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在經絡中悄然流轉,最後一絲躁動的氣血也被徹底撫平。
衛凌風深深吸了口氣,活動了一下筋骨,回頭對姜玉麟展顏一笑:
“姜兄,你教我的那套內功調息之法,配合這傷藥當真神奇,內息恢復得竟如此之快!經脈間的滯澀感幾乎一掃而空!”
姜玉麟的手掌從衛凌風的脊背上收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歎:
“哪裏是我的功法功勞?分明是衛你這根骨修爲太過驚世駭俗。尋常人受了你這等傷勢,光靠這內功調理,至少也得大半天,你這盞茶工夫就暫時沒大礙了。”
若是從前,被一個男人手掌緊貼背脊,以內勁探脈疏導,衛凌風只怕渾身不自在。
但如今知道姜玉麟的身份,衛凌風反倒莫名的坦然,甚至還側過頭調笑道:
“我其他地方的根骨更加驚世駭俗,姜兄有興趣開開眼嗎?”
姜玉麟臉上的溫潤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連忙擺手:
“咳咳,衛兄說笑了,沒興趣,沒興趣。”
但實際上的姜玉瓏卻忍不住無聲的在心中輕輕哼唧:
“哼!壞蛋大哥!沒個正行!不過說起來,還真有點好奇,是怎麼個驚世駭俗?”
一旁抱臂倚在門邊的藍衣女護衛阿影,聽着衛凌風對自家公子說出這種虎狼之詞,眉頭早已擰成了疙瘩。
心說自家公子真是遇上衛凌風就完全變了個人!
衛凌風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弄,將衣襟找起,神情恢復正色:
“姜兄,我方纔琢磨一事。今日這龍鱗盛典場面不小,各路高手雲集,官府那邊......怎麼沒見邀請幾位重臣來壓陣鎮場面?按說姜家的面子,請動幾位雲州大員應該不難。”
姜玉麟起身輕搖摺扇道:
“我當時人在離陽城,邀約之事由玉成去辦了。他當時的考慮是,江湖盛典若摻雜太多朝堂官員,一是易顯銅臭,失了江湖氣;二是怕惹人非議,說姜家借朝廷勢力顯擺。因此只發了江湖帖子,並未刻意延請。”
“又是姜玉成?”
衛凌風眉心微蹙:“此人的回答倒是沒問題,爲名聲計嘛。只是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姜玉麟合上扇子,神色篤定:
“衛兄不必憂心,我已按照衛兄之前的提醒做了些安排。話說回來,倒是衛兄的師承如今被那烈歡捅了出來,你倒是該好好想想。此事若繼續發酵,後續麻煩恐怕不小。”
“哈哈哈!”衛凌風放聲大笑,帶着滿不在乎的狂狷:
“這倒是無所謂,當師父的要真這麼混蛋,我又能是什麼好東西呢?”
就在這時,擂臺方向隱隱傳來由玄氣放大的渾厚聲音,清晰地穿透牆壁,落入衆人耳中:
“請諸位豪傑稍安勿躁!即將進行最終決賽??玄一宗陸千霄,對戰,紅塵道衛瓏!因雙方剛經歷大戰,各自稍事休息!”
整個盛典會場聲浪傳開,短暫的寂靜後,巨大的演武場瞬間又被更響亮的竊竊私語淹沒。
“衛瓏對青霄仙子?!這怎麼打?”
“完了完了,剛剛你們是沒看見衛瓏怎麼虐那烈歡的嗎?錘肉丸我都沒見過這麼用力的!”
“青霄仙子固然是玄一宗翹楚,冰肌玉骨氣質無雙,可衛瓏那傢伙......根本就是個怪物啊!我都不敢想仙子的下場......”
回想一下剛剛衛凌風暴打烈歡的情景,換成青霄仙子上,僅從戰果上來看,估計除了衛凌風錘的時候彈性手感更好之外,估計不會有太大區別。
這時因爲不放心在外面始終沒有離開的陸千霄和白翎,聽見決賽要開始也都過來再度查看衛凌風的傷情。
姜玉麟則是替換着出去把風,同時給大哥拖延些休息的時間。
看着衛大哥同樣受傷不輕,白翎忍不住建議道:
“衛大哥,既然目的是要讓姓陸的獲勝,下一場不如直接棄權吧!你傷勢這麼重,不能再打了!”
衛凌風活動了下筋骨擺手道:
“現在直接認輸?太假了!傻子都能看出是打假賽。該打的架,咱們一局也不能少。”
就在此時,在外面天人交戰了許久的陸千霄,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艱難的決心,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衛凌風:
“......下一場,我會故意敗給你。這魁首的位置,由你來拿吧。”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急迫而認真:
“你那個師父‘封亦寒’的身份暴露,已經引起了太多人的不滿和敵視!拿下這場天下矚目的盛典魁首,對你壓服這些非議,絕對大有幫助!”
衛凌風倒是沒想到這小傢伙竟然真能爲了自己放棄些她最在乎的名聲,看來有了新進步。
不過衛凌風依舊毫不客氣地吐槽道:
“嘖!陸仙子,你這時候跟我玩什麼謙讓?早幹嘛去了?你要早說不想要這虛名,我抬抬手把這位置讓給我們白翎啦!現在都到了臨門一腳,褲子都脫了,你跟這兒打退堂鼓?少廢話!下一場你打的專心點兒!記住了獲勝之
後答應我的事就行!”
陸千霄的冰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急切,聲音也提高了些:
“可是經歷過這次江湖盛典,因爲封亦寒,你的名聲肯定會被他們抹黑成爲污點和弱點的啊!”
衛凌風無奈笑了笑,伸手一把攥住了陸千霄衣襟,在她略帶驚愕的目光中,用力拉到跟前。
兩人瞬間近在咫尺,幾乎是鼻尖對着鼻尖,衛凌風這才一字一頓:
“也不知道你哪天能走出來,我也討厭這些說教,但還是有句話要送你:我這樣被其他人討厭不是什麼弱點,你這樣希望被其他人喜歡,這纔是弱點!”
陸千霄聞言猛地一頓,竟有些無言以對。
一旁的白翎依舊擔憂道:
“可是衛大哥你的傷?”
“放心吧,下一場我又不會把自己拼死,我已經想好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認真聽着......”
時間在緊張的部署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姜家族長姜弘毅威嚴肅穆的聲音,如同洪鐘般響徹整個雲州盛典場地:
“肅靜!本屆天下英豪會,最終決賽??現在開始!玄宗陸千霄,對陣紅塵道衛瓏!”
話音落下的剎那,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攜着截然不同的氣勢,自兩側拔地而起!
一側冰藍身影翩若驚鴻,身姿曼妙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於擂臺邊緣,千霄經過前兩輪“血戰”,並沒有太明顯的消耗。
一側墨色身影僅僅是腳下一踏,整個人便如一顆飛落的隕石,砰然砸落在擂臺之上。衛凌風一身黑衣袍多處破損,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幾道細小的傷口頗爲礙眼,明顯戰損更高一些。
臺下聲浪瞬間炸開!幾乎是一邊倒地爲陸千霄搖旗吶喊!
“陸仙子必勝!"
“玄一宗無敵!"
“魔門妖人休得猖狂!陸仙子替天行道!”
畢竟陸仙子清冷絕豔,名門出身,本來就有很多粉絲俠士。
而衛凌風出身魔門本來無所謂,但卻師承曾經的江湖公敵封亦寒,大家自然是都恨不得這位青霄仙子能將衛凌風狠狠挫敗。
擂臺之上,陸千霄望着衛凌風,沒有絲毫戰意,反倒很是心疼,受傷明明比自己重,還要讓他上來演戲敗給自己。
最殘忍的是擂臺下的所有人幾乎都希望自己勝,這還是她陸千霄第一次如此厭煩自己有如此多的支持者!
高臺之上,姜弘毅捋須詢問道:
“雙方比拼的內容可有限定?”
臺下數千道目光瞬間聚焦,衆人原以爲陸千霄會效仿對戰白翎時那般,提出精妙取巧的規則限制。
未曾想,清冷的聲音斬釘截鐵:
“無異議,兵刃相見便是。
答覆乾脆利落,竟是直接選了最兇險的正面交鋒。
此言一出,場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
爲陸千霄懸着心的擁躉們更是手心沁汗??誰不知道紅塵道衛凌風那柄“夜磨牙”邪異恐怖!看看烈歡是什麼下場就知道了!陸千霄真要硬碰硬?
“請!”
衛凌風話音剛落,兩道身影驟然對沖!
刀光如血河倒卷,劍影幽藍雷芒!
震耳的金屬碰撞聲響徹湖面,火星迸濺似狂雷炸碎!
刀劍相交的剎那,勁氣激盪,將二人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衛凌風的刀光每每與雷劍險之又險地擦過,力道似發實收;陸千霄催動的紫雷劍罡亦是聲勢赫赫,卻大多在周遭,濺起沖天水柱。
刀來劍往,人影翻飛,看似兇險激烈的對攻下,千霄心湖卻掠過一絲自嘲。
她想起自己嘲笑卓青青的擂臺表現,如今何嘗不是借了衛凌風的配合才走到這一步?
就是此刻!
陸千霄眼神一厲,把握住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隙!
“呔!”
一聲清叱直衝雲霄!
她竟全然無視衛凌風橫掃而至的刀鋒,劍尖驟然引動天雷!
磅礴的紫霞真元毫無保留地傾注於劍身,原本湛藍的劍罡瞬間化作一道刺目盲的白雷光!劍勢如開天巨斧,竟是不顧一切地自極高處垂直下劈!
紫霄玄雷?殛天落!
衛凌風眼神微凝,血煞之氣瞬間灌注長刀,雙臂肌肉賁張,橫刀向天格擋!
轟??!
恐怖巨響在湖心炸開!
赤色血罡與湛藍雷光如同兩條糾纏的怒龍,狠狠撞在一處。
兩人雖然都能承受住這一招的衝擊,但是炸裂開的能量衝擊波卻瞬間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擂臺徹底撕碎!
嘩啦??!咔嚓嚓??!
青石四散崩飛!擂臺徹底解體!激盪的湖水猛地倒灌而入!
衛凌風猝不及防!他格擋刀勢未盡,身形正處於舊方去新力未生的微妙?那!
腳下堅固的支撐點陡然消失,身體瞬間失重,整個人便無可挽回地朝下方幽深冰冷的湖水墜去!
“噗通!”
水花沖天!
陸千霄凌空一個曼妙翻身,足尖精準點在僅存的半截焦黑樁基上,勉強穩住身形。
湖風吹拂着她額前冰藍髮絲,那張清冷的玉容不帶半分得意,她長劍指水中:
“勝負已分,落水者敗!”
嘩啦??!
衛凌風破水而出,烏髮滴水,狼狽地抹了把臉,衝着陸千霄的方向憤然高喊,語氣十足的不甘:
“說的是被打到擂臺外的湖水纔算輸!老子現在還踩在這堆擂臺碎石上呢!這他孃的也算輸?!”
陸千霄毫不退讓,眸光轉向主審高臺:
“規則分明,無論何因,落水即判負。姜公子,我所言可確?”
早已被“打過招呼”的姜玉麟立刻站起,臉上帶着一絲無奈的笑,聲音溫和卻蓋過嘈雜:
“陸仙子所言無誤。盛典規則明確:凡墜入望月湖水域者,判負。此戰,勝者??玄一宗,陸千霄!”
塵埃落定!
衛凌風戲很足,像是氣急了,“呸”地吐掉一口湖水,指着陸千霄狠狠撂下狠話:
“好個陸千霄!陰老子一道是吧?這個仇遲早要找你報回來!”
旁人只當是敗者不服氣的場面話,陸千霄心頭卻微微一?。
別人不知深淺,她可太清楚衛凌風的性子啦!
今天雖然是商量着讓他落水,但是來日他肯定會找這個藉口,用某些羞恥的方式來佔自己便宜的!
雖然有些害怕,但陸千霄卻難得的嘴角揚起,一語雙關挑眉道:
“隨時恭候!”
岸上的白翎看在眼裏,銀牙咬得咯咯作響:贏了還暗示衛大哥找她!這混蛋還連喫帶拿是吧?
整個湖畔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浪潮般的聲浪席捲整個鏡月湖。
“陸仙子贏了!”
“玄一宗!魁首!”
“果然是邪不壓正啊!”
誰也沒想到,這場萬衆矚目的最終決戰,竟會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收場!
擂臺的轟然碎裂,陸仙子的雷霆一劍,衛凌風的意外落水,姜公子的公正裁決......一切都充滿了話題性!
但這結果無疑是好的!那位衆望所歸的玄一宗天之驕女陸千霄終於登頂,斬獲了本屆江湖盛典的最終魁首!
陸千霄飛身落於外側的木樁上,身姿依舊挺拔如孤峯雪蓮,在漫天彩聲與傾慕目光的簇擁中,平靜地接受着屬於她的榮耀。
不知爲何,當那象徵年輕一代巔峯的魁首之名真正落在頭上時,想象中激盪澎湃的狂喜卻並未如期而至,反倒是看見衛凌風飛身上岸的背影纔有些觸動。
衛凌風飛身躍上了湖畔,目光卻下意識地掃向剛剛沉浮的湖面區域。
看着比之前低矮了不少的水位線,心中也不禁有些好奇,是這兩天打的嗎?怎麼水位下降了這麼多?
人羣的喧鬧還未完全平息,還是有幾位這些天相熟的朋友圍上前來向衛凌風表示關切。
衛凌風感謝回應,心思卻不在此處,只暗自慶幸自己和陸千霄配合默契,這場戲演得足夠逼真。
就在此刻,高臺之上,姜家族長姜弘毅身形巍然挺立,高聲道:
“今天經此一戰,江湖盛典奪魁徹底結束!此次盛典魁首,乃??玄一宗,陸千霄!”
聲浪再度掀起,盡是獻給陸千霄的歡呼與讚譽。
“勝者既出,依盛會規制,接下來便是龍鱗贈予之典!玉麟!取龍鱗來!”
“是!”
早已候在一旁的姜玉麟朗聲應道。
他手中捧着一個古樸雅緻的錦盒,緩步登上高臺中央。
“龍鱗?!”
“快看!那就是傳說中的龍鱗!”
“姜家果然握有此寶!”
一時間,擂臺下數千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着,齊刷刷匯聚到姜玉麟手中的錦盒之上。
這件傳說中能積聚氣運逆天改命的稀世珍寶,名震江湖卻幾乎無人得見真容,此刻終於要揭開神祕面紗。
姜玉麟在萬衆矚目下,小心翼翼地從盒中取出了一件小巧的物件。
那物僅拇指大小,通體純白,似玉非玉,似骨非骨,乍看之下樸素無奇,甚至毫不起眼,引得場下一些眼力不濟者面露疑惑。
“這......這就是龍鱗?”
“看着很普通啊?”
然而,就在這低聲質疑尚未落地的瞬間!
嗡??!
一抹純淨而璀璨的金色光芒,毫無預兆地從那小小的白色物件上驟然爆發出刺目而純粹的金色光芒!
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流淌。
“天啊!這光芒!”
“那果然是龍鱗!”
“如此神光異彩!除了龍鱗,還能是什麼?!”
場中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驚歎與震撼。
高臺另一側的衛凌風,坐在賓客席位上,悠閒地端起一杯茶,目光同樣落在那綻放金芒的龍鱗上。
心中暗道:成了。
陸千霄已按自己精心設計的劇本勝出,接下來就等這位“青霄仙子”接過龍鱗,然後當着全天下英雄的面,“高風亮節”地將這玄門用不上的寶貝,順理成章地贈送給海宮特使白翎。
他嘴角噙着笑意,輕啜了一口茶水,準備欣賞這計劃的最後一步。
陸千霄此刻也已從外圍的木樁掠下,正沿着臺階一步步走向高臺。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誰知衛凌風剛放下茶杯,急匆匆的腳步聲便從身後響起:
“衛大人!有緊急密報!”
回頭一看是雲州天刑司的影衛,氣息微喘,顯然趕得很急。
衛凌風蹙眉回頭:
“怎麼了?說。"
影衛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彙報道:
“大人!我們剛剛確認了!姜家之前報失的那批物品......果然有些被替換了!我們之前只覈對數量與大致外觀,忽略了細微差別!尤其是一類物品......經覈查司倉庫存,確定大部分已被掉包。”
“是什麼?”衛凌風心中一緊。
“是茶糖糕點!供應整個這次江湖盛典的飲品喫食!”
“噗??!”
衛凌風嘴裏的茶水瞬間噴了出去!
心頭急轉,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提氣朝高臺怒吼一聲:
“且慢!”
然而,似乎爲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