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師提的服化道問題,已經說得很細緻了,我沒意見。”
伍六一緩緩搖了搖頭。
李瀚祥見狀,也不再多做要求,客氣地收尾:
“那今天就多謝各位專家。我這邊還有個劇本討論會,就不多留大家了,各位辛苦。這點車馬費不成敬意,還請多擔待。”
話落,他挨個兒與衆人握手,轉身出了門。
伍六一跟着人羣往屋外走,心裏正琢磨着,得找商老頭問問紅包在哪兒領,沒成想剛到門口。
就見幾個高挑姑娘守着,一看就是香江那邊來的,露着渾圓的大長腿,正挨個分發紅包。
他接過來一拆,紅包不大不小,裏頭躺着一張鍊鋼五元紙幣。
“嘿,這趟沒白來。”伍六一心裏正嘀咕着,身後忽然傳來老廠長汪陽的聲音,帶着幾分詫異:
“六一!你小子怎麼在這兒?”
伍六一循聲回頭,就見汪陽揹着手走來,身旁並肩而行的,一位伍六一不認識,而另一位竟然是剛沒多久的李瀚祥。
李瀚祥也滿臉意外。
怎麼好像滿世界的人都認識這個年輕人?
伍六一趕緊上前半步,客客氣氣打招呼:
“汪廠長好!我跟着商教授來蹭紅....哦不,來這個研討會學習的。”話到嘴邊,把“踏紅包”三個字嚥了回去。
李瀚祥看向汪陽,語氣裏帶着好奇:
“汪廠長,這是?”
“噢!我給你介紹下。”汪陽一把拍在伍六一肩上,熱絡得很:
“這可是咱們的青年作家!今年剛拿了優秀短篇獎,還是巴老親自頒的,差不多就是你們那邊工人文學獎的級別。而且啊,他還是《鍋碗瓢盆交響曲》的編劇。”
李瀚祥下意識扶了扶眼鏡框,目光重新落在伍六一身上。
作家身份不管在大陸還是香江,社會地位都不低。
更別說,最近在大陸熱映的《鍋碗瓢盆交響曲》他也看過。
劇本紮實,笑料也夠足。雖說題材有侷限,沒法跟香江的電影比,但單論質量,絕對不差。
他心裏不由得犯起嘀咕:
這年輕人怎麼這麼多頭銜?歷史學者、青年作家、編劇.....哪一個不得沉下心鑽研?
可看商教授和汪廠長的態度,又都對他格外認可。
李瀚祥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巨大的好奇。
於是他當即提議:
“汪廠長,既然這位小友也是編劇,剛纔又看過劇本,不如一塊兒去討論討論?”
汪陽立刻點頭贊同:“我看行!這小子腦子活,說不定能掏出不少新鮮想法。”
伍六一哪想湊這個熱鬧,趕緊擺手拒絕:“汪廠長,不行啊,我家兔子要生了,得趕緊回去...……”
“你少來這套。”汪陽直接打斷他,話裏帶着點威脅,“我跟你透個底,廠裏中層最近要調動了。你也不想,讓你爸一直待在美工車間吧?”
汪陽這句話,抓住了伍六一的軟肋。
讓他心裏不禁吐槽,“這老汪....還玩上脅迫這一套了,什麼日本發言?”
可他臉上卻半點不顯,依舊平靜:
“能給老廠長搭把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幫助,也是我的榮幸!”
“哦?那你家兔子不接生了?”汪陽故意調笑道。
伍六一面不改色:“嗨,我記錯了,我家那隻是公兔子。”
汪陽早把他的小算盤摸得透透的,也不拆穿,笑着往會議室走。
路上,伍六一忍不住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這部電影跟北影廠有關係嗎?汪廠長怎麼會參與到劇本裏來?爲什麼都開拍了,還在研討劇本?”
經過陽的講解,伍六一也理清了來龍去脈。
早在78年底,李瀚祥重返內地,就聽說自己拍的清宮題材影片《傾國傾城》口碑極好。
在燕京期間,又得到了上頭支持的承諾,便動了北上拍片的念頭。
到了79年,他先後考慮過拍總理題材、《茶館》,還有末代皇帝溥儀的故事,最後還是定了以慈禧爲主角,拍一部反映中國近代史的影片。
最初定的是跟長影廠合拍,可後來因爲資金問題,長影廠撤了資,影片也跟着停了擺。
直到後來,港澳名流何賢伸出援手,提供了資金支持,李瀚祥纔跟中國電影合作公司談妥,影片纔算正式推進。
如今拍攝地點定在燕京,而中國電影合作公司本就跟北影廠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因此,汪陽則被邀請而來。
以及剛纔和他並肩走的,來自文化單位的男人,名叫陶振邦的,就作爲大陸這邊的代表。
至於,爲什麼到開拍了,還在對接劇本。
自然是官方這邊對於故事不太滿意。
所以,纔會進行多次的劇本洽談。
之前的一次洽談中,官方的人一直覺得劇本不對勁,但在李瀚祥誇誇其談,佔據了主導權之後,最終沒討論出個什麼結果。
自然有了第二次。
到了會議室,雙方展開了討論。
說是討論,依舊是李瀚祥佔優勢的單方面輸出。
從價值理念再到拍攝方案,從拍攝手法到戲劇衝突。
汪陽這邊,包括電影局、文化單位的人,等李瀚祥說上三句,才能說上一句。
談論了半天,汪陽和陶振邦,就劇本只提出了三點要求。
一是,要充分尊重歷史專家對影片提出的意見。
二是,涉及的西方人物,如英國公使額爾金、法軍指揮官孟託邦等,要避免任何可能的美化。他們的貪婪、虛僞和殘忍要刻畫到位。
三是,影片的結尾需要具有教育和警示意義。不能停留在悲傷,而要點明‘落後就要捱打的歷史教訓,並暗示民族未來的希望。
這三點,李瀚祥沒多作猶豫,滿口答應下來。
伍六一不由地在心裏嘆氣,雖然我們這邊提出的這三點都很有意義。
但都沒切中要害。
像是第一條,歷史專家都成傀儡了,沒起到關鍵作用。
至於第二條,李瀚祥本身就願意且擅長去做的。
刻畫反派的惡行,是商業片製造戲劇衝突的常用手法。
答應這一條,對他毫無壓力,甚至正中下懷。
然而,只強調敵人的“惡”,並不能自動等同於深刻揭示了歷史的本質。
而我們的想法,是要從歷史規律和制度層面揭露失敗根源,但這個深層意圖被淹沒在了一個簡單的反派塑造要求裏。
第三條出發點自然是好的,
但又非常籠統。
李瀚祥完全可以在影片最後打上一行字幕:“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要奮發圖強”,就算是滿足了要求。
但這句口號與前面兩個小時他所講述的充滿權謀、愛情和個人命運的故事,在情感上是割裂的。
前面講的東西貨不對板,結尾的昇華,自然顯得蒼白無力。
大陸這邊見到李瀚祥滿口答應下來,心裏隱隱有些覺得不對勁,但又抓不住要領。
汪陽也有這種感覺。
瞧了眼伍六一,看到這小子一臉的嚴肅,和平時嘻嘻哈哈完全不同。
立馬覺得,他這是有想法了,於是開口道:
“六一啊,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和李導演交流交流嘛,你是年輕人,可以提供些年輕人的視角嘛!”
李瀚祥也笑道:“伍同志,有什麼意見儘管提!”
“好!”伍六一沒扭捏,有些話,早就在胸中不吐不快了。
“我有一個假設,希望李導能爲我解惑。”
“儘管說來!”李瀚祥擺手。
“我想問的是,假如在您的片子中,咸豐不那麼昏庸,或者像被美化的慈禧這樣的主戰派早點掌權,結局會不會不同?”
此話一出,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李瀚祥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而陶振邦一臉激動。
原來不得其領的汪陽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似乎抓住了這絲明悟。
在劇本中,大臣是迂腐保守的、皇帝是昏聵無能的,唯有慈禧是擁有過人膽識、強硬的主戰派。
問題的核心就在這裏!
爲了增加故事的可看性,或者說戲劇衝突。
慈禧也拿到了大女主劇本,潛在地將國家的悲劇,簡化爲了統治集團內部“主和派”與“主戰派”的權力更迭問題。
李瀚祥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何等聰明,立刻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口中“假設”所蘊含的尖銳批判。
他下意識地想用慣常的“戲劇衝突”和“人物塑造”來辯解,但伍六一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
伍六一迎着李瀚祥變得嚴肅的目光,語氣平和卻帶着力量:
“李導,我對您藝術造詣無可指摘。但正因爲這部電影是要給億萬中國觀衆看的,我們才必須思考,它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
如果影片讓觀衆覺得,我們輸掉戰爭,僅僅是因爲皇帝不夠英明,或者主戰派上臺太......
那是不是在暗示,只要換一個好的統治者,就能避免這場國難?這是否在無形中,美化了那個腐朽沒落的封建制度本身?”
伍六一說着,嘆了口氣:
“大清已經爛透了,真不必再洗了。”
李瀚祥一臉嚴肅:
“伍同志,我覺得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電影不是歷史論文,我們要考慮的是戲劇張力,是觀衆的情緒。
如果把一切歸咎於冷冰冰的制度,那誰來承載這部電影的情感?讓觀衆去恨一個抽象的概念嗎?”
伍六一完全沒有思考,直接回答道:
“所以,李導,你覺得觀衆的情緒該是什麼?是對侵略者的悲憤?”
李瀚祥推了推眼鏡:
“當然!”
伍六一嘆道:“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在您這劇本裏,我看到的是腐朽顢頇的咸豐、勾心鬥角的大臣以及爭風喫醋的後宮。
用宮廷鬥爭的敘事邏輯,稀釋了民族悲劇的歷史重量;用簡單的情感宣泄,替代了深刻的歷史反思;用對個人命運的關懷,置換了對國家與民族前途的叩問。”
說到這,伍六一頓了頓,然後沉聲總結道:
“說白了,您啊!就是把國難窄化成了宮鬥!”
“你.....你這是偷換概念!”李瀚祥的臉色有些發青,他感覺自己的專業領域受到了挑戰和侵入,
“電影的篇幅有限,我要講的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故事,不是給你做制度分析的案例!”
“我倒是有個案例挺想和您做分享的。”
伍六一指了指窗外,“你們香江來的,喫的是雞鴨魚肉,我們大陸工作人員喫的是饅頭鹹菜,您不妨調研下,這不正好的聯軍和悲慘羣衆的故事麼?”
“你!你放肆!”"
李瀚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着伍六一。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伍六一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刀刀割在他最爲自負的藝術理念上。
他想反駁,想用自己幾十年的經驗和榮譽將對方壓垮,但氣血上湧,堵住了他的喉嚨。他張了張嘴,眼前突然一黑,身體晃了晃,軟軟地癱倒下去。
“李導!”
“救心丸!”
“快快!快叫醫生。
會議室裏頓時亂成一團。
伍六一也有些慌了,他知道這導演心臟不太好,好像還做過搭橋手術。
不是跟諸葛亮罵王朗,給罵死了吧。
那他可就事大了!
而且,這李導也罪不至此啊!
最多是理念上的衝突,人家也並非屁股歪.....
這要是被他氣死了,他名聲還要不要了?
過了沒一會兒,似乎是耶穌聽見了虔誠的信徒默唸阿彌陀佛。
李瀚祥悠悠轉醒。
汪陽眼神示意伍六一。
他也頓時秒懂那意思:
“快溜!一會兒可就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