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編輯部,編輯範超面露無奈苦笑。
“劉主任,是我的問題,是我目光短淺,缺乏了對作品基本的判斷力。”
辦公桌對面,主編劉天一將一本《滬上文藝》重重摜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像什麼話?!"
他手指點着雜誌封面,語氣裏滿是壓不住的火氣,“兩週!僅僅兩週,這雜誌銷量就衝到了五十萬冊!你說說,咱們上一期《花城》的銷量是多少來着?”
“七十一萬。”範超小聲說道。
“四大花旦裏,就咱們《花城》銷量墊底!”
劉天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去年被《燕京文學》壓一頭,屁股都讓人捅了!今年怎麼着?還要讓《滬上文藝》再捅一次?非得讓人捅爽了才甘心是吧?”
範超一時無言,他真想把眼前這份《滬上文藝》的雜誌,拿起來甩對方臉上。
然後啐上幾口!
當初是誰拍着桌子說,《永不言敗》這稿子質量低、格調俗,跟《花城》的“高雅氣質”根本不搭,
硬是把送到嘴邊的好機會往外推?
現在見人銷量爆了,就開始眼紅,開始後悔,早幹什麼去了?
你劉天一就是活該被人“捅屁股”!
最好上面查下來,把你這睜眼瞎的主編給換了,換個真正懂行的人來!
這些話在範超心裏翻來滾去,幾乎要從喉嚨裏冒出來,可他臉上半點情緒都不敢露。
在編輯部裏,他不過是個沒權沒勢的小角色,只能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再低眉順眼地認個罰。
“我的錯,我檢討!”
“哼!明天把三千字檢查放我桌上。”劉天一冷哼一聲,又問道:“這個伍六一到底什麼來頭?”
範超思考片刻,回答道:“我只能說,他是個類似於梵高一樣的天才!”
“爲什麼這麼說?”劉天一疑惑問道。
“只有疾病,甚至精神上的疾病,才能讓他們與衆不同,出類拔萃。”
“他有病?”劉天一驚訝道。
“是的!那幾種病,我連名字都說不出來,太複雜了。”
湘省,郴州體育訓練基地,301宿舍。
六張鐵架牀並排挨着,年紀最小的江英縮在最裏側的被窩裏,只露出半顆腦袋。
手裏攥着個手電筒,光柱小心翼翼地找在攤開的《永不言敗》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小江,把東西收了。”
下鋪傳來隊長孫進芳壓低的聲音,無奈提醒道,“你眼睛還要不要了?天天這麼湊着看,視力降了怎麼反應?到時候影響比賽,哭都來不及。”
江英這才戀戀不捨地把書往被窩裏按了按,腦袋探出來,眼睛還亮着,語氣裏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進芳姐,這書也太好看了!這麼好的東西,怎麼現在纔給我看啊?”
“哈哈,你還嫌晚?”斜對面鋪的郎蘋忍不住笑出了聲,“隊裏總共就兩本,有一本上週還被袁教練收走了,我們幾個人輪着看,能輪到你就不錯啦。”
江英撇撇嘴,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又低了些:
“那你們說......咱們這次去祕魯,真能再拿個冠軍回來嗎?”
這話一出,寢室裏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蟲鳴還在斷斷續續,氣氛突然變得凝重。
孫進芳沉默了幾秒,纔開口:“只要你跟着練,把每一次傳球,每一組蛙跳做好,就一定可以。”
“可是......”江英的聲音更遲疑了,“我看小說裏寫的,咱們現在的訓練方式,好像沒那麼科學.....說什麼要根據每個人的體能調整強度,不能一味死練……………”
“我也覺得有些話挺在理的。”
郎也小聲搭了腔,“上次我膝蓋疼,教練還讓我接着練,要是真像書裏說的那樣....”
“住口!”
孫進芳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話,語氣嚴肅,
“別跟着小說瞎想!組織上對我們還不夠好嗎?每天有肉有奶,每天還有一塊錢的補貼,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別不知足。”
江英被這聲喝止嚇得脖子一縮,連忙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孫進芳也察覺到自己語氣重了,緩了緩聲音,拍了拍江英的牀沿:
“你也知道那是小說,編出來的東西當不得真。裏面還說咱們小組賽會被老美打3比0呢,可去年咱們明明贏了她們,還終結了她們的五連勝,這你忘了?”
“哦.....也是哦!”江英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的糾結散了些,用力點了點頭。
可沒等她鬆口氣,寢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頭頂的日光燈“啪”地亮了,刺得人眼睛發疼。
門口先站着位女同志,目光快速掃過寢室,確認沒人衣衫不整,才側身讓開。
袁爲民教練拿着個登記本,腳步沉沉地走了進來。
他掃了眼每張牀鋪,數了數人頭,見人都齊了,又看衆人都乖乖躺在牀上,臉上露出幾分滿意,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大家好好休息,明天還有高強度訓練,是關鍵的一天。”
說完,他順手關了燈,轉身就要帶上門。
可剛走兩步,眼角餘光卻瞥見江英的被窩裏,隱隱透出一道細長的光。
袁爲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轉身,再次“啪”地打開燈,大步走到江英的鋪前,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怒火:
“拿來!”
江英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從被窩裏摸出手電筒,趕緊關掉開關,低着頭遞了過去,全身都在抖。
“還有!”
袁爲民語氣沒半分緩和。
江英的臉一下子垮了,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慢吞吞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捲了邊的《滬上文藝》,雙手捧着遞了上去。
“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袁爲民捏着雜誌,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
“晚上要保證充足休息,養足精神應對訓練!你倒好,還敢在被窩裏看小說!知不知道這樣傷眼睛?知不知道晚上不遵守作息,是犯紀律!”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寢室,語氣更重了,開啓了“羣攻”:
“你們都別忘了,國家花這麼多錢培養你們,給你們喫,給你們住,是讓你們在賽場上爲國爭光的,不是讓你們在這兒浪費時間看閒書的!要是喜歡看小說,現在就打申請!收拾東西回家,我同意了!沒人攔着你們!”
“教練,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英的聲音帶着哭腔,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錯了有用?”袁爲民冷哼一聲,把雜誌和手電筒往身後一背,“明天早上訓練前,全隊加練200個蛙跳,你,江英,500個!好好長長記性!”
說完,他轉身就走,“砰”的一聲帶上了門,那響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刺耳,震得窗戶都晃了晃。
被窩裏,江英咬着嘴脣,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枕頭上,真是欲哭無淚。
早知道就把手電筒關了。
袁爲民踩着夜路回到辦公室,抬手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針早過了十點。
他把從江英那兒沒收的《滬上文藝》往桌上一放,重重嘆了口氣。
接着,他拉開抽屜,小心翼翼地取出另一本雜誌。
同樣是《滬上文藝》,只是封面的色彩淡了大半,邊角更卷,書頁間還夾着幾張便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