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東風,兩天後就來了。
匹茲堡本地有一個小衆的左翼新聞博客,名字叫“鐵鏽之聲”。
這個博客的讀者不多,但都非常忠誠。
大多是一些對主流媒體感到失望的工會成員、大學教授和社區活動家。
博客的創辦者兼唯一撰稿人,是一個叫艾米麗?陳的退休調查記者。
她偶然間看到了“匹茲堡之心”的視頻。
起初,她以爲這又是一個譁衆取寵的年輕人,想靠罵政府來博取流量。
但她耐着性子看完了整個視頻。
視頻裏沒有誇張的表演,沒有煽情的音樂,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壁爐前,用最平實的語言,講述着一個正在發生的不公。
視頻的真誠和銳利,打動了這位老記者。
她立刻寫了一篇推薦文章,發佈在了自己的博客上。
文章的標題很直接。
《這個年輕人,正在說出匹茲堡不敢說出的真相》
文章裏,艾米麗?陳不僅推薦了里奧的視頻,還用她自己作爲老記者的經驗,對里奧提出的那些證據鏈,進行了補充和證實。
她指出,頂峯發展集團的背後,還牽扯到市議會的幾位議員。
他們共同組成了一個利益集團,正在系統性地侵吞匹茲堡的公共土地資源。
“鐵鏽之聲”的讀者們,開始轉發這篇文章和里奧的視頻。
他們把視頻鏈接,發到了匹茲堡本地的各個臉書羣組裏,發到了鋼鐵工人聯合會和教師工會的內部論壇上。
視頻開始破圈了。
播放量,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呈指數級增長。
一千,五千,一萬……
幾天之內,這個原本只有幾百次播放的視頻,就突破了五萬大關。
評論區,也徹底被引爆了。
許多社區中心的居民,在評論區裏現身說法。
喬治、羅莎、邁克,他們都在薩拉的幫助下,註冊了Youtube賬號,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實了里奧視頻內容的真實性。
“我就是喬治,里奧說的沒錯,是社區中心教會了我用電腦,讓我能看到我的孫子。”
“我是羅莎,如果沒有這裏的朋友,我可能早就一個人死在家裏了。”
這些充滿感情的真實評論,讓視頻的內容極具說服力。
輿論開始發酵了。
“匹茲堡之心”,一夜之間,成了匹茲堡本地的一個熱點話題。
人們開始在咖啡館、在酒吧、在自己的家庭餐桌上,討論這件事。
這個原本只侷限於一個小社區的事件,正在演變成一個全市性的公共議題。
主流媒體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了。
《匹茲堡紀事報》,這座城市發行量最大的報紙,終於被迫跟進報道。
他們的報道,刊登在報紙一個不起眼的版面上。
文章的措辭,充滿了傲慢和偏見。
他們把里奧形容爲一個“背景不明的激進活動家”,暗示他背後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他們把社區中心的居民,描繪成一羣拒絕城市發展的“釘子戶”。
但他們終究還是報道了。
他們把里奧的名字,和社區中心即將被拍賣的事實,告訴了更廣泛的公衆。
這就夠了。
“你看,孩子。”羅斯福在里奧的腦海裏說,“這就是政治的玩法。當他們無法忽視你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始抹黑你。這是一個好跡象,這說明我們打痛他們了。”
名氣,帶來了關注。
關注,則帶來了最實際的東西??錢。
薩拉在第二期視頻的結尾處,按照里奧的指示,加上了一個小額在線捐款的鏈接。
她直接說明,所有籌集到的資金,都將透明公開地用於社區中心的法律訴訟和宣傳費用。
一開始,捐款只是零星地進來。
大多是5美元,10美元的小額捐款。
捐款人大多是社區的居民和他們的親戚朋友。
但隨着視頻的傳播,捐款的頻率和金額,開始顯著增加。
匹茲堡的市民們,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開始用自己的錢,爲這場戰鬥投票。
一個卡車司機,捐了20美元,留言說:“我每天開車都會路過那個社區中心,我不想看到它變成富人的公寓。”
一名匹茲堡大學的學生,捐了5美元,留言說:“我雖然沒錢,但這是我今天的午飯錢,請收下。”
一個退休的教師,捐了50美元,留言說:“良好的社區,是最好的教育,請爲孩子們保住它。”
這些小額捐款,匯聚成了一股溫暖的洪流。
它證明了一件事:這座城市的心,還沒有徹底死去。
一天晚上,里奧和薩拉正在社區中心的辦公室裏,整理着捐款後臺的數據。
捐款總額已經突破了一萬美元,這是足夠支付他們聘請一個專業律師的費用了。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條新的捐款記錄。
那是一個讓他們兩人都驚呆了的數字。
五千美元。
在之前那些幾十、幾百的捐款記錄中,這個數字顯得如此巨大。
捐款人的名字是匿名的。
但他在後面留下了一句簡單的留言。
“我父親曾經是霍姆斯特德工廠的工人,他失業後,曾在那個社區中心,接受過電工技能的培訓。那份新工作,給了我們家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現在,輪到我了。”
里奧看着那條留言,看着後臺屏幕上,依然在不斷跳動的捐款數字,和那些充滿了支持與鼓勵的話語。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名氣”和“人民”這兩個詞的力量。
那是一種比金錢更寶貴,比權力更堅實的力量。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
“看到了嗎?錢和人,我們都有了。”
“現在,我們可以帶着這些,去參加下週的社區聽證會,給市長先生和他的朋友們,送上一份大大的驚喜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充滿了期待。
“記住,里奧,名氣這東西,本身毫無意義。但當你學會如何把它變成一顆顆射向敵人的炮彈時,它就變得非常,非常有意義。
……
匹茲堡市政廳是一棟莊嚴的建築。
花崗岩的牆壁,高聳的廊柱,以及大門上方鐫刻的城市箴言。
這一切,都在向進入這裏的人,宣示着權力的威嚴和秩序。
社區聽證會即將開始。
里奧?華萊士穿着他一件不算太舊的西裝,帶領着瑪格麗特、弗蘭克,以及十幾位社區居民代表,走上了市政廳門前的臺階。
這件西裝,是他用社區捐款裏的一小部分,從二手店裏淘來的。
雖然不太合身,但至少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大學圖書館裏跑出來的學生。
這是他們第一次,從抗議的街頭,走進這座權力的殿堂。
居民們的臉上都帶着緊張和敬畏。
他們習慣了在工廠的車間裏和機器打交道,習慣了在社區的街道上和鄰居聊天,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走進這個決定城市命運的地方。
聽證會在三樓的一個小型會議廳裏舉行。
會議廳的佈置很簡單,一張巨大的馬蹄形會議桌,幾排供公衆旁聽的椅子。
里奧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會議桌的一邊,已經坐了幾個人。
爲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戴着一副金邊眼鏡。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禮貌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卻像一把手術刀,冰冷,銳利,不帶任何感情。
他看到里奧他們進來,甚至還主動站起身,微笑着點了點頭。
“小心這個穿西裝的蛇,里奧。”羅斯福的聲音響起,“他纔是我們今天真正的對手。他不會跟你辯論對錯,他只會用無數條你聞所未聞的規則和程序,把你活活纏死。”
里奧在心裏記下了這個警告。
他和居民們在旁聽席上坐下。
很快,會議的主持人,市規劃委員會的主席,一個名叫羅伯特?詹寧斯的禿頂男人,宣佈聽證會開始。
他的語氣充滿了官僚式的平淡。
按照程序,作爲利益相關方的社區代表,可以先進行陳述。
里奧站起身,走到了發言席前。
他拿出了一份自己精心準備的陳述稿,他準備向在座的委員們,講述社區中心的歷史,講述它對那些失業工人和老人們的意義,講述一個城市的良心,不應該被金錢所收買。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主席先生,各位委員。今天我們來到這裏,是想討論一個比房產稅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我們這座城市的靈魂……”
他剛說了兩句。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就舉起了手。
“反對。”他打斷了里奧,“發言人的陳述內容,與本次聽證會的議題無關。”
詹寧斯主席立刻轉向里奧。
“華萊士先生,請注意,本次聽證會的唯一議題,是審查關於鋼鐵工人社區中心地塊的市政拍賣程序,請圍繞議題發言。”
里奧愣住了。
他準備的武器,在第一秒鐘,就被對方繳械了。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歡迎來到他們的世界,孩子。在這裏,靈魂和良心,都是無效詞彙。你要跟他們談規則,用他們的語言打敗他們。”
里奧深吸一口氣,收起了那份陳述稿。
他開始嘗試從法律程序的角度,提出自己的質疑。
“好的,主席先生,那麼我們就來談談程序。”
“根據匹茲堡市政法典第112條第3款,關於非營利組織稅務減免的申請,市政稅務部門必須在三十個工作日內給出書面答覆,並說明具體理由。據我們所知,社區中心從未收到過任何正式的書面答覆。”
他說完,看向那個穿西裝的男人。
男人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他等到里奧說完,纔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我叫艾倫?韋克斯勒。”他先是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轉向詹寧斯主席,“我的當事人,頂峯發展集團,是本次拍賣的合法競標人。”
“關於華萊士先生剛纔提出的問題,我可以做出回應。這是市政府稅務部門在今年10月3日,向社區中心郵寄的關於駁回其稅務減免申請的信件回執。”
他從自己的文件夾裏,拿出了一份文件,遞交給了主席。
瑪格麗特在旁聽席上,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們從來沒收到過那封信!”
詹寧斯主席敲了敲桌子。
“請旁聽人員保持安靜!韋克斯勒先生,請繼續。”
韋克斯勒微笑着對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信件是否收到,這屬於郵政服務的範疇,但市政府,確實已經履行了它的告知義務。所以,在法律程序上,不存在任何瑕疵。”
里奧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準備的第一次攻擊,就這樣被對方輕易化解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這場聽證會,變成了一場不對等的法律對決。
里奧提出的每一個質疑,都被韋克斯勒用一份份文件,一條條法律條文,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
韋克斯勒完全不談論社區中心的社會價值,不談論那些老人的困境,不談論任何關於道德和情感的話題。
他只談法律,只談程序。
社區中心拖欠房產稅,是否屬實?
屬實。韋克斯勒出示了稅務部門的欠稅通知單。
市政拍賣的公告,是否按規定提前發佈?
發佈了。韋克斯勒出示了市政府網站的公告截圖和本地報紙上的公告影印件。
整個拍賣程序,是否對所有競標人開放?
開放了。韋克斯勒說,只是恰好,只有他的當事人,對這塊需要承擔額外拆遷成本的土地感興趣。
他的論證毫無破綻。
他成功地將這次充滿了爭議的官商勾結,描繪成了一次完全合法的商業行爲。
里奧準備的所有關於“社區記憶”,“工人尊嚴”的論據,在這個由法律條文構建的迷宮裏,顯得蒼白而無力。
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和社區居民們,被對方拖進了這個對自己極爲不利的戰場,並且被對方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規則,打得節節敗退。
最後,詹寧斯主席清了清嗓子,準備做出總結。
“鑑於社區中心確實存在稅務違約的事實,且市政拍賣的相關程序,初步看來,並無明顯瑕疵。”
他看了一眼韋克斯勒,又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里奧。
“我宣佈,本次聽證會結束。相關的拍賣計劃,將按原計劃,於兩週後的週三上午十點,在市政廳一樓拍賣大廳正式執行。”
居民們的臉上,寫滿了失望和憤怒。
弗蘭克甚至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事情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
詹寧斯主席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如果在最終拍賣執行前,社區方面能夠提出,關於本次拍賣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的決定性新證據,委員會可以重新召開緊急聽證會。”
他說完,便敲響了木槌,宣佈散會。
韋克斯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然後走到里奧面前。
他伸出手。
“你很出色,華萊士先生。”他說,臉上的微笑依然無懈可擊,“作爲一個沒有律師執照的年輕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很期待我們下次的交手。”
里奧沒有和他握手。
他只是看着對方那雙冰冷的眼睛。
韋克斯勒也不在意,他收回手,轉身離開了會議廳。
第一次正面交鋒,完敗。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裏,找到一個能讓對方滴水不漏的法律程序,出現重大瑕疵的決定性證據。
這簡直是大海撈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