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哈特參議院辦公大樓。
窗外下着連綿的冷雨,灰色的天空壓在國會山的穹頂上。
丹尼爾?桑德斯的辦公室裏,這位老人坐在那張堆滿了文件和書籍的辦公桌後,手裏拿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簡報。
他的高級政治顧問,馬庫斯?雷諾茲,站在桌前,正向桑德斯彙報着工作。
“伊森怎麼說?”桑德斯沒有抬頭,目光依然停留在手裏的文件上。
“華萊士停下了所有的動作。”馬庫斯彙報道,“他撕碎了凱倫準備好的律師函,取消了薩拉安排的新聞稿,沒有任何公開的抱怨,沒有任何試圖在媒體上把事情鬧大的跡象。”
“他讓團隊繼續在辦公室裏工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桑德斯翻過一頁文件,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孩子,擁有超出他年齡的政治嗅覺。”桑德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大多數年輕人在這種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跳起來罵街,或者試圖用更大的噪音來掩蓋自己的無力。他們以爲那是勇敢,其實那是愚蠢。”
“華萊士看懂了局勢,他知道這是陣地戰,不是街頭鬥毆。當重炮轟過來的時候,聰明的士兵會尋找掩體,保護好自己的有生力量,然後等待炮火延伸後的反擊機會。”
馬庫斯點了點頭:“他確實很沉得住氣,伊森說,他甚至在安撫團隊的情緒,告訴他們這是神仙打架。”
“神仙打架。”桑德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很有趣的比喻。既然他把球踢到了我們腳下,又表現得如此懂規矩,我們就不能讓他失望。”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國會大廈圓頂。
卡特賴特那種級別的地方官僚,在他眼裏只是一個小醜。
真正讓他感到厭惡的,是那些躲在幕後,操縱着規則,試圖把所有不可控因素都扼殺在搖籃裏的華盛頓建制派。
這次針對匹茲堡的行動,是對進步派的一次試探,也是一次警告。
如果他不做點什麼,接下來同樣的戲碼會在俄亥俄、在密歇根、在威斯康星上演。
“馬庫斯。”桑德斯轉過身,語氣變得冰冷,“通知我們在衆議院的人,告訴他們,要開始了。”
……
第二天下午,衆議院議事大廳。
議長坐在高高的主席臺上,敲擊着木槌,推進着當天的議程。
今天的核心議程只有一項:表決《區域經濟復甦法案》的第三號補充條款。
這是一項由白宮起草,得到了參衆兩院民主黨領袖全力支持的關鍵法案。
條款計劃向賓夕法尼亞、密歇根等幾個關鍵搖擺州,額外撥付五十億美元的交通建設專款。
目的非常明確:爲明年的中期選舉鋪路,用真金白銀來穩固民主黨在鐵鏽帶岌岌可危的選情。
在所有人看來,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投票。
共和黨肯定會全員反對,但這不重要。民主黨在衆議院擁有足夠的多數席位,只要黨內團結一致,法案就能通過。
投票開始了。
電子記分牌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代表贊成的綠色數字一路領先,代表反對的紅色數字緊隨其後。
站在過道裏的黨鞭,衆議院民主黨第三號人物,科德?蒙託亞,正輕鬆地和身邊的同僚開着玩笑。
早在投票前三天,他的團隊就已經確認了所有議員的意向。
沒有任何問題。
然而,當投票時間還剩最後兩分鐘時,異常發生了。
記分牌上的綠色數字突然停止了增長,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距離過半數所需的218票,還差15票。
蒙託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迅速看向衆議院左側的席位區,那裏坐着的一羣議員,此刻正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
那是進步派黨團的核心成員。
他們沒有按下綠色的“贊成”鍵,也沒有按下紅色的“反對”鍵。
他們按下了黃色的“出席”鍵。
棄權。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蒙託亞抓起電話,瘋狂地撥打着那幾個領頭議員的號碼,但沒有人接聽。
“投票結束!”
隨着議長的一聲錘響,記分牌上的數字定格了。
法案以微弱的劣勢,未能通過。
整個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共和黨那邊的席位上爆發出了幸災樂禍的鬨笑聲和掌聲。
他們沒想到,民主黨會在這種問題上自己絆倒自己。
民主黨這邊則是一片譁然。
議員們面面相覷,憤怒、震驚、困惑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這是一次公然的背叛,是一次毫無預警的譁變。
蒙託亞站在過道中央,手裏那張原本用來記錄投票結果的紙被他捏成了一團廢紙。
他盯着那些投了棄權票的同僚,眼神裏燃燒着怒火。
作爲黨鞭,這是對他權威最直接的羞辱。
……
半小時後,蒙託亞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位於國會大廈的一樓,距離議事大廳只有幾步之遙。
此時,辦公室的大門緊閉。
蒙託亞坐在他的皮椅上,強壓着胸中的怒火。
坐在他對面的,是聞訊趕來的參議員桑德斯,以及兩名剛纔在衆議院帶頭投了棄權票的進步派衆議員。
“丹尼爾,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蒙託亞的聲音很低沉。
“在這個節骨眼上,中期選舉的關鍵時刻,你們竟然聯手搞掉了我們自己的法案?你們知道這會讓白宮多難堪嗎?你們這是在給共和黨遞刀子!”
他拍着桌子,身體前傾,死死地盯着桑德斯。
“有什麼問題不能在黨團會議上解決?爲什麼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我要一個解釋!”
桑德斯靠在沙發上,神態自若。
“科德,冷靜一點。”桑德斯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並沒有反對法案,我們只是投了棄權票。”
“這有區別嗎?結果就是法案沒過!”蒙託亞吼道。
“我們只是認爲,這份補充條款裏,給大型建築承包商的補貼太多,而給一線工人的工資保障條款太少。”桑德斯開始闡述理由,“我們的選民無法接受這種把納稅人的錢直接塞進大企業口袋裏的做法,作爲進步派,我們必須堅持我們的原則。”
蒙託亞冷笑了一聲。
“少來這套,丹尼爾。這種關於工資保障的細節分歧,我們上週就已經討論過了,當時你們並沒有表示出如此強烈的反對意見。如果只是爲了這個,你們完全可以提出修正案,而不是直接搞突然襲擊。”
他在華盛頓混了四十年,什麼樣的政治把戲沒見過。
這種理由,騙騙外面的民衆還行,想騙他這個黨鞭,簡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說實話吧。”蒙託亞盯着桑德斯的眼睛,“你們想要什麼?是一個委員會的主席位置?還是要把某個具體的項目塞進撥款名單裏?開個價。”
桑德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