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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盲國引起的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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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感慨着王碩的嘴皮子功夫。

“行,那我就起個頭,大家暢所欲言。”

他頓了一下,開口:“我們設想一個女人,她身上擁有着一切中國女人的美好的品質,善良、隱忍、無私、犧牲、寬容,但同樣,我要...

夜風從維多利亞港吹來,帶着鹹腥與潮溼,捲過旺角西洋菜南街窄窄的騎樓廊下。伍六一推開編輯部二樓那扇漆皮斑駁的綠漆鐵門時,門軸“吱呀”一聲,像一聲久未啓封的嘆息。屋裏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檯燈暈着暖黃的光,照在堆滿樣刊、校樣、鉛字稿紙的長桌上。查海升正伏案改一份試刊號的目錄,馬未都蹲在牆角,拿放大鏡對着一本剛淘來的七十年代《星島日報》副刊,嘴裏還叼着半截沒點的煙。空氣裏浮着油墨、舊紙、樟腦丸和一點若有似無的茉莉香——那是樓下裁縫鋪阿婆常年薰衣裳的味道。

伍六一沒說話,只是把肩上那隻磨得發亮的牛皮公文包擱在桌角,拉開拉鍊,掏出三樣東西:一疊A4紙,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還有一本硬殼精裝、書脊燙金的英文原著——《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

查海升抬頭,目光掃過照片,手裏的紅筆頓住:“師父,這是……”

伍六一沒答,只把照片推過去。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微卷,攝於BJ某處老式筒子樓前。背景是灰撲撲的水泥牆,牆根下堆着幾捆白菜,一隻瘦貓蜷在陰影裏。照片中央站着兩個青年,一個穿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頭髮亂蓬蓬,眼神卻亮得驚人,手裏攥着一卷稿紙;另一個穿着挺括的藏青呢子外套,站姿松而有度,嘴角含笑,右手搭在同伴肩上,指節修長,腕骨分明——正是二十出頭的伍六一自己。

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八一年冬,路遙交《棋王》初稿,說‘這稿子怕沒人要’。我說‘要,我先要’。——伍六一記。”

馬未都湊過來看完,吹了聲輕哨:“嚯,原來您跟路遙哥是這麼認識的?我還以爲他天生就該寫《平凡的世界》呢。”

“誰也不是天生。”伍六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靜水,“路遙寫《平凡的世界》,是用命在寫。第一稿在銅川煤礦招待所,他咳着血抄;第二稿在陝北窯洞,凍得手指裂口子,墨水結冰,蘸着唾沫化開繼續寫;第三稿在榆林,肝區疼得整宿睡不着,靠吞安眠藥硬撐。他跟我說,寫孫少平在銅城挖煤,他自己就在礦井口坐了一整天,聽那轟隆隆的絞車聲,聞那股子混着汗味、煤渣和鐵鏽的潮氣。他說,不聞到那個味兒,寫不出少平指甲縫裏的黑。”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路遙攥着稿紙的手:“可他交稿那天,眼裏沒光,只有灰。不是寫完了的輕鬆,是耗盡了的空。他問我,‘六一,你說,這書能活過三年麼?’”

屋內一時無聲。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又一下,咬着時間往前走。

查海升喉結動了動,低聲問:“那您怎麼答的?”

伍六一拿起那本英文原著,翻開封底,露出一頁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中文,字跡凌厲:“我告訴他,托馬斯·沃爾夫寫《天使望故鄉》,寫完後躺在旅館牀上,哭得像孩子,覺得全世界都不會懂他。結果書一出來,紐約排隊買的人繞了三個街區。我說,路遙,你寫的不是小說,是你把心剖出來,蘸着黃土和血,一筆一劃刻在紙上的墓誌銘。墓誌銘不會死,它只會等。”

他合上書,目光掃過桌上那疊A4紙——那是《頑主》的最終定稿,封面上“頑主”二字已換作他親筆題寫的隸書,蒼勁中帶着一股子不服帖的拗勁。

“所以,碩爺這稿子,不是投給《觀止》的,是投給時代的。”

馬未都叼着牙籤晃過來:“時代?師父,咱這分社剛落地,印廠還在談價,渠道連個影兒都沒有,您就談時代?”

“正因爲什麼都沒有,才最該談時代。”伍六一抽出一支菸,沒點,只用拇指反覆摩挲着菸捲,“香江人嘴刁,眼尖,心野。他們不稀罕聽人講大道理,更不信什麼崇高敘事。他們信的是街市上討價還價的煙火氣,是茶餐廳裏阿姐一句‘埋單’的乾脆利落,是夜市攤檔上油鍋滋啦一聲爆出的焦香。《頑主》裏那三個混混,代人赴約、代人捱罵、代人受過——聽着荒唐,可香江人一聽就懂。這年頭,誰還沒點不想自己出面的糟心事?誰還沒點想找個替身扛雷的憋屈勁?《頑主》戳的就是這個,不端着,不裝腔,笑着把臉撕下來給你看。”

他忽然轉向查海升:“海升,你讀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麼?”

“讀過。”

“她寫白流蘇去香港,在淺水灣飯店,看月亮。月亮像一枚銅錢,冷而圓,照見的不是愛情,是生存的算計。香江人骨子裏,就是這種清醒的市井智慧。他們不怕俗,只怕假。《頑主》的‘頑’,不是玩世不恭,是看透之後的較真;它的‘主’,不是主宰,是在混沌裏給自己立一根樁。這根樁,扎得越深,越能在這片浮華之地站住腳。”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一陣清脆的撥浪鼓聲,由遠及近,停在編輯部門口。接着是篤篤篤三聲敲門,不急不緩,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馬未都警覺地抬眼:“誰?”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一張年輕的臉,皮膚黝黑,眼睛很亮,穿着件洗得發白的T恤,胸前印着模糊的“麗晶酒店”字樣。他手裏沒拿撥浪鼓,只捏着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上面油印着幾個粗黑大字:“旺角新秀作家沙龍——今晚八點,樓上‘茶話間’,免費涼茶,管夠故事!”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老闆,您們是新開的書店?還是……出版社?”他目光飛快掃過桌上那摞《觀止》樣刊,還有伍六一手中那本燙金的英文書,“我看您這書……不像賣書的,倒像找書的。”

伍六一沒答,只接過傳單,指尖捻了捻紙張厚度——粗糙,廉價,卻帶着新鮮油墨特有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他抬頭,認真打量這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阿Ken。”少年撓撓頭,“Ken,不是英文名,是粵語‘根’的音。阿媽說,人不能沒根,哪怕在旺角這彈丸之地,也得紮下自己的根。”

伍六一笑了,第一次真正笑出聲,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好名字。阿Ken,今晚的沙龍,我們去。”

阿Ken眼睛一亮,又有點猶豫:“可……可那地方小,人多,椅子不夠坐……”

“椅子不夠,我們就站着聽。”伍六一從公文包裏抽出兩本剛印好的《頑主》試讀本,封面樸素,只有“頑主”二字和一小幅水墨塗鴉的歪斜人影,“帶這兩本去。不用介紹,就放在門口茶幾上。誰要是拿起來翻,你就說——‘這書裏的人,比你還混,可混得有理有據,有血有肉。’”

阿Ken接過書,指尖觸到那略顯粗糙的紙面,莫名一熱,用力點頭:“得嘞!”

他轉身要走,伍六一又叫住他:“阿Ken,再問一句——你們那沙龍,誰組織的?”

“陳伯。”阿Ken頭也不回,聲音輕快,“陳伯以前在《東方日報》副刊當過編輯,後來報紙不景氣,他就回旺角開了家小茶館,叫‘茶話間’。他說,文字不死,只是換了個地方呼吸。現在,他每天晚上八點,就坐在那兒,泡一壺普洱,聽年輕人講他們的故事,挑好的,就印成油印小冊子,五毛一本,貼在巷口電線杆上。”

伍六一望着少年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久久未語。窗外,霓虹初上,彌敦道方向傳來隱隱的車流聲,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查海升忽然明白師父爲何執意要來這一趟——他不是來建一座高聳入雲的文學殿堂,而是來掘一口井。井不在中環的玻璃幕牆裏,不在尖沙咀的奢華書店中,就在旺角這縱橫交錯的街巷深處,在阿Ken們攥着五毛錢、踮腳去夠電線杆上油印小冊子的指尖之上。

當晚八點,“茶話間”果然人滿爲患。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擠了三十多人,空氣裏瀰漫着普洱的陳香、廉價菸草的辛辣和年輕人身上蓬勃的汗味。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幾摞手抄本、油印詩集、皺巴巴的歌詞紙。陳伯坐在角落,花白頭髮,穿着件洗舊的綢衫,慢條斯理地斟茶,動作沉穩如古寺鐘聲。

阿Ken按吩咐把《頑主》放在門口茶幾上。起初無人問津。直到一個穿皮夾克、耳釘閃亮的青年隨手翻開,唸了兩句:“‘我們公司,專治各種不服,主要業務有三:代人赴約,代人捱罵,代人受過。’”他噗嗤笑出聲,把書遞給旁邊同伴,“喂,阿明,這書瘋了!”

笑聲像投入靜水的石子,一圈圈漾開。很快,有人湊過去看,有人開始大聲朗讀片段,有人爭論起書中“三T公司”的收費是否合理。一個戴眼鏡的女學生搶過書,指着一段對話激動地說:“這裏!這裏寫那個白領不敢跟老闆提加薪,僱‘頑主’代他去談——天啊,這不就是我表哥嗎?!”笑聲、議論聲、拍桌子聲混成一片。

伍六一和查海升、馬未都就站在門邊陰影裏,安靜聽着。沒人認出他們。伍六一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陳伯身上。老人似乎有所感應,抬眼望來,目光溫厚而銳利,彷彿早已看穿這三人身份。他並未起身招呼,只將手中紫砂壺微微提起,朝這邊虛敬了一下,壺嘴嫋嫋升起一縷白氣,轉瞬消散於喧鬧之中。

那一晚,沒有演講,沒有簽名,沒有宣傳。只有文字本身,在擁擠、嘈雜、充滿生活粗糲感的空間裏,像一顆投入沸水的種子,瞬間爆裂、生根、抽枝。

回到西洋菜南街,已是深夜。馬未都掏出鑰匙開門,忽聽身後傳來熟悉的滬語軟調:“王主編,這麼晚,收穫不小?”

伍六一轉身,傅生不知何時立在巷口梧桐樹影下,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裝,手裏拎着一隻沉甸甸的牛皮紙袋。他笑容依舊,卻比白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傅總。”伍六一頷首。

傅生上前一步,將紙袋遞來:“知道您今兒去了‘茶話間’。陳伯是我老友,也是銀都的老前輩。他託我給您帶樣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他說,旺角的泥土,看着松,踩下去才知道有多硬。但只要底下有根,再硬的土,也能拱出芽來。”

伍六一接過紙袋,入手微沉。打開,裏面是一摞油印小冊子,封面手寫“茶話間·新聲”,扉頁上,陳伯用遒勁的行書寫着:“贈觀止同仁:泥土之下,自有春雷。——陳伯。”

馬未都湊近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油印質量,比咱們印廠便宜一半,效果卻差不了多少!”

傅生笑意加深:“陳伯的印機,是五十年代從廣州運來的老德國貨,保養得好,印一萬份,不出一張廢品。他手下六個徒弟,手腳麻利,三天能出一期。王主編若有意,銀都名下還有兩家合作印刷廠,設備更新,排版更快。您要的是內容,我們負責把內容,穩穩當當,印到讀者手上。”

他不再提銀都困境,不再提嘉禾、新藝城的擠壓,只將“印”與“傳”的路徑,無聲鋪展在伍六一腳下。那路徑盡頭,並非輝煌的廟堂,而是旺角巷弄裏一盞盞徹夜不熄的燈,燈下,是阿Ken們俯身抄寫、爭相傳閱的滾燙文字。

伍六一捏着那本薄薄的油印小冊子,紙頁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可那毛糙裏,卻蒸騰着一種比任何精裝書都更灼熱的生命力。他忽然想起路遙在銅川礦井口聽到的絞車轟鳴,想起李野墨在廣播裏念出“黃原城的雨”時,千千萬萬個收音機旁屏息凝神的耳朵,想起阿Ken說出“根”字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倔強光芒。

原來所謂時代,從來不在宏大的宣言裏,不在高懸的旗幟上。它就在此刻,在這旺角夏夜黏稠的空氣裏,在陳伯那臺老德國印機嗡嗡的震顫中,在阿Ken們抄寫時滴落在稿紙上的汗珠裏,在《頑主》那句“我們專治各種不服”的粗糲笑聲裏。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維港對岸璀璨的燈火,那些光點遙遠、冰冷、疏離,如同懸浮於虛空的星辰。而腳下這片土地,巷子深處,那盞“茶話間”的燈,正明明滅滅,溫暖,固執,人間。

“傅總,”伍六一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異常清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明天上午十點,麻煩您安排一下,我想去看看那臺老德國印機。”

傅生眼中掠過一絲極淡、卻無比確鑿的釋然。他微微躬身,姿態謙恭,卻不再卑微:“好。王主編,您放心看。那臺機器,一直等着它該印的東西。”

夜風拂過,捲起地上幾張零落的傳單。其中一張打着旋兒,飄到伍六一腳邊。他彎腰拾起,上面油印的“旺角新秀作家沙龍”字樣已被蹭得模糊,唯有角落一行小字依舊清晰:“文字不死,只是換了個地方呼吸。”

他將傳單仔細摺好,放入公文包夾層。包裏,那本《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靜靜躺着,封底批註的墨跡未乾。而在它旁邊,是路遙照片的背面,新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淋漓,力透紙背:

“此去香江,不爲登高,只爲俯身聽泥下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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