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接受採訪完,伍六一又待了兩天,主要用在查閱《金山夢》的資料上。
他離開愛荷華,已經一週了。
畢竟是公派,他也不可能爲所欲爲。
也到了回去的時候。
分別的前夜,辛西婭的不捨幾乎要溢出來。
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
折騰到深夜,兩人才逐漸睡去。
第二天清晨,辛西婭親自開車送他去機場。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別,伍六一便要跨過大洋回到故土,兩人又將被太平洋的波濤隔在兩端。
想到這兒,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伍六一安慰了一番,時間到了,便走向了安檢。
安檢的通道很長,排隊等了十幾分鍾,才輪到他。
他不經意瞥了一眼,發現辛西婭依舊停在原地,向他揮着手。
伍六一輕嘆一聲:“最難辜負美人心啊!”
飛機落地愛荷華時,已是深夜。伍六一躡手躡腳推開門,剛脫鞋,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
一路奔波早空腹,冰箱裏啥喫的都沒有,他本打算硬扛到天亮。
可鞋剛脫到一半,敲門聲突然響起。
“誰啊?”他放輕聲音問。
“六一?是你回來了?”門那頭傳來汪曾祺溫厚的嗓音。
伍六一立刻開了門,見老頭精神頭挺足,咧嘴一笑:
“老頭,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睡?”
“老年人作息跟你們不一樣,我都睡一覺醒了。餓不餓?我去下碗麪給你。”
伍六一聽此,猛猛點頭。
汪曾祺便轉身去了廚房。
沒一會兒,廚房就飄來蔥花混着豬油的香味。
汪曾祺端着面出來,白瓷碗冒着熱氣。
麪條臥在清湯裏,頂上還窩着個金黃的荷包蛋,旁邊小碟裏盛着翠生生的榨菜。
“喫吧,北朝那家夫妻店買的榨菜,沒想到還是涪陵的。”汪曾棋把筷子遞給他。
伍六一早饞得口舌生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一口下肚,熱湯滑進胃裏,瞬間把一路的寒氣都衝散了。
這深夜裏的一碗熱面,簡直是救命的享受。
公共廚房的動靜把王安義給驚動了。
她揉着眼睛推開門,素色睡衣皺巴巴的,腳上套着毛茸茸的小熊拖鞋,“啪嗒啪嗒”走出來。
一看見桌邊的伍六一,眼睛猛地睜大:
“六一!你回來了!”
“剛下飛機。”
“哇,好香!”王安義一下子就自瞄到了伍六一面前的陽春麪。
“你要麼?我也給你來一碗。”
“要的要的,不要香菜。”王安義也猛猛點頭,“那就麻煩汪老師嘞,嘿嘿!”
汪曾棋莞爾一笑,“等着吧。”
王安義這會兒也沒了睡意,拉把椅子坐在伍六一旁邊,和他聊起了天。
“六一,你走這幾天,可發生了不少事。”
“哦?說說看。”
“陳嘉興退出國際寫作計劃了。”
“爲什麼?”伍六一問道。
“掛不住臉面唄,你那天罵過他後,這事就流傳開來了。好像是另一位灣省的作家把你的話翻譯成了英文......讓許多人都知道了怎麼回事。
先前好些人聽他一口一個'你們中國’,都當他是日本人或越南人,後來知道是同胞,反倒更瞧不起他,在外頭這麼糟踐自己的國家,人品太次了。”
“活該!”伍六一吸溜完一口麪條,“還有麼?”
“那個南非姑娘挺厲害,寫作計劃的作品已經寫完了,聽說寫得特好,聶女士給了很高的評價。”
王安義說着,垮下臉嘆口氣,“可我連寫啥都沒頭緒,愁死了。”
“你不是天天寫日記嗎?直接交日記啊。”伍六一隨口點撥,
“現在國內人都好奇美國的日子,你把自己的見聞、經歷都寫進去,保準有人看。”
“這……………不太好吧?”王安義皺着眉猶豫,“全是雞毛蒜皮的日常,會不會太敷衍了?”
“有啥不好的?"
伍六一吸溜完最後一口湯,
“我記得阿姨也寫了不少隨筆吧?你們母女倆的東西湊一塊兒,正好能看出年輕人和老一輩看美國的不同角度。
乾脆一起發表,就叫《母女同遊美利堅》多合適。”
這話一出口,王安義眼睛“唰”地亮了。
自己的日記單薄,加上母親的文字,不光篇幅夠了,視角還新鮮。她攥了攥手,語氣都活泛了:
“好像真可行!”
汪曾祺:“陽春麪來嘍!”
伍六一:“你彆着急喫,再好好想想,面先放我這”
回到愛荷華的日子,是有些枯燥的。
不過,也給了他很多空閒的時間,讓他沉下心來寫作。
把《金山夢》的資料整理完之後,他便開始了《楚門的世界》的寫作。
框架已經搭好,剩下的就是往裏面填充內容。
一般來說,要符合出版條件,篇幅最少在4萬個單詞。
這也是參評各大科幻小說獎的最低門檻字數。
按照出版行業的經驗標準,漢字字數通常約爲英文單詞數的1.5倍到1.8倍。
像是《小王子》英譯本約1.7萬單詞,中譯本約2.8萬字(比例1.65倍)。
《傲慢與偏見》英版約12萬單詞,中譯本約19萬字(比例1.58倍)。
伍六一寫這篇《楚門的世界》,大約在十二萬字左右。
也就是七萬單詞。
完全符合出版的標準。
伍六一心中有了框架,又結合着前世電影裏的內容。
是越寫越快。
第一天寫了三千字。
第二天寫了四千。
等第六天,他已經能寫到七千了。
已經接近管模業這個妖孽的手速了。
一週的時間,總計寫了接近四萬字。
不出意外,他再用不到兩週的時間,便能完成《楚門的世界》創作。
可伍六一平靜寫作的日子很快被打破了。
因爲,《紐約時報》最新一期的書評版發佈了。
編者是紐約時報的知名採訪人馬克?安德森。
配圖是《火星救援》英文封面的拼貼,以及一張伍六一在接受採訪時側身思考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極好,光影在他臉部分割出明暗,眼神沉靜而遙遠。
標題用加粗的哥特字體:
《來自東方的“火星信使”:一部科幻小說如何預言我們的時代困境與精神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