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禹在船上的時候,就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了蘭利堡的情況。
這座所謂的堡壘,實際上並沒有磚石砌築的圍牆,甚至就連夯土圍牆都沒有。
他們使用削尖的粗木棍插在地上依次排開的,用兩道橫向的夾棍將這些木棍捆紮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木頭柵式的欄牆,牆上留出了一些射擊孔。
(照片是幾年後異地重建的蘭利堡,但這種貿易站差不多都是這種形態,知道大致是個什麼樣子就行了。)
看不到各式火炮的影子,內部就算有火炮也不會很大,否則應該固定在牆上。
院子的規模倒是挺大,估計能有十幾畝地。
但是能看到的房屋數量卻不多,院子裏面可能也有成片的農田。
張宗禹率領部隊上岸之後列隊,行進到距離蘭利堡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住。
安排十個民兵,護着四夷館的通事餘洋,打着旗幟慢慢走向蘭利堡。
蘭利堡的創建者,也是哈德遜灣公司在蘭利堡的首席代理人,名叫詹姆斯?麥克米蘭。
麥克米蘭此時在柵欄牆後面,拿着望遠鏡,通過射擊孔觀察外面的情況。
他發現張宗禹的士兵上岸之後,馬上按照命令快速整隊列隊,然後步伐整齊的向前行進,卻更加確定這是正規軍了。
麥克米蘭看這些士兵的形象和衣着,心中判斷他們應該都是東方人,但是這些東方人爲什麼會出現在北美洲?
難道他們是乘船穿過太平洋過來的?那哈德遜灣公司的麻煩可就大了……
隨後不久,對方帶着士兵在散彈炮射程外停了下來,然後有十個士兵護送一個穿長袍的文官,打着旗幟繼續向前走。
那面旗幟雖然不是歐洲通用的白旗,但麥克米蘭能猜到對方多半是要交流。
麥克米蘭就沒有給屬下們下令開槍,等着餘洋的交流小隊繼續靠近,一直到蘭利堡圍牆外十幾米的地方。
麥克米蘭才讓亨利站在木頭堆上,從牆頭上探出頭來,對着外面大喊:
“停下!你們是什麼人!來自什麼地方!要做什麼!”
通事餘洋隨即揮手讓民兵停止前進。
士兵們仔細觀察和警惕蘭利堡的情況,做好隨時開火併互相掩護撤退的準備。
餘洋則用口音比較怪的不列顛語,對着牆頭上的亨利喊話:
“我們是大漢民兵,我們在這條河流的下遊,建設了我們的美洲第三居民點。
“與此同時,我們的勘探隊伍在這裏發現了你們的建築。
“我們的千戶官認爲,我們應該確認彼此的情況,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餘洋的幾句話,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
亨利和周圍的公司僱員聽到之後,都是本能的驚叫了起來:
“竟然是中國人!他們怎麼會出現在美洲!”
“在河流的下遊!三個居民點!”
“千戶官是什麼意思?管理一千個士兵的軍官嗎?”
麥克米蘭對着周圍吼了一嗓子:
“安靜!”
衆人馬上安靜下來,麥克米蘭再次吩咐亨利兩句,讓亨利繼續對外面喊話:
“這裏是不列顛王國領土,你們不能在這裏定居。”
餘洋稍微瞭解西洋人的情況,但是卻不準備按照西洋人的邏輯來交流:
“你說錯了,這裏是大漢的土地。
“凡是日月照耀,江河流淌的地方,都是大漢的土地。
“除非你們不列顛是大漢藩屬,否則你們便不能在這裏定居和生活。”
亨利和他身邊的不列顛人,再次忍不住都叫了起來:
“厚禮謝特,這是什麼鬼話!
“什麼叫有河流和日月的地方,都是大漢的土地?”
“這些人實在是狂妄到了沒有邊際了!”
麥克米蘭再次吼了一嗓子:
“都給我閉嘴!”
周圍的人再次停止吵鬧,麥克米蘭繼續讓亨利對着外面的餘洋喊話:
“不要在這裏說夢話了,這裏是不列顛王國領土。
“我們不列顛人幾十年前就發現了這裏,很早之前就在這裏生活和貿易了。
“我們以前的幾十年裏面,從來沒有在這裏見過你們漢人。
“你們憑什麼宣稱這裏是你們的領土?”
餘洋知道亨利只是一個傳話的,所以對着圍牆張開了雙手:
“你們以前沒有見過我們大漢人,我們以前也沒有見過你們不列顛人。
“但是現在我們不是都互相見到了嗎?
“至於我們憑什麼宣稱領土,憑的是我身後的士兵,還有河道上的戰艦,以及戰艦上的水手和火炮。
“如果我們我們火炮掩護下發動進攻,你們憑這簡陋的籬笆能夠擋得住嗎?
“我大漢認爲這裏屬於大漢,你們宣稱這裏屬於不列顛。
“那你們不列顛到底是要稱爲我大漢的附庸國,還是要向我大漢宣戰呢?”
亨利不知道怎麼回答,聽完就直接看向麥克米蘭。
麥克米蘭也是發愁。
對方有三百個士兵,河道上還有三艘船,船上明顯都有不止一門火炮。
這確實就是對方的宣稱領土的憑藉,非常的有說服力。
如果正面對抗,自己肯定會失敗。
麥克米蘭沉默考量了好一會兒,纔再次讓亨利一句一句的對外喊話:
“我們這裏的所有人,都只是哈德遜灣公司的僱員。
“我們無權代表不列顛宣戰,也無權代表不列顛成爲他國附庸。
“如你所見,我們在這裏有堡壘和房屋,我們確實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
“來自文明世界的人,在這種荒野之中應該互相幫助。
“我們並不想與你們發生衝突。”
哈德遜灣公司確實是個公司,但是卻是有着特殊授權的殖民公司。
不列顛王國一直將這種公司控制的土地視爲領土。
現在蘭利堡中的三十多個人,有超過一半本來就是不列顛士兵。
但現在對方實在是人多勢衆了。
麥克米蘭只能利用公司性質的靈活性,通過妥協來爭取儘量保全公司資產,以及自己和所有同伴和屬下的生命了。
餘洋發現對方讓步,不再代表不列顛宣稱領土了,於是馬上向前一步說:
“你們只是民間商行僱員,不能代表不列顛國參與領土歸屬協商。
“但是我們是大漢皇帝的士兵,我是大漢朝廷外交機構的官員,我們在這裏代表大漢皇帝和朝廷,宣稱這裏的土地都屬於大漢。
“在不列顛國王派遣使者來與我們協商之前,你們最好暫時接受我們的管轄。”
對於一塊爭議土地,在爭議的雙方協商簽訂協議,明確這塊土地的歸屬之前,由實際控制方管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大漢派來的兩千民兵,能夠實際控制附近幾個海灣和河道兩岸的土地。
麥克米蘭口頭退讓的時候,心中已經接受了現實,所以沒有質疑這種說法。
麥克米蘭轉臉看向周圍的其他同伴:
“他們有三百個士兵,有相同的服裝和武器,步履整齊,是真正的軍隊。
“再加上河道上的艦載火炮,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如果他們發動進攻,我們連一個衝鋒都擋不住。
“差距太大了,這種情況下,戰鬥不是勇敢,而是愚蠢和莽撞。
“我們只是公司僱員,不是什麼將軍和士兵。
“爲了儘量保存公司財產,我們應該有必要的靈活和妥協。”
麥克米蘭的同伴們,有的一臉茫然,有些似乎無所謂,有些正在瑟瑟發抖。
但是沒有人開口反對。
麥克米蘭吩咐牆上的亨利,對着餘洋喊話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們可以暫時接受你們的管轄,直到不列顛王國與大漢完成管轄權協商。
“但你們需要向我們簽署正式的文件,承諾保障我們的公司的所有財產,以及我們個人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餘洋稍微沉吟了一下:
“沒有問題,我們可以出具公文,承諾保護你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但不包括你們在本地的土地所有權。
“因爲大漢不承認土地私有制,全天下的所有土地都屬於天子所有,其他的任何人和機構都只有租賃使用權。
“我們可以保證,你們目前用於建築和耕種的土地,仍然由你們繼續使用。
“我們允許你們繼續經營現有的產業,但必須接受大漢的監督並繳納稅金。”
餘洋故意提出細節上的異議,是爲了提高自己的可信性。
麥克米蘭能夠明白這種邏輯,不列顛的土地理論上也全部屬於國王。
任何土地交易都需要國王授權,這導致土地買賣流程非常麻煩。
所以不列顛民間的土地交易,大多以“租賃”的形式實現。
終身租賃是九十九年,永久租賃就是九百九十九年。
最終麥克米蘭吩咐亨利接受餘洋的要求:
“我們接受。”
餘洋對着蘭利堡的大門說:
“現在把門打開,我們在門前擬定並簽署協議。”
麥克米蘭吩咐亨利和約翰,把門後的撐杆拿下來,打開營寨大門。
另外派人去搬了桌子,取了紙筆來。
餘洋帶着身邊的士兵繼續向前,在蘭利堡的大門前三米外停下。
麥克米蘭則帶着十幾個同伴走出大門外。
雙方首先彼此介紹了身份,然後現場擬定了一份非常簡單的協議。
內容就是剛剛雙方說過的那幾句話。
在大漢與不列顛政府完成協商,簽訂協議確定當地領土歸屬之前,蘭利堡接受大漢美洲灣第二屯的管轄。
大漢向蘭利堡徵收合理的稅金,保障相關人員和機構的人身與財產安全。
在同一張紙上,用漢字和不列顛文字分別寫好。
漢字部分當然由餘洋撰寫,不列顛文字部分則由蘭利堡書記兼首席商人詹姆斯?默裏?耶魯撰寫。
歐美人的姓氏非常多,比較小衆的姓氏還同姓的人,大多祖上都有點親戚。
這個耶魯是耶魯大學創始人的遠方親戚,是對方叔叔的後代。
定稿之後,大漢鴻臚寺四夷館通事餘洋用印。
不列顛哈德遜灣公司蘭利堡首席代理人詹姆斯?麥克米蘭,首席商人兼書記詹姆斯?默裏?耶魯,兩人分別簽字。
這份東西實際上算是一份停戰協議,甚至可以算是投降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