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出,和安堂的周大夫上驟然變得難看,狠狠瞪向了孫桂香。
方纔周大夫可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說了沈蘭花這個孩子保不住的,此時想要改口,無異於將吐出來的口水咽回去。
不說他自己幹不出這事,即便幹了,旁人也不會相信。
沈家這辦的什麼事?
明明保證了萬無一失,爲何又要請那個多話的老頭子來?
沈蘭花手捂着肚子,瞪着戴老大夫:“我肚子……孩子真的沒有了……你說這話,這不是往我傷口上撒鹽嗎?”
戴老大夫一本正經:“我意思是,你還這般有力氣,說不定這孩子救得回,快伸出手來,我幫你把脈。”
沈蘭花當然不肯。
她不光不伸手,還躲避戴老大夫的手。
楚雲梨故作滿面焦急地催促:“蘭花,快啊!你成親好幾年了才得這一個孩子,如果沒了,林家不會放過你,萬一老大夫能救,豈不是柳暗花明?”
沈蘭花臉憋得通紅,咬牙切齒道:“我不要這個大夫看。”
“可由不得你!都什麼時候了,還任性呢。”楚雲梨強調,“你說我撞了你,這孩子沒了,回頭也算是我造的孽,我可背不起人命債。”
她衝上前去,一把抓住沈蘭花瘋狂揮舞的手,抬起一條腿摁在她的腿上。
沈蘭花半躺着,楚雲梨這麼一拉一壓,她根本就起不來身,想要抽回手,又抽不動,她眼神驚恐地看向母親。
孫桂香皺眉去拉,又呵斥:“靈秀,你做什麼,快放開蘭花!”
“我幫她救孩子。”楚雲梨死活不推開,緊緊拽着沈蘭花,看向戴老大夫的眼神帶着催促之意。
一般人可能不會管這些閒事,戴老大夫不一樣,保安堂生意差,不是祖孫三人醫術不好,而是他們脾氣硬,還不肯接那些見不得人的私活。
他們不接,也看不得別人接,在戴老大夫看來,大夫就該專心救死扶傷,靠醫術養家餬口。
就周大夫乾的這事,實在是……上不得檯面,也丟大夫的臉。
沈蘭花拼命掙扎,楚雲梨死抓着不鬆手。
戴老大夫見狀,以不符合他年紀的敏捷上前握住那手腕,凝神把脈幾息,皺眉道:“這哪有孩子?哪裏來的落胎?簡直胡扯嘛,誰說你落了胎?”
一言出,滿座皆驚。
其實早在戴老大夫進門說聽沈蘭花說話中氣十足,不像是剛剛落胎,院子裏的鄰居也好,圍觀衆人也罷,都開始懷疑沈蘭花這胎是假的。
沈蘭花成親已四年,一直未有身孕,之前孫桂香到處給女兒打聽生子的偏方,附近這一片都知道沈蘭花成親四年還未給婆家生下血脈……還有人私底下猜測她何時會被休回孃家。
聽說沈蘭花有了身孕,好多人都說她總算是熬出了頭,不管是男是女,能生一胎,就還能生第二胎。
方纔聽說沈蘭花被她嫂嫂撞到在地,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變成了一灘血水,好多人都挺惋惜,也有人看好戲……總有人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
結果,轉頭又得知沈蘭花根本就沒有身孕。
幾年都沒懷,突然懷上了,大夫說是假孕,衆人都有種恍然之感。
楚雲梨像是驚呆了一般鬆開了沈蘭花的手,收腿往後退了一步,驚訝地道:“大夫,你確定沒看錯?我妹妹這個孩子可是已經快三個月了,眼瞅着就要坐穩胎,過去兩個月,我們家和林家簡直把她當生雞蛋一樣護着,還特意給她做了不少補身的飯菜,事關重大,您可別開玩笑!這不好笑!”
戴老大夫氣得吹了一下鬍子,面前的婦人特意揪了他來戳穿這假孕,這會兒裝得倒是像。
“沒開玩笑,有沒有身孕也不是老夫一個人說了算的。”他拎着藥箱轉身就走,“身康體健的婦人說是落了胎,還催着我來救命,差點沒把老頭子跑死在路上,簡直胡鬧嘛!害得我醫館裏都沒有大夫坐堂,這要是有人等着救命……你們害的是別人的性命!”
一邊責備,一邊出門。
衆人自覺讓開一條道來。
楚雲梨目光一轉,看向周大夫:“是您說的她落了胎?”
周大夫反應也快,身爲大夫,必須得有一個好名聲,而且,和安堂的名聲也得維護。他皺眉道:“是你們說她落了胎,我來看到那麼多血,她臉色又白,我光想着配藥給她補身了,都沒有仔細摸脈……你抬起手來!”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沈蘭花說的。
此時院子裏氣氛怪異,孫桂香暗暗叫苦。
年輕婦人落胎,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外人知道,本來事情不會鬧得麼大,是她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是兒媳婦害得女兒落胎,才故意鬧大了動靜,吸引了這麼多人前來。
此時女兒即將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戳穿假孕之事,想要裝無辜無知,怕是不行。
可不行也得行啊。
總不能讓別人說女兒在林家生不出來孩子後裝作假孕,然後又跑回孃家裝着被嫂嫂撞到小產吧?
孫桂香抬手扯住了周大夫要把脈的手:“周大夫,關於我女兒的這一胎……她月事一向不準,一個多月前開始吐,一直折騰到現在都沒好,這期間我看她吐得可憐,便去問過附近的幾間醫館,你們那兒我也去過,好多大夫都說可以配藥,可我怕傷着她肚子裏的孩子,誰家的藥我都沒配……她今兒確實是被她嫂嫂撞到地上以後流了這麼多血……”
她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接下來要怎麼編,全看周大夫怎麼說了。
周大夫點頭:“我先把脈!”
沈蘭花倒是不抗拒周大夫。
周大夫這脈摸得時間有點久,他微微閉着眼睛,旁人一瞧,感覺他摸得挺認真。
楚雲梨卻知道,周大夫根本就是在想要怎麼扯謊,既能將他摘出來,又能表明沈蘭花的無辜。
她扶着肚子,月份大了,站着有點累,沈蘭花假孕之事被戳穿後,算是解了今日困境,她搬了椅子,刻意用椅子壓着地上染血的大塊料子,然後往椅子上一坐,閒閒看周大夫編故事。
“確實是肝鬱氣滯,氣血兩虛,月事不調之症。”周大夫嘆口氣:“所以說找幾個能說明白病情的家眷很要緊,方纔我都被你們帶到溝裏去了。”
孫桂香一副難以接受的模樣:“你說我女兒的胎是假的,這怎麼可能呢?她之前可是看過大夫的……就在你們和安堂看的,給她把脈的那個大夫叫……叫……叫什麼來着?一個小年輕,當時我覺得不妥當,偏他保證了說自己已經學了好多年,我才讓他把脈的。”
周大夫嘆氣:“我們醫館沒有特別年輕的大夫,估計是個藥童,也可能是誰家後生閒得無聊跟你們開了個玩笑。”
孫桂香憤然道:“那我女兒豈不是空歡喜一場?我們醫館的大夫說我女兒有身孕,如今又說是開玩笑,不行!你們醫館必須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話裏話外,竟然成了一個不知名的大夫確認的沈蘭花有孕。
周大夫還說是誰家後生……一杆子把話支到了醫館外面去,回頭只說找不到人,事情只會不了了之。
兩人一唱一和,就將沈蘭花說成了是被一個假大夫矇騙才以爲自己有了身孕。
周大夫一本正經保證:“我會回去好好查!一定把那個人找出來給你們賠禮道歉!”
楚雲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譏諷之意。那人多半找不到,找到了還只是賠禮道歉?
孫桂香哎呦一聲,坐倒在地,開始拍大腿哭:“我可憐的女兒啊!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想要個孩子,結果卻被人誆騙……以後可怎麼辦?”
沈蘭花彷彿被母親勾起了心底的悲傷,用帕子捂住臉,哭得渾身都在抖。
周大夫還勸呢:“想開點,你女兒還年輕,好生調養一番,肯定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開始收拾藥箱:“既然不是落胎,那這些藥就用不上了,我帶回去。”
然後又對着衆人拱手,“今兒是我的失誤,方纔純粹是被她們誤導了,這是我個人的錯,與和安堂無關,還請大家對和安堂嘴下留情!”
語罷,拎着藥箱要走。
沈蘭花悲傷至極,孫桂香又嚎又哭,院子裏已經有人在出言安慰二人了。
恰在此時,楚雲梨用腳踢了一下椅子下的大塊血布,布上的暗紅色足足有兩尺見方那麼大一片:“周大夫別急着走,我妹妹流了這麼多血,還沒解釋這是什麼血呢。”
周大夫知道今日的事情搞砸了,心裏窩火至極,是爲了醫館和自己的名聲才強撐着解釋了一通,沒想到都能脫身了,又被人給攔住,瞄了一眼血布,張口就來:“這是經水,病人幾個月都未來月事,所以經水多了些,看着駭人,實則正常。”
楚雲梨呵呵:“就那麼巧?剛好我的盆子撞到她時,她幾個月未來的經水突至?而且,這麼大一片,估計是十年不來月事,都流不了這麼多。周大夫,你是把我們所有人都當瞎子和傻子吧?”
沈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