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做好,開飯前文良纔想起來把孟露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安怡搶在他之前介紹說:“這位是文良老家的好朋友孟露,來燕京玩。”她也不給文良反駁的機會,又笑着向孟露介紹蔣家人,特意說:“詩晴也在燕京大學讀書,是文良的學姐。”目光直接從孟露身上略過,笑眯眯看向蔣詩晴說:“以後文良有什麼不懂的問題還要向詩晴請教了。”
“安阿姨言重了,我們可以互相討論課業,談不上請教。”蔣詩晴禮貌又健談,和陸懷英說:“懷英哥也是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要是懷英哥有空我還想請教他呢。”
孟露連句話也沒機會說,就被忽略了,她深知人家高級知識分子的話題她插嘴只會自取其辱,也就無所謂被忽視,起身幫着王姨給大家盛飯。
“最近很忙。”陸懷英敷衍地拒絕蔣詩晴,忙着替孟昭昭系新買的圍嘴,目光卻不自覺的看孟露,真好笑,這樣一大桌子人談笑風生,心安理得的接受孟露爲他們盛飯,包括窮苦出身的文良,他絲毫沒有在意他的父母輕視孟露,把她當新來的保姆一樣。
他甚至沒有想反駁孟露只是他的“好朋友”。
難道孟露不覺得委屈嗎?
“太緊了。”孟昭昭突然仰起頭做出呼吸困難的樣子。
“不好意思。”陸懷英忙鬆了一點,但太鬆了兜不住孟昭昭的衣領。
孟露看他笨手笨腳的樣兒實在忍不了說:“我來幫昭昭系吧。”
陸懷英光明正大的看向她。
她從文良身邊走過來,接了圍嘴彎腰替孟昭昭繫上去。
陸懷英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是她之前廉價的香水味,是他房間裏的薰香味,她被他喜歡的香氣醃入味了。
她很會照顧孩子,繫好圍脖又幫孟昭昭把長筷子換成了勺子,和陸懷英說:“筷子太長了她不好夾,大哥幫她夾到這個小碗裏。”
“露露阿姨可以坐在我旁邊嗎?”孟昭昭拉住她的手,可憐兮兮的央求:“陸叔叔照顧不好我。”
隨意挪動座位好嗎?
孟露下意識看了一眼文良。
文良似乎要和她說什麼,安怡先開口說:“讓孟露坐在孩子旁邊吧,方便她照顧孩子,懷英一個大男人哪裏會照顧孩子?”又說:“詩晴坐到這裏來吧,阿姨好久沒見你,坐近點咱們好好聊聊天。”
她特意讓蔣詩晴換到孟露剛離開的位置,離文良和她都最近。
孟露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安怡更希望蔣詩晴是文良的女友。
安怡看不上她很合理,但文良窩窩囊囊地又把嘴閉上了。
“看來文良不想和他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一起坐。”陸懷英笑着替孟露拉開了椅子說:“露露就坐我和昭昭旁邊吧。”
他這句話說的陰陽怪氣,連直腸子蔣棟都聽出來古怪來了,文良再蠢也聽出來陸懷英故意強調“青梅竹馬的好朋友”是在點他。
文良這才反應過來,剛纔安怡介紹孟露是他的好朋友是不是不太妥?可他真沒想到隨便一句話有什麼問題,露露不會生氣了吧?
他看孟露的臉色,孟露卻看也不看他,在陸懷英和孟昭昭旁邊落座。
孟昭昭小人精似的指揮陸懷英給孟露盛飯,和孟露說:“露露阿姨不用照顧我,這些事就交給陸叔叔做,我只是喜歡你坐我旁邊才騙你說想讓你照顧。”
孟露被逗笑了,捏捏孟昭昭的小臉說:“小機靈鬼。”
陸懷英真盛了一碗飯親自端給孟露。
不知道爲什麼,文良越看心裏越不舒服。
“你們覺不覺得昭昭和懷英哥長得很像?”因爲換座位,蔣詩晴留意到孟昭昭,看着坐到一起的三個人驚奇道:“懷英哥自己生怕是都生不出來這麼像的。”
“不止像懷英。”蔣棟沒心眼的開玩笑說:“你們看小丫頭的梨渦和自然捲像不像孟露小姐?這丫頭簡直像懷英跟孟露小姐生的,仨人坐一起像一家三口。”
他說完自己咧着嘴笑裏兩聲,卻發現除了他沒人覺得這個玩笑好笑。
詩晴收起了笑容,他的父母和陸叔叔困惑,安怡阿姨臉色凝重,就連馬大哈文良都皺起了眉。
孟露“啊?”了一聲,疑惑的扭頭去仔細看孟昭昭的臉。
文良總算清楚自己心裏不舒服在哪裏,因爲對面緊挨着坐在一起的三個人,越看越像一家人。
他倒不是懷疑露露和懷英哥真有什麼,只是露露和懷英哥坐在一起俊男美女,般配得像畫報似的。
而露露聽到這樣的玩笑第一反應竟不是着急撇清。
這讓他心裏酸溜溜的彆扭,認真說:“蔣棟哥別開這樣的玩笑,露露是我女朋友。”
蔣家父母驚訝的看了一眼安怡和陸安邦,安怡臉上的笑容明顯少了些。
“我信口胡說開玩笑的。”蔣棟自打嘴巴說:“你們都不笑我好尷尬啊。”
只有陸懷英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
餐桌上的氛圍就變得尷尬起來。
文良殷切地起身給孟露盛湯、夾菜。
安怡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她實在不喜歡文良對孟露點頭哈腰那個樣子,好像文良高攀了她孟露似的。
蔣家父母都是人精,哪裏還品不出來安怡一開始不說孟露是文良的女友,是看不上孟露,心照不宣的忽略掉孟露的存在,和安怡、陸安邦聊工作上的事。
但蔣詩晴不懂這些,她愛交朋友,尤其聽到孟露是文良的女友心裏就更安心了,她主動和孟露聊天,先誇了孟露長的漂亮,又問:“你和文良都是豫南的,那你們也是同學吧?你也考到燕京大學了嗎?”
孟露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考大學。”什麼燕京大學,她初中都沒上完。
“怎麼沒考啊?”蔣詩晴天真地問。
安怡和蔣家父母在聊一些工作話題,注意力沒在她們小輩兒這一邊。
蔣詩晴探頭望着孟露,一雙眼睛純真到不食人間煙火,就像在問她的同班同學今天怎麼不去食堂?
孟露能感覺到這一刻蔣詩晴對她是平等的、沒有階級的,大概是因爲蔣詩晴默認文良的女友家境一定差不了。
如果她現在說:是因爲她爸賭錢,她媽跟人跑了,她窮的連飯都喫不上初中沒畢業就去當小保姆了……
蔣詩晴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她能想象到自己會多麼難堪。
那些歡聲笑語如此吵鬧,一定能蓋過她的聲音。
所以孟露輕聲撒謊說:“我媽媽去了美國,原本她計劃要帶我出國留學的,就暫時沒考大學。”
可就在她答完這句之後,安怡交談的聲音停了。
孟露抬起眼就對上了安怡看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裏帶着一種譏諷的笑意,安怡慢慢放下筷子,用體面的微笑和她說:“對了,露露不是從小就跟着去美國深造的媽媽學鋼琴嗎?詩晴也從小學琴,露露彈一首跟詩晴切磋切磋吧。”
孟露臉燒得厲害,所有人將目光投向她,她像一隻穿了衣服裝人的猴子,被真正的高等人一眼看穿,卻故意逗着她,要看她自己露出猴腳。
“我很久沒彈早忘了,就不獻醜了。”她這樣說。
“太自謙了露露,年輕人熱鬧一下。”安怡依舊體面笑着,直接問:“露露會彈哪首?那首致愛麗絲會彈嗎?”
孟露握緊手裏的筷子,根本不敢看安怡,“不太會。”
“那你會彈哪首露露?”安怡像個審判長,勢要當衆揭穿撒謊者的罪行。
孟露因窘迫把嘴脣抿到蒼白。
文良看不下去開口叫了一聲:“媽……”
可求情的話還沒說,就被安怡笑着打斷:“我在和露露說話呢,你有什麼等會說。”
文良就那麼窩囊地閉了嘴。
陸懷英“嘖”的笑了一聲,他太清楚安怡的性格,小時候他只是撒謊沒寫作業,就被安怡罰跪在大院兒裏,他請求進屋裏跪,安怡卻說就要他所有的朋友都看到他受罰、丟盡臉面他才能長記性。
今天安怡就是要當衆羞辱孟露。
他想起身結束這場窒息的飯局。
身旁的孟昭昭突然說:“安奶奶你爲什麼非要逼人家彈鋼琴啊?學琴又不是爲了給你們表演的。”
她稚氣的聲音清脆又清楚。
餐桌上的一圈大人全愣了愣。
安怡皺眉看向孟昭昭。
孟昭昭很大方地又說:“安奶奶那麼想看錶演,那我給你彈吧。”
她跳下了椅子,跑到鋼琴前。
小小的人還沒有鋼琴高。
陸懷英看着她自信地爬上琴椅,還以爲他的女兒是什麼天才,小小年紀就能彈一首驚才絕豔的鋼琴曲,誰知道孟昭昭跪在琴椅上倒是先熟練地彈了致愛麗絲的前奏,但不到十秒就按錯鍵,然後她開始一通叮鈴哐啷地亂彈,製造出驚人的噪音。
“哐”地砸完最後一個黑鍵,她回頭看一桌子目瞪口呆的大人說:“表演完畢,現在可以好好喫飯了吧?”
安怡的臉色簡直變幻莫測。
陸懷英靠在椅背裏樂了,在無比尷尬的場面裏爲孟昭昭鼓掌說:“彈的不錯,很有做鋼琴家的天賦。”
蔣棟震撼地看向陸懷英,這話他怎麼誇得出口?
“彈鋼琴有什麼好炫耀的。”孟昭昭得意的小跑回孟露身邊,拉住她的手和她說:“露露阿姨的手這麼漂亮一看就是彈鋼琴的,鋼琴就是想彈才彈。”
她居然在爲她說話。
孟露握着她熱乎乎的小手五味雜陳,她原本沒什麼可委屈的,原本就是她虛榮心作祟撒了慌,最多隻有被打臉的窘迫和難堪。
可這麼小的孩子纔剛認識她幾天,就這麼無條件站出來替她說話,對她好,她心裏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文良哪怕替她說一句話呢?就算她們不是戀愛關係,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有些情誼在的吧?
“謝謝你。”她小聲和昭昭說:“你鋼琴彈的真好。”
孟昭昭就有點想哭了,她不懂什麼是羞辱,只是想起來媽媽從前每天騎自行車送她去學鋼琴,冬天很冷,媽媽也總是高興的。
媽媽會站在旁邊看她學琴,笑眯眯地誇她彈得真好,和外婆一樣好。
“昭昭。”安怡壓着火氣,用很嚴肅的語氣對孟昭昭說:“你這樣和長輩說話不禮貌。”
她剛說完,陸懷英就像故意跟她作對似的站起來說:“我和昭昭喫飽了,爸媽和蔣伯伯蔣伯母繼續用餐。”
說完就拉着孟昭昭要離席。
孟昭昭手裏還拽着孟露,不肯鬆手的小聲說:“露露阿姨一起走嘛,不然他們欺負你。”
像什麼樣子!
安怡氣的要發火,孟露竟真敢站起來跟着陸懷英走了!
沒家教!
“露露!”文良也跟着起身。
“文良。”陸安邦沉下臉看文良:“你也要學那些沒家教的做派氣你媽媽嗎?”
文良僵住腳步,看向安怡,發現一向和氣文雅的安怡氣得發抖,一桌子客人還在,他到底是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