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市長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
加文?斯通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身上穿着深灰色條紋西裝的精緻政客和托馬斯?莫雷蒂完全不同。
莫雷蒂身上帶着一股陳舊的雪茄味,那是舊時代政客特有的油膩感。
加文?斯通身上只有古龍水和薄荷糖的味道。
他更像是一個剛從華爾街交易所走出來的基金經理,或者是一個準備併購公司的企業獵手。
精明,幹練,充滿侵略性。
“抱歉,市長先生。”
斯通隨手關上門,把伊森那一臉的不滿關在了門外。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需要預約,但我帶來的東西太重要,那些繁瑣的流程只會耽誤我們賺錢。”
里奧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看着這個不速之客。
在市議會的那張金字塔照片裏,斯通排在反對派的第一位。
他是摩根菲爾德在立法機構裏的直接代理人,是商界利益的看門狗。
“斯通議員。”
里奧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我以爲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除非你是來通知我,你打算投票支持我的預算案。”
“正是如此。”
斯通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那笑容很標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我就是爲了你的預算案來的。”
斯通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滑過桌面,停在里奧面前。
“這是預算與財政委員會剛剛起草的決議草案。”斯通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莫雷蒂議長讓我先拿過來,問問你的意見,看看我們之間是否存在達成共識的可能。”
里奧的目光只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
“五百萬美元的緊急維修基金。”里奧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着斯通,“這就是議長的誠意?斯通議員,你覺得呢?你覺得這個數字,夠嗎?”
斯通看着里奧,隨後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不屑。
“五百萬?”斯通嗤笑了一聲,“那是打發叫花子的錢。”
“那是對你這位擁有百分之七十二得票率的市長的侮辱。說實話,他讓我拿着這種東西來找你,簡直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我很不同意他的做法。”
“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先生,也不同意。”
斯通提到了那個名字。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所以,摩根菲爾德先生派你來,是想給我開出一張更大的支票?"
“你可以這麼理解。”
斯通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們都清楚,莫雷蒂雖然是議長,但他控制不了所有人,他手裏只有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中間派。”
“而我,除了我自己的一票,我還能影響另外兩票。”
斯通伸出兩根手指。
“如果你得到我的支持,再加上你自己那兩票鐵票,你就有了五票。”
“甚至不需要莫雷蒂點頭,你就能通過任何你想要通過的法案。”
“你可以繞過那個老看門人,直接拿到金庫的鑰匙。”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直接瓦解莫雷蒂的封鎖,拿到市議會的控制權。
這是里奧夢寐以求的局面。
“代價是什麼?”里奧問。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匹茲堡市政廳。
“很簡單。”
“我們只需要你調整一下你的工作日程表。”
“我們希望你將內陸港擴建計劃”,提升爲本屆市政府的一號議程。”
“立即啓動港口自動化系統的招標程序,並在下個月內完成簽約。”
“只要你答應這一點,我和我的盟友,會立刻在市議會倒戈,全力支持你。
里奧看着斯通。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內陸港擴建,這確實是他和摩根菲爾德達成交易的基礎。
他承諾過要推這個項目。
“我答應過摩根菲爾德先生,我會推動港口項目。”里奧說道,“但這需要時間。我們需要做環境評估,需要和工會談判,需要等待聯邦的配套資金。”
“那些都是藉口,里奧。”
斯通打斷了他。
“只要你想做,特事特辦,流程可以縮短。資金方面,摩根菲爾德集團可以先行墊付前期款項,或者協助發行市政債券。”
“我們等不了那麼久。”
“市場瞬息萬變,物流紅利是有窗口期的,摩根菲爾德先生希望看到挖掘機下週就開進碼頭。
斯通的眼神裏閃爍着貪婪。
“你想想看,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
“你想要政績?幾億美元的大工程,那是多大的政績!你會成爲匹茲堡歷史上最偉大的建設者。”
“摩根菲爾德先生想要港口,想要利潤。”
“至於你那個什麼‘復興計劃二期......”
斯通揮了揮手。
“那些給窮人修房子、建託兒所的福利項目,完全可以放一放。”
“等港口建好了,賺了錢,明年再搞也不遲嘛。”
“而且,說實話,把錢花在那些沒有產出的地方,純粹是浪費。先把蛋糕做大,哪怕掉下來的渣,也夠那些窮人喫飽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腦海中響起。
“他在撒謊,里奧。’
“這根本不是什麼雙贏,這是對你政治生命的絞殺。”
“你想想看,一旦你同意將港口項目列爲一號議程,會發生什麼?”
“幾億美元的工程,哪怕是啓動資金,也會瞬間吸乾匹茲堡脆弱的財政儲備。”
“如果發行債券,城市的負債率會直接頂到紅線。負債率一旦超標,市政府將被禁止進行任何新的非盈利性支出。”
“這意味着,你的‘復興計劃二期”,將徹底失去資金來源。”
“不只是今年,明年,後年,只要港口項目還在燒錢,你就別想從財政局拿到一分錢去修學校、去建合作社。”
“你的行政精力,會被無休止的招標會、工程協調會、環評聽證會佔滿。”
“你會變成摩根菲爾德的高級項目經理。”
“而那些把你選上來的工人們,那些等着你兌現承諾的窮人們,他們會看到什麼?”
“他們會看到,他們選出來的市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納稅人的錢,去幫大資本家修港口,去引進那些會搶走他們飯碗的自動化機器。”
“至於承諾給他們的福利?明年再說。”
“這就是那句著名的謊言:先做大蛋糕。”
“現實是,蛋糕做大之後,拿刀分蛋糕的人,永遠不會想起那些在廚房裏燒火的人。”
“如果你答應了,你就背叛了你的諾言。”
“你就真的成了摩根菲爾德養的一條狗。”
里奧看着斯通那張精明的臉。
他感到了厭惡。
這種厭惡不是針對斯通個人,而是針對這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在這些人眼裏,窮人的生存權,永遠是可以被延後,被犧牲的。
只要爲了所謂的“經濟增長”,爲了“大局”,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是天經地義的。
可他們從來不會犧牲自己的利益。
里奧坐直了身體。
他的手離開了那份文件,把它推回了斯通的面前。
動作很輕,但拒絕的意味很重。
“斯通議員。”
里奧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請幫我轉告摩根菲爾德先生。”
“港口項目,我會推。這是我的承諾,我不會食言。”
“但是。”
“不是現在。”
“更不能作爲一號議程。”
斯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市長先生,你可能沒聽懂我的意思,這是你在議會翻盤的唯一機會...……”
“我聽懂了。”里奧打斷了他,“但我有我的原則。”
“喫飯要一口一口喫,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的選民,那些在南區、在山丘區、在布魯克林區的工人和居民,他們現在很餓。’
“他們需要工作,需要安全的社區,需要看得到的希望。”
“我必須先把他們的碗填滿。”
“只有讓他們喫飽了,有了力氣,有了尊嚴,他們才能去搬更重的磚,才能去建設那個宏偉的港口。”
里奧盯着斯通的眼睛。
“這個順序,不能亂。”
“這也是一種經濟學,斯通議員。沒有民生作爲基礎的基建,就是空中樓閣。”
“我不會爲了摩根菲爾德先生的利潤表,去透支這座城市的未來,更不會去透支市民對我的信任。”
“復興計劃二期,必須是今年的一號議程。這一點,沒得商量。”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斯通看着里奧,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他不明白。
爲什麼會有人拒絕這樣一筆劃算的交易?
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明年,換取今天的實權,換取摩根菲爾德的友誼,這難道不是最理性的選擇嗎?
這個年輕的市長,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又或者他是被那種愚蠢的道德感衝昏了頭腦的聖人。
無論哪一種,在斯通眼裏,都是無可救藥的蠢貨。
斯通慢慢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他的動作很慢,透着一種威脅的意味。
“遺憾。”
斯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里奧,眼神變得冰冷刺骨。
“非常遺憾,華萊士先生。”
“你錯過了一個成爲偉大市長的機會。”
“摩根菲爾德先生是一個缺乏耐心的人,他不喜歡等待,更不喜歡有人打亂他的節奏。”
“他給了你機會,那是他看在你還有點利用價值的份上。”
“但如果你堅持要敬酒不喫喫罰酒......”
斯通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如果你不肯主動點火,去燒熱這臺機器。”
“那麼,摩根菲爾德先生,可能就要親自出手,幫你加把火了。”
“到時候,火勢會不會失控,會不會燒到你自己身上,那就沒人能保證了。
門被打開,又重重地關上。
加文?斯通走了。
里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緊閉的門。
他知道,拒絕斯通,意味着前方的路,被徹底堵死了。
“怕嗎,孩子?”
羅斯福問。
“不怕。”
里奧回答。
“因爲我知道我是對的。”
“如果我今天答應了他,我纔是真的死定了。”
“很好。”羅斯福笑了,“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好好修路,那我們就把這條路炸開。”
“斯通以爲他代表了力量。”
“但他忘了一件事。”
“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那些高檔的會議室裏。’
“真正的力量,在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