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心絃都繃緊了,誰能想到一場寺廟慘案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消息一旦傳出,必舉國震動!
爾朱屠的眼眶漸漸紅了,甚至還帶着惋惜與悲痛:
“三弟身爲皇室子弟,深受父皇疼愛,卻,卻做出這些大逆不道之事。
實在是令人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這語氣,這神態,好像他和爾朱律的關係有多好一樣。
爾朱盛瞄了一眼爾朱屠,他這兩個兒子關係如何他還能不知道嗎?
只不過這些證據確實都是真的,爾朱律心懷不軌是板上釘釘的事!
“......
山風捲着焦糊味撲面而來,枯葉在火光映照下翻飛如蝶。洛羽靜立原地,目光越過山腳嶙峋亂石,直刺半山腰那團愈燃愈烈的赤紅——淨業寺的飛檐已在烈焰中坍塌半邊,黑煙裹着火星升騰而起,彷彿一條垂死掙扎的黑龍,在墨藍夜幕裏徒勞扭動。
君墨竹忽覺袖口一緊,側首望去,見洛羽指尖正無意識捻着衣袖邊緣,指節泛白,袖面已被掐出三道細密褶皺。這細微動作他再熟悉不過:當年荒城血戰前夜,洛羽也是這般攥着染血的皮甲帶子,一坐就是兩個時辰,直到天光破曉,才起身拔劍下令突圍。
“王爺……”君墨竹聲音壓得極低,“程老大人既已親至,兩位夫人便萬無一失。只是——”
話未說完,洛羽已抬手截斷:“只是什麼?”
君墨竹喉結微動,終是將那句“只是您自己呢”嚥了回去。他看見洛羽左耳後一道新結的血痂,在火光下泛着暗紅,那是方纔混戰中被流矢擦過留下的痕跡。更深處,還有幾道舊疤——荒城箭鏃剜肉時留的、千荒雪原上凍瘡潰爛時撕開的、燕國驛館屋頂瓦礫割開的……每一道都像刻進骨頭裏的楔子,把人牢牢釘在這盤棋局中央。
“只是葉孤風怕是要記恨王爺一輩子。”君墨竹換了話說,嘴角卻浮起一絲冷意,“郢國劍客向來心高氣傲,今夜被當槍使,還搭進去幾十號精銳,怕是連郢王都要震怒。”
洛羽聞言竟輕笑出聲,笑聲短促而鋒利:“他若真恨我,該謝我纔是。若非今夜這場混戰,他哪有機會看清爾朱屠與爾朱律手中兵刃的成色?郢國這些年在燕國邊境屯兵三萬,糧草輜重全靠薊城轉運,可他們至今連東宮衛隊換防時辰都摸不準——可見所謂‘第一劍客’,也不過是郢王手裏一把未開刃的鈍刀。”
話音未落,山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得碎石迸濺。一騎黑馬破開夜色疾馳而至,馬上騎士甲冑殘破,肩頭插着半截斷箭,正是墨影副統領王刺。他翻身滾落馬背,單膝跪地,額角血水混着汗珠滴在青石上:“王爺!寺中火起時,爾朱屠親率三百鐵甲衝入後殿,砸開地牢鐵門——裏面空無一人!”
洛羽瞳孔驟然一縮。
“但屬下搜遍廂房偏院,在西配殿夾牆暗格裏發現這個。”王刺雙手捧上一方錦匣,匣蓋掀開,內裏靜靜躺着一枚青銅虎符,符身鑄有雙翼紋,虎口銜着半枚殘缺的“千荒”篆字——正是當年玄武軍統帥信物,三年前隨荒城陷落一同失蹤的玄武虎符!
君墨竹倒吸一口涼氣:“此物怎會在爾朱屠手裏?”
“不是在他手裏。”洛羽伸手接過虎符,指尖撫過冰涼銅面,聲音沉如古井,“是在爾朱律手裏。爾朱屠砸開的地牢,本就是個幌子。真正藏東西的地方,從來不在明處。”
他猛地掀開虎符底部暗釦,內裏赫然嵌着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絹,絹上墨跡未乾,寫着一行小楷:“癸未年七月廿三,康瀾自千荒道押解胡族女囚七人,途經白樺嶺遇伏。斬首三人,餘四人送入薊城別苑。另,洛氏遺孤洛雲舒、常氏遺孀常如霜,已於三日前抵燕,暫居南市永寧坊。”
君墨竹霎時面色劇變:“永寧坊?那是爾朱律私宅所在!他竟將人藏在眼皮底下?!”
“不。”洛羽將虎符收入懷中,目光如刃劈開濃煙,“是爾朱屠故意放出來的消息。他早知爾朱律藏人之處,卻佯裝不知,反而砸空地牢引人注目——就是要讓爾朱律誤以爲自己尚未暴露藏匿地點,好放心將全部精銳調往翠屏山圍殺我們。”
王刺猛然抬頭:“所以……葛二蛋與張三蛋追進林子,根本不是爲擒人,而是去給爾朱律當替死鬼?!”
“不錯。”洛羽冷笑,“爾朱屠要的不是活口,是死證。只要葛二蛋和張三蛋死在葉孤風劍下,爾朱律就再難洗脫勾結郢國、引外兵入境的罪名——哪怕他咬定是葉孤風擅自行動,可兩支燕國精銳同時死於郢人之手,天下誰會信?”
山風陡然加劇,吹得火光狂舞。遠處廝殺聲竟漸漸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兵刃墜地的悶響,以及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顯然,三方混戰已至尾聲。
洛羽忽問:“程老大人何在?”
“在永寧坊。”王刺答得乾脆,“半個時辰前,程老大人已帶二十名乾國禮賓司官吏,持大乾使節金印叩開永寧坊側門。守門校尉只看了眼印信,便親自引路至內院廂房——兩位夫人正在梳妝,聽說是乾國使臣來迎,連胭脂都沒擦勻便隨行出門。”
君墨竹怔住:“程老大人……竟真敢直接上門?”
“有何不敢?”洛羽望向山下漸次亮起的燈火,“他老人家今晨剛收到乾帝密詔:若燕國太子與三皇子內鬥致亂,可依《乾燕盟約》第三條,以‘護僑’之名接管薊城南市三日。程硯之不是來接人的,是來收城的。”
話音未落,山道另一端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是五騎並馳,爲首者鬚髮皆白,蟒袍玉帶,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正是程硯之!老人身後四名隨從皆着禮賓司緋袍,每人手中高擎一杆赤金節杖,杖首懸着八枚鎏金鈴鐺,隨風輕鳴,清越如磬。
“王爺!”程硯之勒馬停駐,未下鞍,只朝洛羽拱手,“人已接出。洛夫人言,她記得王爺幼時最愛喫永寧坊口柳記的桂花糕,離府前特意讓廚娘蒸了一籠,此刻尚在食盒之中。”
洛羽喉頭微哽,竟一時無言。
程硯之卻已轉頭看向君墨竹:“君參軍,老夫命人備了兩輛馬車,一輛載夫人與常夫人,一輛載王爺與君參軍。即刻啓程,酉時三刻前必抵薊城西門——屆時,乾國禁軍三千鐵騎將在城門外列陣待命。”
“西門?”君墨竹皺眉,“東宮與三皇子的兵馬主力皆在北門與南門佈防,西門守將……”
“是爾朱屠的人。”程硯之打斷他,眸光如電,“爾朱屠今夜需借乾國之力坐實爾朱律通敵之罪,自會打開西門。否則——”老人冷笑一聲,“他如何向天下證明,自己剿滅的不是叛逆,而是勾結郢國的賣國賊?”
此時山腰火勢驟然暴漲,轟隆一聲巨響,淨業寺主殿樑柱斷裂,整座佛塔轟然傾頹,烈焰沖天而起,映得半邊天空如血潑灑。就在那火光最盛處,一騎玄甲黑馬撞開濃煙奔出,馬上之人銀甲染血,長槍斜指蒼穹,正是爾朱屠!他身後僅餘百餘騎,人人甲冑破碎,卻挾着屍山血海殺出的悍氣,直奔山腳而來。
“來了。”洛羽低聲道,隨即揚聲:“王刺,傳令所有墨影——棄械!”
王刺一愣:“王爺?”
“棄械。”洛羽重複,語氣不容置疑,“刀劍扔進山澗,弓弩折斷,甲冑解下堆在路旁。所有人,赤手空拳,站到程老大人馬車之後。”
墨影們面面相覷,卻無一人遲疑。眨眼之間,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寒光閃閃的兵刃如雨墜澗,玄鐵甲冑堆成一座小山。三百墨影肅立如松,衣衫凌亂卻脊樑筆直,目光齊刷刷投向洛羽背影。
爾朱屠的鐵騎在三十步外戛然而止。他勒繮凝望,目光掃過堆疊的兵器、空手的墨影、程硯之的金節杖,最後落在洛羽身上,久久不語。
洛羽緩步上前,距馬首五步站定,抱拳,躬身,行的竟是燕國最重的軍禮:“太子殿下,洛羽有禮。”
爾朱屠盯着他,胸膛劇烈起伏,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好!好一個洛羽!你比爾朱律聰明,也比本王狠!”
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來,靴底踩碎滿地焦炭,發出刺耳聲響。走到洛羽面前,他猛地攥住對方手腕,力道之大幾乎捏碎骨節:“告訴本王,你到底是誰?!”
洛羽迎着那雙燃燒着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荒城倖存者,是玄武軍最後一任統帥,更是——爾朱律欠下千荒道五百條人命、欠下大乾兩萬邊軍忠魂的索債人。”
爾朱屠手臂猛地一顫,卻未鬆手,反而攥得更緊:“那你爲何幫本王?”
“因爲爾朱律不死,燕國必亂;燕國一亂,乾國北境三千裏烽燧將日夜不熄。”洛羽目光如炬,“而您——是唯一能穩住燕國朝局的人。”
爾朱屠死死盯着他,忽然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啪地拍在洛羽胸口:“這是爾朱律寫給禿固部首領的親筆信,約定秋後共分千荒道草場。本王原本打算明日早朝當衆呈上,如今……交給你。”
洛羽未接,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不如現在就拆開它。”
爾朱屠一怔,隨即獰笑:“好!本王就當着你的面拆!”他拇指狠狠碾碎火漆,抽出信紙展開——卻見紙上空白一片,唯有右下角印着半枚暗紅指印,形如展翅鷹隼。
“這是……”爾朱屠臉色驟變。
“是用千荒道特製的‘墨鷹汁’所寫。”洛羽平靜道,“遇熱則顯字,遇冷則隱。殿下若不信,可用火燎信紙背面。”
爾朱屠二話不說,從親兵手中奪過火把,燎向信紙背面。剎那間,墨色字跡如活物般浮現,密密麻麻爬滿紙面,赫然是爾朱律親筆所書,字字誅心:“……禿固部可佯攻北境,牽制乾軍,待本王登基,千荒道以北盡歸爾等放牧……”
爾朱屠渾身發抖,火把“啪嗒”墜地。他猛地抬頭,眼中竟有淚光閃爍:“你……你竟能弄到這種東西?”
“不是我能弄到。”洛羽終於伸手,輕輕拂去信紙上一點灰燼,“是琪琪格臨終前,用血在羊皮上畫下這配方。她知道,只有鷹隼才能飛越千荒雪原,也只有鷹隼的膽汁,才能寫下永不褪色的罪證。”
爾朱屠僵在原地,良久,緩緩摘下頭盔,露出花白鬢角。他對着洛羽,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洛將軍……不,洛王爺。今夜之後,千荒道三十六部,願奉王爺爲共主。”
洛羽未受此禮,只將那封顯字密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與玄武虎符合在一起。然後他轉身,走向程硯之的馬車。車簾掀開,洛雲舒與常如霜並肩而坐,母親鬢邊白髮如雪,繼母眼角皺紋深刻,兩人手中各握着一盞未熄的琉璃燈,燈焰搖曳,映亮兩張含淚帶笑的臉。
“娘。”洛羽聲音微啞。
洛雲舒伸手,輕輕撫過兒子臉上未乾的血痕,指尖顫抖:“我的羽兒……瘦了。”
常如霜默默遞來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青蓮——那是洛羽生母的舊物。洛羽接過,低頭拭去血污,再抬頭時,眼中已無波瀾:“娘,我們回家。”
就在此時,山道盡頭傳來淒厲號角聲,由遠及近,連綿不絕。爾朱屠猛然抬頭,只見西面山脊線上,無數火把蜿蜒如龍,正朝薊城方向奔湧而去——那是爾朱屠埋伏在西山的五千鐵騎!他們並未參與翠屏山混戰,此刻傾巢而出,目標只有一個:薊城西門!
程硯之捋須而笑:“王爺,時候到了。”
洛羽最後望了一眼山腰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忽然解下腰間佩劍,反手插入腳下青石縫隙。劍身嗡鳴,顫動不止,似在悲鳴,又似在咆哮。
“走!”他躍上馬車,掀簾而入。
車輪滾滾,碾過焦土與斷箭,駛向山下。身後,爾朱屠的鐵騎洪流與乾國禁軍鐵壁在西門之外轟然交匯,旌旗蔽日,甲光耀雪。而翠屏山巔,大火終於燃盡最後一根梁木,餘燼簌簌飄落,如一場黑色的雪。
無人看見,在廢墟最深的角落,一隻沾滿血污的手正緩緩鬆開——那是葛二蛋緊握的半截斷刀,刀柄上,用硃砂歪歪扭扭刻着三個小字:“爾朱律”。
風過處,灰燼翻飛,字跡轉瞬模糊,終被黑暗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