗎?”
楚雲梨側頭看他:“你沒手?”
沈保傳以爲,自己辛苦一宿,葉靈秀該消氣了,結果今天還是渾身是刺。他想要發脾氣,努力壓下怒火:“我不會。”
早上天涼,餛飩一路端回來,又分到碗裏,正是剛好入口的溫熱,盼盼人小,每次喫半個,喫得特別快。
聽到他說不會,楚雲梨都氣笑了:“你覺得我是生下來就會照顧孩子?”
不都是生下孩子以後慢慢學的麼?
沈保傳看着面前妻子臉上譏諷的神情,肚子實在餓,孩子也哭得厲害,他沒好氣地坐回桌旁:“昨天到現在,你愣是沒有抱過兒子,對不起你的人是我,是我們沈家,你拿孩子撒什麼氣?這是你十月懷胎生的,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聲音都哭啞了,你是聾了聽不見?”
夫妻兩人吵架,尤其是沈保傳發脾氣時,姐妹三人會有些怕,他每吼一句,三人都會抬頭看他的臉色。
楚雲梨繼續喂孩子,她神色過於鎮定,帶得孩子也不像往常那樣被嚇得哭。
沈保傳朝她伸出手:“給我個勺子。”
“你又不是沒腳!”楚雲梨譏諷道:“帶個孩子屁事多,張嘴要這要那,我在家帶孩子的時候,可沒人給我送飯!原先我讓你給我拿筷子勺子,你怎麼說的?”
沈保傳反正不會去。
葉靈秀喊過幾次,就放棄了讓他幫忙,有了力氣喊他幫忙,自己都去廚房拿過來了。
沈保傳抱着孩子怒氣衝衝去廚房取勺子。
家裏孩子多,勺子也多,可是昨天孩子是孫桂香帶的,後來還交給了孫桂芳,都沒時間洗碗洗勺。楚雲梨幾個勺子是現洗出來的。
沈保傳進了廚房,看見裏面一片狼藉,心下更煩躁了幾分,翻來找去,只看到鍋中有髒了的勺子,孩子哭得厲害,他也顧不上再去找,隨便拿了個髒的,都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把勺子直接放到水缸裏涮了涮。
勺子上沾着麪糊,都幹了,涮不乾淨,他伸手去扣,然後又在水缸裏劃拉了兩圈。
其實還不太乾淨,沈保傳卻顧不上了,拿了勺子重新坐下,切了一小塊兒,放進孩子嘴裏,總算堵住了孩子的嘴。
孩子不再哭,沈保傳感覺耳朵還嗡嗡的。
這日子他是一天都過不下去,還是得出門擺攤!
“我已經讓人去給妹妹傳話,妹夫有事,今天可能來不了……”
“今天來不了就明天來,讓蘭花別回,我看見她就煩!”楚雲梨餵飽了盼盼,另外兩個孩子也喫得差不多,她把幾個碗和勺丟進了廚房,又取了一個乾淨的大碗出門,將沈保傳喫的那一碗倒進碗裏,然後拿着餛飩攤子的兩個碗和托盤作勢出門。
沈保傳皺了皺眉,餛飩攤子離得近,大家又都是熟人,稍微遲點去還托盤和碗也不要緊。
“你先把廚房收拾一下!”
楚雲梨好笑地道:“那都是我帶着孩子乾的活,我都能幹,你不能幹?”
沈保傳:“……”
他認真道:“靈秀,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咱們倆這麼多孩子,好好幹活,好好把孩子養大。”楚雲梨轉了一下脖子,“我好累了,你能不能閉嘴?不能閉嘴就滾出去,想睡了再進來。”
沈保傳感覺這些話很耳熟,好像是以前自己說過的話,連那種不耐煩的語氣都差不多。
只不過,那時候是妻子想要跟他好好談,而他不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