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了我的大章魚小姐。
周圍的人都在恐懼或震驚地喊叫,雷野卻一點也不覺得慌亂,如果葉蕾又要展開一場大屠殺,她又何必專門跑到空曠的地帶才變身成爲完全體呢。
他只是覺得絕望,他忽然明白葉蕾爲什麼要專門拜託安託蘿拉儘可能地叫更多人來了,不是爲了請他們見證這場婚禮,而是爲了見證她的真身。
雖然不知道葉蕾的目的,但是事情已經發生,無可挽回。
“惡穢...”
喃喃地望着那十米高的扭曲的怪物,安託蘿拉的表情非常精彩。
剛纔她還是一臉欣慰,覺得辛苦準備的這些沒有白費,而現在雷野從她臉上同時看出了難以置信、恐懼和對背叛的憤怒,這些情緒像是大雜燴一樣疊在一起。
最後她看向雷野的時候,臉上多了一抹同情。
“難怪你看起來那麼糟糕,原來是這樣,但現在不是糾結的時候,請務必打起精神來參戰,我需要你的力量,”安託蘿拉猶豫了一下,“但如果你覺得自己沒辦法和她戰鬥,那就和其他人一起撤離,儘快。”
“不是...”
不等雷野解釋,安託蘿拉已經拔出細劍衝了過去。
以洛婭爲首的一部分探索者已經在無序撤離了。
以安託蘿拉爲首的一部分探索者即刻展開戰鬥,圍毆大章魚形態的葉蕾。
其實也不是直接就開打的,安託蘿拉嘗試過和葉蕾對話,可葉蕾拒絕開口,並且隨手掀開了公會正對面那個小店的房蓋,安託蘿拉自然不能眼睜睜看着葉蕾搞破壞,這纔開始發動攻擊。
雷野幾乎看不下去這場表演性質的戰鬥,胡亂飛舞的觸肢將某個年輕的新手魔法師拍飛,那個瘦小如竹竿的小姑娘甚至還能在治癒師的幫助下爬起來接着打,看得出來葉蕾拼命地把力氣控制在‘放肆地爭吵’和‘狠狠地推開’之間,甚至沒心思理會在近身處拿着長槍蹦來蹦去戳來戳去的傢伙,反正他也破不了防。
其他人已經看不到剛纔亮起的長線了,但是從葉蕾那裏分走了一半的惡穢之力的雷野除外,他能看到那些長線連接着希爾流斯的街道,每一條長線的盡頭都是一根巨大的觸手在蠕動着行走。
一號線的時候雷野見過這些觸手肆意地蹂躪探索者,但二號線的這些觸手...正在到處掀別人家房蓋。
雷野彷彿置身於給小孩子們看的那種特攝劇的現場,怪獸來了,先給普通市民們驚恐表情一個特寫,再給怪獸踐踏大地一個特寫,再給街道房屋被破壞一個特寫,但就是看不到血。
你變得軟糯了,大章魚。
不過觸手終究變得兇厲起來,或者說葉蕾總算是摸索到了合適的力氣,大量失去戰鬥力的傷者開始出現。
“你到底想幹嘛啊?”
雷野有點看不下去了,咬咬牙加入到戰場,可他分明是想湊到近前和葉蕾談話,卻剛靠近就不知被誰拽了一個趔趄飛出去,以一個火星大力拳的姿勢撞在葉蕾的觸肢。
大章魚以一個好浮誇的姿勢捂着被打中的位置,發出幾聲奇怪的慘叫。
“餓啊!好痛哇啊!!我受傷。不愧是惡穢剋星,竟有這般實力!!我逃跑。”
她扭動着觸肢逃離,一路上掀開房蓋推翻牆壁,像是在沙灘上小跑着遛彎順便踹翻小孩兒好不容易堆起來的城堡。
雷野愣愣地看着她跑路的背影,然後猛回頭,想要看看剛纔是誰在推自己,但他只看到蠕動着消失的觸手虛影。
是葉蕾...
這是何意?
“打得好雷老闆!啊...不好意思,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她要跑路,快追啊!五年前就是讓刻玻蘿絲逃了出去,結果噁心了我們整整五年!絕對不能放過她!”
一個跑得好快的探索者果斷追過去,但超級觸手拔地而起,將其攔截並幹飛,隨後一視同仁地幹飛其後的一衆探索者,唯獨雷野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它稍微讓出一條路來。
沿着大章魚移動的軌跡狂奔,雷野最終來到了一處相當偏僻的地方,大概是一號線的那處城堡的所在,在二號線,這裏依然荒僻無人。
是個談悄悄話的好地方。
雷野就猜到她是想在這裏談話才拉着雷野晨跑,果不其然,她已經以那副勉強算是人形的姿態在等待着了。
她從旋轉觸手滑梯上滑下來之後,背後大章魚的‘軀殼’開始扭曲蠕動,沒過多久扭成了雷野見過的那個城堡的樣子。
“你剛纔說的換個地方聊...要進你身體裏嗎?”
“什麼啊...聽上去好惡心,”葉蕾笑笑,“只是單純想要給你展示這個操作而已,等你哪天抄走了我的技能,你也可以使用這一手,雖然我不太擅長捏人,但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能捏出很有意思的東西來,或者派上什麼大用場。”
“什麼意思,到時候我也會變成你這樣嗎?”
雷野晃晃腦袋把這個小小的疑惑甩出去,現在要聊的可不是這個,“你是在幹什麼啊葉蕾,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嗎?!非要搞突然襲擊?”
“所有的話,我們已經好好說過了,那個時候我們沒有達成共識,現在也不會,何必多費口舌呢,不過有些重要的信息我覺得是很有必要和你講一講的。”
葉蕾沉默了一會兒,眼眸裏氤氳着不安,彷彿在忌憚着什麼似的。
“之前我說過,我是帶着屠殺任務來到這座城市的,期限是五年,你記得嗎?”
“...”
“我雖然不知道這個任務的理由,但我想這件事情我沒有辦成一定還會有別人來,一號線的時候我一直在拖,於是刻玻蘿絲來了,只是那一天我突然開始工作讓她沒來得及露面,而在二號線,我算是以假死的方式擺脫了同類對我的監工,結果刻玻蘿絲來得更快,現在她死了,一定還會有其他人來,除非這項工作被完成。”
雷野悚然,微微地站直了。
確實是這樣,一號線去孤兒院的時候,茵炊絲汀提起過附近的居民目擊到下級惡魔,那些實際上是刻玻蘿絲的眷屬,當時她已經在尋找動手的時機了。
“所以...你現在要完成工作嗎?”
“怎麼可能,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我哪有那麼狠的心啊,”葉蕾嘆氣,“某種意義上,算是給我的同類做做樣子吧,順便給嚇唬一下本地居民,要是他們願意搬走就再好過了,最後...”
她看向雷野,忽然笑了,“我是一定要退場的,既然如此,何不利用這個機會讓你成爲英雄呢?還能爲你拖延一段時間,一舉兩得。”
“我不明白你一定要退場的理由,如果說還會有別人來,你直接幹飛她不就好了麼?你比那個刻玻蘿絲強得多了吧。”
“不不不,你不能以刻玻蘿絲來當作惡穢的戰鬥力標準,她在我們惡穢之中只能算是個蘿莉,如果我真的在明面上站在你們這邊,下一個來到這裏的怪物會是什麼樣子的我都不敢想,我記得某天我教你製作魔道具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在你的世界裏有一個國家叫霓虹...你也許沒印象,但你知道這個國家對吧。”
“是。”
雷野無奈地點點頭,他沒想到二號線的雷野嘴巴會這麼大,連穿越者的身份都透出去了。
“你當時說,那個國家的人開發過很厲害的魔道具,甚至能夠暫停時間...”
“我靠,你別告訴我下一個要來的惡穢會用時停吧。”雷野情不自禁地爆了粗口。
“我確實聽說過能夠使用時停的同類,但下一個來的是不是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被發現站在希爾流斯這邊,來肅清我的人絕對是要比那個會時停的同類可怕得多的傢伙。”
...
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
雷野是在消化這幾句話的信息,葉蕾則是無言凝視着雷野的那張臉。
良久,葉蕾忽然用輕鬆些的語氣開口。
“不過,如果真的碰上了那個會用時停的惡穢,有我提前告知你信息的情況下,算不算是‘有所瞭解’呢?”
“說不定你能抄到她的技能吧,畢竟你這麼好色。”
“但是我要再警告你一次,要是以後你真的會用時停了,不可以跑到街上亂摸別人的屁股,我真的會生氣的!”
怎麼會呢...雷野回過神來,無聲地笑笑。
時停嗎?
他確實幻想過。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雷野依然記得縮在小屋裏每天碼字的那段時間,他每天要消耗大量的時間在每日導毒上,再從昏迷中爬起來開始趕稿,時間非常緊巴,那時候他想着的是如果能時停的話那就有充足的時間用來睡覺了,不用害怕一覺醒來日上三竿,大好清晨已經在無意識的陳伯中溜走。
之前和人聊起這件事兒的時候被人說沒出息,但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只不過他沒想到她的章魚女友同樣也很沒出息,只能想到利用時停的能力去偷摸別人的屁股,有這個力氣還不如隨機抓個美少女路人檢查看看是不是扁平足。
葉蕾也笑了,那種聊着葷段子半繃不繃的笑,雷野想不到她居然能用這張怪物般的臉流露出這麼有活人感的表情。
雷野甚至能想象到她和自己一起在工作室一邊幹活一邊閒聊的樣子,雷野當然會滿嘴開火車,於是葉蕾抬手便打呵斥他,但久而久之葉蕾也不出意外地被同化,會帶着與此刻別無二致的表情提出‘時停摸屁股’這種不着調的話,就連口音都帶上了一點不算正宗的苞米茬子味來。
他忽然很羨慕另一個自己,幾乎到了有些嫉妒的程度。
“雖說你會把一切都想起來,但唯獨這個我想展示給你,這是我朦朧的喜歡變成確實的愛的契機,接下來讓我們觀看一段珍貴的歷史錄像。”
葉蕾擺弄着幻景水晶,召出一隻觸手將它託舉。
因爲是在播放回憶,所以光幕裏的畫面是第一人稱,雷野首先看到的就是二號線的雷野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樣子。
從畫面裏的觸手判斷,這是葉蕾和雷野的對打。
“這是我第一次和你談及我的身份,我的任務,我的計劃,我坦誠地和你聊了,我想要殺光這個城市的人之後帶你離開,和你換個地方生活,那個時候你的戰鬥力幾乎和蛆沒區別,但是竟敢大言不慚地說要阻止我,爲了控制好力氣我打你打得很累,比今天還要累得多。”
這與其說是對打不如說是霸凌現場,很快雷野就被葉蕾踢翻在地再起不能,葉蕾騎在他身上,左拳傷害高右拳高傷害,揍得雷野臉腫成豬頭,這部分畫面是快進的,也許是因爲雷野死犟着不妥協一直在捱打,所以葉蕾有些不忍心看下去。
可到了最後畫面恢復正常,情緒失控的那個人反而是葉蕾。
‘爲什麼,你一定要執迷不悟呢?我都說了,我有辦法讓你獲得彈指碎石的力量、堅硬如鐵的身體和近乎永恆的生命,你會變成這些脆弱的蟲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他們,還有他們造出來的這一切,都將會變得不值一提,成爲你眼睛裏像是灰塵、沙子或者空氣一樣的東西,爲什麼你一定要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因爲我是...人類。”
葉蕾冷笑出聲。
“那我呢?在你眼裏我算不上人類對吧,我是嗜殺成性的惡穢,所以你要站在我的對立面,真正義啊,難怪你那個時候還想着騙我去焦土。”
“你是...我可愛的...女朋友。”
畫面到這裏再無聲音,只剩下雷野粗重的喘息聲,很長時間過去了,一言不發的葉蕾把雷野扛了起來,走向街區。
“看看!多好多唯美的愛情啊,那之後我把你送去治療了,人類的治癒術真弱啊,那麼點小傷整整一天時間才恢復好。”葉蕾關掉了幻景水晶。
...那叫唯美嗎?...那叫什麼小傷嗎?牙都掉下來了。
雷野下意識摸摸自己的牙齒,確認它的存在。
“所以你之前說的那個什麼關於如何認證自己是一個人類的問題就是從這裏...”
“停停,這個話題結束了,”葉蕾打斷了他,“這些我們已經聊過很多次了,我已經從你這裏取得了足夠多的作爲人類的證據,之後你慢慢回憶就好,我現在還剩最後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是關於泥頭車的。”
“首先,以你現在的實力,有機會能夠一個人幹掉那個魔王,但我還是建議你在抄到了我的技能之後再動手,這樣更穩妥一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是想要回家的話,你隨時可以啓程。”
“我更希望你留在這裏,因爲我不確定你回去之後,我還能不能再看到你。”(小聲)
“但是。”
葉蕾前所未有地嚴肅。
“如果你真的去幹掉魔族之王,無論如何,確保她死後而來的那個泥頭車創死的人是你,否則回不去家是小事,被創死的那個傢伙如果是個奇怪的人就糟糕了,試想一下,如果是洛婭帶着記憶回到最初的那個節點,那當你再睜開雙眼要面對的那個煥然一新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
聞言雷野打了個冷戰。
‘雷野!給我五枚大金幣,我要出去打麻將!’
‘雷野!給我五枚大金幣,我要去喫瘋狂烤肉套餐!’
“雷野!該交作業了,自己動!”
這些畫面很輕鬆地就能想象出來。
啊呀,駭死我哩。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上的肌肉,強勁有力又恰到好處,是被某個人用心照顧着的證據。
“這是我和你討論後得到的結論,利用泥頭車可能實現類似於‘回檔’的效果,但是能回到過去的人永遠不可能是你,所以無論如何,千萬不要想着利用這個機制。”
說着這些的同時,葉蕾身後的城堡又一次幻化成巨大的章魚,它所有的觸肢扭曲着胡亂拍打,互相攻擊,很難想象那些粗大的觸手居然能製造出像是刀切般的效果,葉蕾的觸手一根一根掉下來,出血量巨大噴得滿地都是,空氣裏瀰漫着某種鹹腥的藥香味。
葉蕾拿出了一柄鑰匙,晃了晃,交到雷野手裏。
“說好的第三份嫁妝,關於媽幣的明確條件,回到家自己去看吧,我走了,照顧好自己,再見。”
她說走就走,連回聲再見都來不及,下一秒她瞳孔裏的光熄滅,嘎一聲仰天倒下,像是發條耗盡了的玩偶,或是失去了網絡的機器人。
“哎?!”雷野傻眼了。
在她身後,巨大的章魚殘軀搖晃着‘坍倒’,彷彿那種劣質遊戲裏死去的小怪,活着的時候走起路來地動山搖氣勢拉滿,死去的瞬間像是個泄了氣的氣球,輕飄飄地癱倒下去。
很快雷野知道爲什麼她走的那麼急了,不遠處傳來了某個探索者的呼喊,驚喜地叫喊着雷野的名字。
探索者們靠過來了。
在他們眼裏,剛剛把希爾流斯從惡穢的入侵中解放出來的自己,大義滅親,及時地阻止了另外一場就將爆發的惡穢帶來的災難。
今晚也許又要有一場慶功會吧,這也是她留給自己的禮物之一。
雷野也知道葉蕾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她退場得如此迅速,卻還是留下了一點東西,一隻小小的觸手緩緩蠕動在他的手臂,在衣服上留下些微粘液,也許一號線的時候就有很多隻這樣的觸手蠕動在他所有的冒險故事裏,只是他沒有發現而已。
它搖搖擺擺,像是在安撫雷野的情緒。
‘別擔心,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注視着你,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