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抬手輕拍伍六一的肩膀,目光溫和,語氣滿是讚許:
“後生可畏啊。”
眼前站着的是真正的文壇泰鬥,伍六一心中抑制不住地泛起激動。
“魯郭茅巴老曹”的名號流傳甚廣,自沈雁冰先生逝世後,如今仍在世的,便只剩巴老與萬家寶先生二人。
能親眼見到這位當下文壇的領軍人物,對他而言,竟有種追星得償所願的雀躍。
巴金依舊笑吟吟地望着他,話裏帶着幾分打趣:
“你這個小同志,之前總也聯繫不上。不然啊,今天這頒獎禮上,早該讓你上臺說幾句了。”
伍六一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靦腆的笑意:“沒事的,往後這樣的場合,我下次還會來的。”
這話讓巴金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朗聲笑了出來,抬手朝他豎起大拇指:
“好!有志氣!”
笑聲稍歇,巴金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也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你現在發表的作品還是太少了。你還年輕,正是多寫多練,出好作品的年紀。下次有新東西,就投給《收穫》吧。
伍六一心中一動,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您......您這是在向我約稿嗎?”
“不然呢?”巴金臉上露出疑惑,語氣帶着點長者的俏皮,“是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伍六一瞬間挺直了身子,眼神亮得驚人,語氣擲地有聲:“您放心!我保證不讓您失望!”
巴金又笑呵呵道:“但這次我的約稿,可是有要求的,不要短篇,也不要中短篇,我要的是起碼能在下一屆優秀中篇獎,或者....茅獎上見到你,時間嘛,可以長一點,就以一年爲限,如何?”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臺上一起領獎的人,爲之側目。
短篇獎雖然珍貴,但含金量還是較之中篇依舊是弱些。
更別提,自沈雁冰先生仙逝後,根據其遺願,爲長篇設立的茅盾文學獎。
能被當今文壇泰鬥如此看好。
臺上的各位領獎人,心裏都酸溜溜的。
走下領獎臺後,作家代錶王潤茲上臺完成了發言,整場會議也隨之步入尾聲。
隨後,丁林上臺做最後總結,她以“希望作家們以普通人的身份深入人民羣衆”爲核心,爲這一上午的頒獎大會畫上了句號。
大會雖落幕,但這場文藝盛會並未就此終止。
作協將全國各地的作家齊聚一堂,顯然不只是爲了一場頒獎那麼簡單。
接下來的幾日,還精心安排了座談會、交流會乃至踏青等一系列活動,爲大家搭建交流與創作的橋樑。
比如當天下午,便有一場座談會。
就在伍六一稍作整理時,王?忽然一路小跑着過來:
“六一!六一!"
伍六一迎上前,笑着問道:“王主編,這是出什麼事了?”
“是這樣,”王?稍稍喘了口氣,解釋道,“剛纔不少作家都在聊‘尋根文學’,大家都特別想聽這方面的分享。《人民日報》的葛主編特意找到我,希望下午的座談會上,你能給大夥兒講講。”
伍六一聞言,略一思忖。
若是讓他分享些個人寫作心得之類的話題,他向來不願湊這種熱鬧,婉言推脫便是。
可尋根文學不同,他既是這個概唸的提出者,更是這一文學流派的開創者,這份責任與關聯,讓他實在無法拒絕。
想通這層,伍六一當即點頭應下:“沒問題,下午我來講。”
“那太好了!”
王?鬆了口氣,又貼心提議:
“我們《燕京文學》合作的招待所在這不遠,你要不先去那構思着寫份發言稿?等會兒我把飯給你打過去,省得耽誤你時間。”
伍六一負手而立:“不必麻煩了,我胸中自有溝壑。”
王?不禁暗贊,對這份氣度,不愧是能連獲兩篇獎的青年作家。
而伍六一想的是,“聽陳建工說,一會兒是桌餐,要是給他帶飯,還能剩個錘子?”
下午,東土城路25號樓。
作協會議室裏坐的滿滿當當。
長條木桌沿着牆壁擺成圈,一個個搪瓷缸子成對排列,空氣中飄着茉莉花茶香。
每來一位作家,便有一個缸子尋找到了主人。
伍六一走進來時,會議室裏瞬間靜了幾分。
王?笑着起身迎他,把他引到中間的發言席,遞過一個搪瓷缸:“就等你了大家想聽聽你對尋根的想法。”
伍六一接過搪瓷缸,頷首致謝。
他目光掃過全場,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有上午和他一同領獎的作家,像是陳建工、韓少工、古樺,也有前幾屆獲獎作家,像是陳中實、賈平窪、鐵寧、王安義、劉芯武。
伍六一定了定神,身前沒有任何的筆記和稿子,開口道:
“既然大家都對尋根文學感興趣,那我就從‘根”字說起。在我看來,作家在書寫同自己生活的事物之中,才能找到最安慰,最愜意,乃至最真實的心靈狀態,那便是尋根。
像是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縣,馬爾克斯的馬孔多,魯迅的魯鎮,乃至賈平窪的烽火村,都在尋找自己在文學裏的那個根!”
聽到這,原本低頭的賈平窪猛然抬頭,這一下子把他和福克納、馬爾克斯還有魯迅拉到一個地位。
他對伍六一這個小年輕的印象大爲改觀。
說完了開場白,伍六一對“尋根”的思考拆成三個清晰的層次:
一是,尋根在於尋找民族傳統文化的根。
二是,擁抱民族文化,不代表要全盤接收、盲目復古。要有選擇,有甄別的批判式吸取。
三是,要走出自己民族的特色,才能走向世界。
最後,伍六一總結道:“上午丁林先生說,要以普通人身份到人民羣衆中去,我深以爲然,無論走得多遠,都不要忘記爲什麼出發!”
話音落時,會議室裏先是一陣安靜,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結尾這句“無論走得多遠,都不要忘記爲什麼出發”,讓不少人爲之動容。
其中,王?的壓力是很大的,作爲第一篇尋根文學的發表平臺,最近不少尋根作品,如雪片般飛來,《燕京文學》儼然成爲了這個類型文學的陣地。
若是這次伍六一講不清楚,或者難以服衆,《燕京文學》難免會受到影響。
好在,看衆人的反應,講座還是很成功的。
賈平凹坐在臺下,心裏的讚歎幾乎要溢出來。
他望着臺上從容收尾的伍六一,忍不住暗歎:這般年紀便能對文學與人生有如此深刻的感悟,說是“天才”也不爲過!
轉念一想,又覺得“天才”二字不夠貼切。
這份跳出常規的洞察力與表達力,以及那天在廁所的奇怪行徑,應該是個“怪才”!
而坐在側邊的韓少工,他看向伍六一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共鳴的熱意,連掌聲都比旁人更用力些。
此前,他在創作道路上總有些迷茫,像是隔着一層薄霧看不清方向。
而伍六一的演講如同一束強光,瞬間將迷霧驅散,讓他豁然開朗,重新找到了寫作的錨點。
前排的王安憶則始終握着筆,在筆記本上不停勾勾畫畫。
不知不覺間,紙面已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滿,那些都是伍六一話語中觸動她的靈感碎片。
她的腦海裏反覆迴響着方纔的內容。
忽然,一段塵封的記憶浮現??當年在安徽淮北農村插隊時,聽當地人講過的“補鍋匠”與“小英雄”的故事。
她眼睛一亮。以這個故事爲底色,是不是能寫出一篇充滿生活質感的作品?
老作家陳中實也不禁回憶起,自己年少時生活過的黃土地,東郊白鹿原下的蔣村。
那些在村裏的老人,若從他們的記憶中找尋家族歷史記憶的殘片,會不會形成一篇好故事?
座談結束,正是下午四點,外邊的陽光溫和卻不刺眼。
伍六一因方纔多飲了幾缸茉莉花茶,離席去了趟廁所。
等他折返時,同行的衆人已走在前方,身影漸遠。
讓他略感詫異的是,賈平窪竟也落着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腳步似有遲疑。
沒走多遠,前方的人羣便拐過拐角,消失在視野裏。賈平窪這才加快腳步,快步追上了伍六一。
“伍....伍同志!等等我。”
伍六一駐足,疑惑道:“賈老師,你找我有事麼?”
賈平窪的臉頰微微泛紅,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纔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口:
“是這樣......聽說你是燕京本地人,想跟你打聽個地方。”
“您說!這四九城,除了海子裏,其他我都門清。”
“那就好!”賈平窪像是下定決心,
“那個....八大衚衕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