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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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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牀,董良傑覺得神清氣爽,迎着清晨新鮮感空氣,伸了個懶腰。

家裏幾個人起的時間差不多,也就前後腳。

看到任秀秀進廚房幫忙,劉淑芝心疼的說道:“怎麼不多睡會兒,生子昨...

阿爾塔娜話音未落,腳下的林間小徑忽然一滑——昨夜山霧凝重,苔蘚在腐葉覆蓋的樹根上沁出暗綠溼光,她右腳踩空半寸,身子微晃,董良傑眼疾手快伸手虛扶其肘,卻沒真觸到衣袖,只隔半寸懸停着。阿爾塔娜站穩後回頭一笑,耳垂上那枚銀環在晨光裏晃了晃:“這路我走十年,還被它絆三回,你們可得留神。”

董海龍落在最後,目光掃過兩側林隙:松針厚積如絨毯,朽木橫臥處鑽出幾簇紫花地丁,葉背泛灰白,莖稈細韌,是治咳嗽的良品;再往前幾步,一叢車前草貼着巖縫鋪開,葉片肥厚帶霜斑——任秀秀昨日已指着說這處的車前草藥性比村東坡的強三分,因巖縫滲出的鹼性水汽恰好壓住了苦寒之氣。他默默記下位置,卻沒出聲。他知道秀秀心裏有本賬:哪些能採、哪些不值當彎腰、哪些採了反而傷地脈。她不像村裏那些見綠就剜的婆娘,倒像拿着尺子量過山氣的人。

行至半途,林風驟起,卷着松脂與腐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阿爾塔娜忽然抬手止步,鼻翼微動:“有馬味兒……不是我家的。”她側耳聽了兩秒,又蹲身撥開一叢蕨類,指尖捻起半截斷草——草莖斷口新鮮,汁液微黃,邊緣略卷。“剛過去不到半個鐘頭,三匹馬,一匹跛左前蹄,跑不快。”她起身時順手將斷草塞進袖口,“我爹說,跛馬跑急了會嘔白沫,他們趕時間。”

董良傑皺眉:“是去你叔叔家?”

“嗯。”阿爾塔娜踢開腳下一顆松果,“我叔昨天託人捎話,說今天要賣馬,可沒提跛馬的事。”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圖海廢了之後,他二哥圖勒在鎮上跟獸醫學了三個月,專治馬騾跌打。我叔家裏那幾匹老馬,去年全是他調養好的。”

董海龍心頭一緊:“你叔……和圖勒走得很近?”

“近得能共用一個馬槽。”阿爾塔娜冷笑一聲,抬腳踢飛一顆石子,石子撞上樹幹彈開,驚起兩隻山雀,“圖勒現在管着三家馬場的傷病馬,連鎮供銷社的運輸隊都請他去看騾子。”

任秀秀一直安靜聽着,此刻忽然開口:“圖勒會用藥酒揉馬腿?”

阿爾塔娜奇道:“你怎麼知道?”

“我認得他藥酒的味道。”任秀秀從布包裏取出個小陶罐,掀開蓋子遞過去。罐中液體呈琥珀色,浮着幾片曬乾的透骨草與伸筋草,“去年冬至,我在供銷社後巷見過他熬這個。透骨草要九蒸九曬,他只蒸了三遍——藥勁浮在表皮,入不了骨。”她指尖蘸了點藥酒,在掌心抹開,“你看這顏色,太亮,說明摻了白酒提色,真正的好藥酒該是暗金。”

阿爾塔娜湊近聞了聞,眼睛一亮:“就是這個味兒!我阿爸喝醉時總說,圖勒的酒聞着香,喝着辣嗓子……”話沒說完,忽聽前方林子裏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緊接着是馬匹焦躁的刨蹄聲。

三人立刻伏低身形。董良傑做了個手勢,董海龍無聲抽出腰間柴刀,刀刃在晨光裏劃出一道冷弧;任秀秀迅速將陶罐塞回布包,右手已按在小鋤頭柄上——這把鋤頭尖端被董良傑用砂石磨過三遍,刃口薄如柳葉,削斷藤蔓不費力,若遇野豬突襲,也能借勢捅進咽喉軟骨。

阿爾塔娜貓腰鑽進左側灌木叢,撥開枝葉朝聲源處望去,片刻後縮回頭,呼吸略急:“是我叔家的棗紅馬……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左前蹄腫得像面盆。”她咬住下脣,“圖勒就在旁邊,正拿布條捆馬嘴。”

董良傑低聲道:“捆嘴?馬抽搐時最怕窒息。”

“就是怕它咬斷舌頭!”阿爾塔娜急得跺腳,“可他捆得太緊,馬脖子都青了!”

任秀秀忽然問:“你叔家這匹棗紅馬,是不是三年前從烏爾根手裏換來的?額角有塊月牙形白斑?”

“對!”阿爾塔娜猛地轉頭,“你見過?”

“見過它拉犁。”任秀秀盯着遠處晃動的樹影,“去年開春,它犁地時左前蹄總往內撇,蹄縫裏嵌過碎石——那是舊傷復發的徵兆。圖勒用烈酒揉腿,只會讓瘀血崩開。”她轉向董良傑,“良傑,帶針來沒?”

董良傑秒懂,解下隨身竹筒倒出三根銀針——這是任秀秀堅持讓他備着的,說山林深處偶遇急症,鍼灸比草藥見效快。董海龍已繞向右側高坡,藉着倒伏的雲杉掩護,慢慢逼近事發地。

阿爾塔娜深吸一口氣,突然直起身,朗聲喊道:“阿木爾叔叔!您家的棗紅馬不對勁,讓我看看!”

林間霎時一靜。

三步之外,一個穿靛藍粗布褂的男人霍然轉身,臉上橫着道舊疤,正是圖勒。他身後癱着匹棗紅馬,左前蹄腫脹發亮,口邊白沫混着血絲,被麻布死死勒住的下頜正劇烈起伏。他身旁站着個矮胖漢子,正是阿爾塔娜的叔叔阿木爾,正慌得直搓手。

“阿爾塔娜?”阿木爾看清來人,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堆笑,“哎喲,是侄女來了!這馬……這馬昨兒還好好的……”

圖勒眯起眼打量任秀秀:“這位姑娘,懂馬?”

“不懂馬,懂人。”任秀秀走上前,目光掃過棗紅馬翻白的眼珠、繃緊的頸脈,最終落在它左前蹄內側——那裏有一道細如髮絲的紫痕,正隨着馬匹抽搐微微搏動。“您給它用了透骨草酒,但沒配川芎引藥入絡。酒性燥烈,瘀血被衝散成毒血,現在正往心脈走。”她蹲下身,手指虛按在馬頸動脈處,“再拖半刻鐘,它就得斷氣。”

圖勒臉色微變,右手悄悄摸向腰後——那裏彆着把割馬鬃的短鐮。董海龍此時已攀上斜坡,石塊在他腳下簌簌滾落。圖勒耳尖一顫,倏然收手,冷笑道:“小姑娘嘴倒利索。馬死馬活,關你什麼事?”

“關我的事。”任秀秀從布包取出銀針,就着自己指甲蓋颳了刮針尖,“我要買您家的馬。若這匹死了,您少賣一匹,我少付一筆錢——您算算,哪頭喫虧?”

阿木爾急道:“這馬……這馬不能賣了!”

“能賣。”阿爾塔娜一步上前,從懷中掏出張疊得方正的紙,“我爹寫的信,說您家這批馬,只要價錢合適,全歸我們挑。”她揚了揚紙角,上面烏爾根的私印鮮紅如血,“您忘了?上月您家母馬難產,還是我阿爸連夜送去接生藥的。”

圖勒盯着那枚朱印,喉結滾動兩下。他當然記得——那夜烏爾根冒雪騎馬三十裏,送來的不是藥,是剖腹取崽的鐵鉗與燒紅的剪刀。母馬活了,小馬駒卻凍死在半路,烏爾根什麼都沒要,只討了碗馬奶酒暖身子。

任秀秀不再看他,俯身捏開棗紅馬下頜,麻布應聲而斷。她將銀針刺入馬頸旁天鼎穴,再沿脊椎下行,三針扎畢,馬匹抽搐漸緩。她撕開自己袖口內襯,浸溼後覆在腫脹蹄腕上:“用涼水浸透的棉布,敷半個時辰。明日清晨,取七粒黑豆、三片桑葉、一撮陳年竈心土,煎湯餵它。”

阿木爾愣怔看着,忽然噗通跪在溼泥裏,額頭抵着馬鬃:“姑娘……您救的是我家的命根子啊!”

圖勒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短鐮柄上的汗漬在日光下反光。他盯着任秀秀纏着棉布的手腕,忽然道:“你扎的不是天鼎穴。”

任秀秀抬頭,眸子清亮如溪:“是天窗。馬喉痹阻,天鼎治標,天窗通陽——您老師傅教您的《馬經》第十七頁,第三行。”

圖勒瞳孔驟縮。那本《馬經》是蒙醫手抄孤本,他偷藏在炕洞裏三年,從未示人。

林間風停,鳥鳴寂然。

董良傑這時才上前,從馬車取下兩個粗陶壇:“阿木爾叔,這兩壇是新釀的山莓酒,甜潤不上頭。您嚐嚐,若合口味,往後收購站收藥材,給您家單列一等價。”

阿木爾雙手捧壇,指節因用力泛白。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扒開馬廄角落的乾草堆——底下壓着個油紙包,打開竟是十幾根粗壯的黃精,鬚根盤結如龍,斷面泛玉色光澤。“這……這原是留給圖勒治他老孃咳喘的……”他聲音發哽,“姑娘既懂馬,想必也識得這個?”

任秀秀接過黃精,指尖撫過虯結根鬚:“七十年生,陰乾火焙過三次。您老孃的喘病,該用蜜炙款冬花配它,單喫太峻烈。”她將黃精仔細包好,“我替您收了。按市價三倍,明日結賬。”

圖勒忽然嗤笑出聲:“三倍?姑娘可知這黃精在鎮上藥鋪,一斤要賣八塊錢?”

“我知道。”任秀秀直視他,“我也知道您上月賣給藥鋪的黃精,根鬚是用漿糊粘的假貨。真貨埋在您家西牆根第三塊青磚下——您老孃咳得厲害時,您偷偷挖出來嚼過兩回。”

圖勒臉徹底僵住。

阿爾塔娜噗嗤笑出聲,拽着任秀秀胳膊直晃:“秀秀姐,你咋啥都知道?”

任秀秀望着遠處山巒疊翠,聲音很輕:“山裏的藥,長在哪兒、怎麼長、被誰看過、被誰動過……泥土記得,樹根記得,連露水珠子都記得。”她頓了頓,望向圖勒,“您老孃的咳,是肺燥夾寒。明日我留個方子,您照着抓藥。藥錢,從黃精款裏扣。”

圖勒嘴脣翕動,終未出聲。他默默解下腰間皮囊,傾出小半袋麥麩——這是給棗紅馬應急的料。

日頭升至松梢,林間霧氣盡散。阿木爾牽出七匹馬:四匹慄色騸馬肌腱勻稱,兩匹青驄馬鬃毛油亮,最後一匹棗紅馬雖跛着左蹄,卻昂首嘶鳴,聲震林樾。阿爾塔娜逐個檢查牙齒,又掰開蹄殼看角質層,末了點頭:“都是五到八歲的壯年馬,牙口齊整,沒隱疾。”

董良傑付了定金,是三張嶄新十元鈔票。阿木爾數錢的手抖得厲害,忽然抓住董良傑手腕:“董兄弟,你……你那個收購站,真收所有藥材?”

“真收。”

“那……”他嚥了口唾沫,“我家後山崖縫裏,長着一片鐵皮石斛。每年開兩回花,結的蒴果黑得發亮……”

任秀秀接口道:“七月花謝時採鮮莖,十二月雪化前挖宿根。莖要帶白霜,根鬚沾着青苔纔好。”

阿木爾瞠目結舌:“你……你去過我家後山?”

“沒去過。”任秀秀指向他指甲縫裏一點淡青苔屑,“您剛纔數錢時,這青苔沾在紙幣上,蹭到我手背了。”

阿木爾低頭看着自己手指,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驚起滿林飛鳥。他一把摟住董良傑肩膀:“成!明兒我就帶人砍藤梯!那片石斛,我一棵不留全給你摘乾淨!”

返程時隊伍變了陣型。阿爾塔娜騎着自家棗紅馬殿後,馬背上馱着兩袋新採的赤芍;董海龍牽着新買的青驄馬走在中間,馬鬃上繫着任秀秀編的松枝環;董良傑駕着馬車,車廂裏除了黃柏皮,多了二十斤曬乾的玉竹、十五根百年何首烏、還有圖勒悄悄塞進來的三支完整鹿茸——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紙角畫着歪斜的狼頭標記。

任秀秀坐在車轅上,膝上攤着本硬皮筆記本。鉛筆沙沙寫着:

【四月十七 晴 偏南風】

阿木爾家後山鐵皮石斛約三百叢,花期推後五日,或因今春倒春寒。

圖勒藏藥處:西牆根青磚第三塊,撬開見陶甕,內貯二十年生黃精七根、鹿筋兩條。

阿爾塔娜家地窨子西北角,松針下埋着三枚熊膽——非新鮮,乃去年秋所藏,膽皮微皺,宜配陳皮研末。

董良傑瞥見筆記末行,低聲問:“熊膽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存着。”任秀秀合上本子,望向遠處炊煙,“等收購站掛牌那天,拿它當鎮店之寶。”她忽而一笑,“你說,烏爾根大叔要是知道,他家地窖藏着三枚熊膽,會不會半夜起來數三遍?”

董良傑也笑了,揚鞭輕點馬背。車輪碾過鬆針,發出細碎聲響,像無數細小的春天在腳下迸裂。

暮色漸染松林時,馬車駛過界碑。碑上“大林子”三個字已被苔痕蝕得模糊,唯有“林”字右旁那道斧痕依舊清晰——那是董良傑第一次進林子時,爲防迷路劈開的記號。如今斧痕裏鑽出嫩綠藤蔓,正沿着石紋蜿蜒向上,纏住一隻振翅欲飛的藍翅蝴蝶。

任秀秀伸手,蝴蝶停在她指尖,薄翼微微翕張。

她忽然想起昨夜阿爾塔娜枕畔的樺樹皮小盒——盒底刻着細密紋路,是馴鹿角與雲杉枝交織的圖案。盒裏沒有首飾,只盛着三粒飽滿的野櫻桃花籽。阿爾塔娜說:“等你下次來,它們該發芽了。”

馬車拐過最後一個彎,村莊的輪廓浮現在夕陽餘暉裏。煙囪飄出的炊煙裊裊上升,與天際流雲悄然相融。董良傑忽然勒住繮繩,指向遠處山坳:“看,杏花開了。”

果然,那片山坳裏雲霞似的粉白連綿起伏,風過處,花瓣如雪紛揚。

任秀秀凝望良久,輕聲道:“良傑,咱們回去就動工吧。收購站的匾額,我來寫。”

“寫什麼?”

“山野有靈。”她指尖蝴蝶振翅飛起,沒入漫天花雨,“——這四個字,夠不夠?”

董良傑握緊繮繩,指節泛白。他沒說話,只是將馬鞭輕輕搭在車轅上,任由晚風捲走最後一瓣杏花。

車輪繼續向前,碾過泥土、草莖、細小的野薔薇,碾過山林與村莊之間那道無形的界線。車轍深深淺淺,像一條未寫完的句子,伸向暮色四合的遠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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