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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獵狗的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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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頓特區,證券交易委員會辦公大樓。

下午兩點。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加裏·米切爾的辦公桌上切出整齊的條紋。

米切爾今年四十五歲,穿着一件略顯緊身的灰色西裝,髮際線後退得很厲害。

...

車駛過阿靈頓紀念大橋時,夕陽正沉進波托馬克河對岸的樹線裏。光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金箔,被晚風推着,一蕩一蕩,像某種疲憊的呼吸。里奧沒看窗外,他把手機倒扣在膝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西裝內袋裏那支筆的輪廓——金屬筆夾的棱角硌着指尖,有點疼,又很實在。

這支筆不該在這裏。

它該被釘在匹茲堡北區社區中心那面斑駁的磚牆上,和去年冬天居民們手繪的核電站草圖、三哩島退役工人簽名的橫幅、互助聯盟第一次募捐箱的照片掛在一起。它該被一個叫瑪莎的老裁縫拿去拆開,把金色筆夾熔了,給教堂地下室的暖氣管補漏;或者被十五歲的德肖恩拿去當鉛筆刀的柄,削斷三根鉛筆,畫滿整張作業紙的原子結構圖。

可它現在貼着里奧的胸口,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勳章。

車子拐上I-395南向匝道,收音機裏正播着國家公共電臺的晚間新聞簡報:“……參議院能源委員會今日投票通過《核能併網成本公平分攤修正案》草案,法案將授權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對十一個州公用事業委員會的評議程序啓動‘合規性審查’……白宮發言人稱此舉旨在‘確保新政落地不打折扣’……”

里奧閉上眼。

“合規性審查”——這詞從華盛頓的舌頭上滾出來,帶着冰涼的鍍鉻光澤。它不是動詞,是封條;不是工具,是門禁卡。它把“誰來決定燈什麼時候亮”這件事,從賓州議會大廈三樓那間飄着咖啡漬和汗味的聽證室,悄悄挪進了聯邦監管體系最幽暗的檔案櫃深處。櫃門一關,鑰匙就掛在華萊士的腰帶上。

羅斯福的聲音沒有立刻響起。這一次,它等了足足七秒,像兩列火車在岔道口無聲錯身。

“他沒給你設局。”羅斯福說,“不是陷阱,是溫水。”

“我知道。”里奧說,聲音輕得幾乎被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吞掉。

“他知道你聽得懂‘合規性審查’後面藏着什麼。”羅斯福的聲音沉下去,像沉入河底的錨,“他知道你清楚,一旦聯邦監管委員會以‘程序瑕疵’爲由否決某州評議結果,那州就必須重新走三個月流程——而三個月後,冬季用電高峯就到了。到時候電網調度緊張,電價飆升,抗議人羣會湧上哈裏斯堡州議會廣場。他們不會舉着‘反對聯邦越權’的牌子,只會喊‘我要取暖!’‘我孩子要寫作業!’——那種聲音,比任何法律意見書都響。”

里奧睜開眼。車窗外,五角大樓的玻璃幕牆正反射着最後一線天光,刺眼、平滑、毫無溫度。

“所以他留你在白宮走廊裏說話。”羅斯福說,“不是怕你,是怕你走。他需要你站在那個位置上,用你的名字,你的履歷,你的‘賓州工人’這張牌,替他把那些火苗按回爐膛裏。你替他擋子彈,他給你發勳章。”

車子駛過海軍造船廠舊址。鏽蝕的龍門吊骨架矗立在暮色裏,像一羣沉默跪拜的鋼鐵巨獸。里奧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匹茲堡見的那個女人。

她叫埃拉,五十四歲,在三哩島運行部幹了二十八年,去年十月被“優化”了。沒拿遣散費——因爲公司援引《能源緊急狀態法》第17條,把裁員包裝成“崗位結構性調整”。她坐在里奧辦公室對面,沒哭,只是把一張泛黃的工牌放在桌上:塑料邊緣已經磨出毛邊,背面用圓珠筆寫着一行小字:“1996.08.12 入職 水質監測崗”。

“他們說我監測的是水,”埃拉說,手指劃過工牌上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可後來我監測的是儀表盤,再後來是Excel表格裏的數字。現在連表格都不需要了——AI每天自動生成二十份水質分析報告,比我三十年寫的還全。可報告裏沒寫一件事:上週三凌晨三點十七分,三號冷卻塔循環泵軸承異響持續了四分鐘。沒人聽見,因爲監控室沒人值班。”

里奧當時沒接話。他讓吳薇薇查了AI報告生成日誌——確實,四分鐘異響被歸類爲“環境背景噪音”,算法自動過濾了。

“你記得那天凌晨三點嗎?”里奧問。

埃拉搖頭:“我早不值夜班了。可我在廠區後門那家便利店買菸,聽見了。那聲音像骨頭在磨。”

骨頭在磨。

這句話此刻撞進里奧耳膜,比收音機裏的新聞更尖銳。

車子進入機場高速。廣告牌掠過:巨幅畫面是微笑的年輕工程師站在嶄新控制檯前,標語寫着“未來已來,智啓能源新紀元”。底下一行小字:“本項目由賓州能源管理局與‘新曙光’人工智能平臺聯合支持”。

里奧掏出手機,點開墨菲剛發來的附件——《八哩島加速工程節點倒排表(V3.2)》。密密麻麻的甘特圖裏,“AI主控系統部署”被標成鮮紅色,工期壓縮至47天,比原計劃提前83天。旁邊批註:“已協調‘新曙光’團隊派駐六名算法工程師,駐場調試”。

他滑到附件末尾,看到一行被加粗的備註:

【注:根據《聯邦人工智能應用倫理指南(試行)》第5.3條,所有自主決策模塊須保留人工否決權接口。當前部署方案中,該接口物理開關位於主控室B-7號機櫃底部左側第三顆螺絲處。】

里奧盯着這行字看了十二秒。

螺絲的位置,精確到毫米。可誰會去擰那顆螺絲?當AI每秒處理十萬條傳感器數據、自動調節冷卻劑流速、預判反應堆熱負荷曲線時,人類的手指離B-7號機櫃有多遠?

他想起埃拉說的“骨頭在磨”。

那聲音不在報告裏,不在甘特圖裏,不在白宮東廳的掌聲裏。它在螺絲鬆動的震顫裏,在瑪莎凍裂的手指縫裏,在德肖恩畫滿原子結構的作業紙背面——那裏有一行鉛筆寫的歪斜小字:“我爸說電廠修好了,他就不用去孟菲斯開卡車了。”

車子停在航站樓門口。里奧下車,抬頭看見電子屏上滾動着航班信息。他的航班延誤了四十三分鐘。登機口在C12,要穿過兩條長廊,經過七家免稅店、三個問詢臺、十一臺自助值機終端。

他沒走向安檢口。

轉身走進航站樓側門,推開一扇印着“員工通道”的灰色鐵門。

門後是維修通道,空氣裏混着機油和混凝土粉塵的味道。頭頂熒光燈管滋滋作響,燈光下浮塵緩慢遊動。牆壁上貼着泛黃的安全規程,角落有工人用記號筆畫的塗鴉:一個簡筆小人站在覈電站穹頂上,手裏舉着一塊發光的電池,旁邊寫着“我的電,我自己發”。

里奧沿着通道走了三百二十七步。在第三個檢修口前停下,蹲下來。水泥地面冰涼,他解開西裝袖釦,捲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表,只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是十二年前在社區中心保衛戰中被推土機液壓桿擦傷的。疤痕早已癒合,卻永遠比周圍皮膚顏色略深,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伸手,摸向檢修口下方一根裸露的鍍鋅鋼管。指尖觸到一處細微凸起——不是焊接點,是人爲刻出的符號:一個圓圈,裏面交叉兩道短橫。

這是互助聯盟最早的暗號。2017年冬天,第一批被驅逐的居民在廢棄鍋爐房牆上刻下的。意思是“我們還在”。

里奧用指甲颳了刮那道刻痕。金屬屑簌簌落下。

“你找這個?”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里奧沒回頭。他認得這聲音。去年秋天,三哩島關閉時,就是這個聲音在廠區廣播裏反覆播放:“請所有人員立即撤離,這不是演習。”

一個穿着沾滿油污工裝褲的男人靠在門框上。他左手缺了小指和無名指,右手拎着個保溫桶,桶蓋縫隙裏透出白氣。

“埃拉說你會來這兒。”男人說,“她說你身上有股味道,像舊廠房裏生鏽的扳手,又像新焊的鋼板。”

里奧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你是喬?”

“喬·莫裏森。三哩島最後一任機械維護組長。”男人晃了晃保溫桶,“帶了點湯。番茄牛腩,埃拉熬的。她說你胃不好,簽字筆硌得慌。”

里奧接過保溫桶。桶身溫熱,隔着帆布手套都能感覺到熱度。

“她還說什麼?”

“她說,”喬摘下沾着油污的鴨舌帽,露出剃得很短的灰白頭髮,“你說‘賓夕法尼亞的工人’,不是客套話。她說你眼睛裏沒東西,像我們看壓力錶一樣——不看數字,看指針抖不抖。”

保溫桶的蓋子沒擰緊。里奧掀開一條縫,熱氣撲在臉上。湯麪上浮着幾粒金黃的胡蘿蔔丁,沉底的牛腩塊肥瘦相間,邊緣微微捲曲,像被時間溫柔炙烤過。

“她讓我告訴你,”喬把鴨舌帽重新戴好,帽檐壓得很低,“B-7號機櫃那顆螺絲,上週五就鬆了。不是AI沒發現,是它發現後,自動調高了冷卻劑流速閾值——這樣震動就‘達標’了。可流速調高,管道應力就增加。今天下午,三號主蒸汽管焊縫檢測儀報警了三次,每次都是‘偶發性噪聲干擾’。”

里奧握着保溫桶的手指收緊。

“你們沒報上去?”

喬嗤笑一聲,從工裝褲口袋掏出一部老式諾基亞:“報給誰?能源管理局?他們正忙着跟‘新曙光’聯調AI情緒識別模塊呢——據說以後操作員犯困,AI能自動給他放提神音樂。”他頓了頓,“我們報給了互助聯盟技術組。他們今晚九點,在北區車庫地下室開會。用二手路由器搭了個局域網,連不上外網。投影儀是德肖恩改裝的,能把AI後臺日誌投在牆上。”

里奧看着保溫桶裏緩緩旋轉的湯麪。一圈圈漣漪裏,映着頭頂滋滋作響的熒光燈。

“德肖恩怎麼改裝的?”

“拆了學校報廢的VR眼鏡,”喬說,“把攝像頭對準服務器機櫃散熱孔。AI在分析數據流,他在分析AI散熱風扇的轉速變化——轉速快,說明後臺在跑高負載模型;轉速慢,說明它在休眠。他說,機器撒謊,但熱量不會。”

里奧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埃拉呢?”

“在教孩子們做電池。”喬朝通道盡頭揚了揚下巴,“用檸檬、銅片、鋅片。她說,等他們學會怎麼讓電流從酸裏爬出來,就該學怎麼讓它別再往華爾街的管道裏流。”

里奧擰緊保溫桶蓋子,金屬旋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會議幾點開始?”

“九點整。不過德肖恩說,最好八點五十到。他要在投影儀上‘種’個bug——讓AI後臺日誌顯示時間比實際慢七分鐘。這樣如果有人遠程黑進來查,看到的全是七分鐘前的數據。”

里奧點點頭,把保溫桶抱在胸前。熱氣透過帆布滲進襯衫,熨帖着那道舊疤。

“走吧。”他說,“帶路。”

喬轉身往通道深處走。工裝褲後袋露出半截捲尺,金屬掛鉤在昏暗光線下閃了一下,像一道微小的、不肯熄滅的焊花。

里奧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通道裏迴盪,不急,不緩,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心跳,也像扳手敲擊管道的節奏。

通道盡頭沒有門,只有一堵刷着淡綠色油漆的牆。喬在牆邊停下,蹲下來,用手抹開牆根處一片積灰。露出底下被刻意鑿淺的磚縫,縫隙裏嵌着一枚小小的磁鐵。

他按下去。

牆面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臺階。黴味混合着機油和新鮮混凝土的氣息湧上來。臺階兩側,每隔三米就有一盞應急燈,燈光是柔和的琥珀色,照亮牆上貼着的A4紙——那是用打印機打出來的,字跡有些模糊:

【互助聯盟·八哩島技術監督組】

【信條:機器會學習,人要記住】

【今日議題:如何讓AI承認,它聽見了骨頭在磨】

里奧踏上第一級臺階。腳下水泥粗糙,帶着未乾透的潮氣。他左手仍插在西裝口袋裏,指尖觸到那支白宮簽字筆冰涼的金屬筆夾。

而右手,正穩穩抱着那桶溫熱的番茄牛腩湯。

湯麪平靜,映不出任何人的臉。只有琥珀色的光,在緩緩流動的湯汁裏,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動的、真實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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