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樺走後,伍六一拿起手邊的《山頂上的傳說》。
這篇文章,他前世聽過,但卻沒讀過。
開篇是一段環境描寫,文字並不華麗,但讀起來卻很舒服。
故事描寫了一個在小縣城生活,雙腿殘疾的青年。
他老聽人說,遠處那座最高的山頂上,有一羣“像雪崩一樣白”的神奇鳥羣,但無人親眼見過。
這傳說成了他晦暗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他總覺得,只要自己能爬上那座山,親眼看到那些白鳥,他灰撲撲的生活就能被照亮,就有意義了。
於是,他開始爬山。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
史鐵升花費大量篇幅,描寫青年如何對抗身體的疼痛,以及比疼痛更難忍受的回憶。
像是那些來自他人的打量、無法實現的願望,日復一日的孤獨。
伍六一讀到這裏,心情變得沉重。
他意識到,這些描寫,幾乎就是史鐵升本人處境的投射。
那些具體的困境與內心的掙扎,是一個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才能寫出的細節,真實感撲面而來。
當青年耗盡最後一絲氣力登上山頂時,等待他的只有空曠的山巔與呼嘯的冷風。
傳說並不存在,山頂空無一物。
然而,在這終極的幻滅時刻,青年人悟了。
悟道了。
他忽然明白,那“白鳥”從未棲息於山頂,它一直存在於他每一次咬牙堅持,每一次在絕望中仍選擇向上的瞬間。
讀到此處,伍六一不禁有些動容。
這個故事,有些像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位國王,因爲觸怒衆神,被罰在地獄裏永無止境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剛到山頂石頭就會滾落。
跟《掘地求生》裏的班尼特福迪一樣,只能永遠重複這徒勞的苦役。
西西弗斯何嘗又不是史鐵生呢?
他們都受着一種“無盡的懲罰”。
史鐵生所要推動的“巨石”,正是他那具殘疾的身體,以及這身體所連帶的、瑣碎而具體的生存現實。
他的懲罰並非來自天上,而是生命自身偶然的意外。
每一次疼痛的襲來,每一個無法自理的日夜,都是巨石的一次滾落。
但史鐵生卻在這日復一日的“推石”中,做了一件西西弗斯未曾做過的事
寫作!
他的寫作,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反抗。
這個反抗便是在絕對的侷限裏,開拓出無限的精神疆域。
伍六一合上稿紙,不由感嘆,這種寫法實在冒險,也實在高級。
它不訴諸悲情的說教,也不營造廉價的煽情,卻讓一種最爲頑強的生命力,如同石縫間的草芽,從字裏行間冷靜而蓬勃地生長出來。
靜默無聲,卻足以撼動人心。
當真是好稿子。
下午,伍六一去了電視中心。
聽馬衛都提了一嘴,說王碩這孫子最近天天在那兒貓着,忙得腳打後腦勺。
編輯部離得不遠,伍六一也懶得打電話,索性直接找上了門。
編輯室裏煙霧繚繞,就王碩一人,正對着一沓稿紙抓耳撓腮,跟案板上的活魚似的。
一抬頭瞧見伍六一,他兩眼“噌”就亮了。
“哎呦喂!伍老師!您這尊真神可算讓我見着了!”
王碩躥起來,臉上那愁雲慘霧瞬間換成了嬉皮笑臉,
“現在全國上下誰不討論《火星救援》啊?您可比上了八回春晚的還紅!”
“邊兒去!春晚才幾回。”伍六一笑着虛踹他一腳。
“真的,不蒙您。”王碩拉過把椅子讓伍六一坐下,自己也癱回原位,掏出煙,
“家裏頭都給我遞話了,讓我千萬別對您那事兒瞎插嘴。自打接了這破劇本,我是真真兒體會到您的苦衷了,這伺候人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伍六一挑了挑眉:“聽說你出息了?小說要變電視劇了?”
“甭提了!”王碩一聽這個,臉又皺成了苦瓜,“自打《血疑》火遍全國,電視中心算是嘗着甜頭了。這不,又想引進一部日本的《空中小姐》,可小鬼子要價忒黑,沒談攏。
“所以就瞧上你這同名同姓的作品了?”伍六一樂了。
“可不嘛!”王碩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您說他們是不是瞎?我那故事,跟人家日劇那是一碼事嗎?愣是塞給我一個人家的大綱,讓我照着改。我改得都快不認識自己親兒子了,第五稿了!還不行!所以我現在真能理解您,上面有些人,純颯皮。”
“這可不興說啊!”伍六一連忙制止,再說要404了。”
不過他倒是有印象。
日本那部《空中小姐》後來確實引進了,反響不錯,成了一代人的記憶。
可的確和王碩的故事不搭邊,王碩那個講的是“少女愛SB,SB不珍惜”的故事。
而日劇的,則是高中畢業生通過嚴酷訓練成長爲合格空姐,並在此過程中收穫愛情的職場劇。
這好改編就怪了。
“那就不伺候了唄,”伍六一攛掇他,“受這窩囊氣幹嘛?”
“嘖,”王碩咂了下嘴,搓了搓手指,臉上擠出市儈的笑,
“錢吶,伍老師。一集兩百塊呢!”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伍老師,您是過來人,給出出主意。這故事,到底該怎麼弄?我腦漿子都快攪和勻了。”
伍六一慢悠悠地說:“要我說,您就得解放思想,別抱着您那原著當金科玉律。女主角直接空難死了,小說裏寫寫挺深刻,可電視劇你這麼弄,觀衆換臺了,領導也不答應啊。”
“您的意思是......?”
“格局得打開。你寫空難,砰一下,人沒了,然後呢?拍男主角對着遺像哭三集?你這買賣不就做成一錘子了嗎?”
王碩若有所思,撓了撓頭:“那………….您給指條明路?”
“簡單,”伍六一笑道,“把空難,換成車禍。”
“車禍?”
“對嘍!車禍多好,操作性極強。不一定非得死人嘛。”
伍六一身體前傾,開始面授機宜,“你讓女主角,撞一下,失憶了。新篇章這不就來了嗎?以前的戀人,現在看你跟看陌生人似的。男主角悔啊,恨啊,千方百計想喚醒她的記憶,這中間能生出多少誤會,多少淚點、多少
集?”
王碩的眼睛像通了電的燈泡,一點點亮了起來。
伍六一趁熱打鐵:
“等女主角記憶恢復得差不多了,哎,你再給男主角這邊,也整來一套。”
“男主角也失憶?再來一輪?”王碩有點懵。
“俗了!要出其不意。”伍六一擺擺手,斬釘截鐵地說,“讓男主角出個意外,變成植物人。”
“植......植物人?!"
“對!躺那兒,一動不動。這時候,剛剛恢復記憶,心裏還帶着怨氣的女主角,面臨選擇了。
是轉身離開,還是不計前嫌,不離不棄?”
伍六一描繪得繪聲繪色,“這情感拉扯,這道德困境,這虐心戲碼,觀衆能看得下去?電視臺能不喜歡?這劇情量,起碼能抽出二十集!”
王碩張着嘴,聽得目瞪口呆,手裏的煙都快燒到指頭了都沒察覺。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稿紙亂飛。
“絕了!伍老師,您真他媽是神了!”
他激動地在屋裏轉了兩圈,嘴裏唸唸有詞:“等劇本過了,稿費下來,我請您去老莫喫一頓!”
“報恩的事兒,先等等,我還真有一事求你。”
“您儘管說,包在我身上。”王碩拍着胸脯保證道。
“給我再找輛摩託。”
“好說,多少錢的?”
伍六一尋思了下,最近的開銷真是不少。
自打從美國回來,買別墅、買四合院、置辦傢俱、安裝電話,這還要買摩託。
還得預留一部分錢,用來發稿費、購買紙張、印刷、發行。
他帶回那點錢,眼瞅着就要不夠了。
所以只能省着點花。
八嘎是1200塊,於是,伍六一開口道:“差不多,兩千塊錢左右吧。”
王碩應聲到:“好嘞,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