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戰!”
“鐺鐺鐺!”
“嗤嗤嗤!”
兩位領軍主將拼死陷陣,三千胡兵自然心懷必死之心,狠狠楔入千荒軍那搖搖欲墜的陣線:
盾牌碎裂聲、骨骼折斷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在麻瓜山前激烈迴盪,團團血霧在空中不斷炸開。
不要以爲現在的胡兵還是當初剛會盟時的烏合之衆,經過數月操練,他們不管是騎陣的演變還是騎戰的戰法都已經磨鍊得相當純熟!
“殺!”
“嗤嗤嗤!”
“啊啊!”
前排盾牆在第一波衝擊下便支離破碎,鐵盾凹陷、木盾......
山風驟然一滯,火把的光焰猛地向內收縮,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爾朱律臉上的笑意僵在脣邊,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不是驚懼,而是難以置信的震怒。
“太子?他怎會知道此處?”
那跪地護衛額頭抵着青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千、千荒道急報……康瀾將軍半個時辰前率八百鐵騎突襲東宮別苑,當場格殺東宮左衛率李恪,並搜出……搜出三十七口沉香木箱,箱中盡是玄鐵甲片、連弩機括、火油罐子,還有……還有太子親筆密令,命王崇貴‘若洛羽不死,即焚淨業寺,滅口諸人’!”
話音未落,遠處山道上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不是雷,是馬蹄踏碎石階的震動!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沉,彷彿整座翠屏山都在隨之震顫。火光映照下,西側山脊線忽然被一道黑壓壓的洪流撕開,旌旗獵獵,刀鋒如雪,鐵甲映着月光泛出冷青色的寒芒。
爾朱律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康瀾……反了?!”
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不可能!他十年前就已在我府中飲過血酒,親手斬下生父頭顱以證忠心!他兒子尚在我府中爲質,他女兒剛嫁我心腹幕僚之子……他怎敢?!”
“殿下!”另一名傳令兵踉蹌撲入院中,甲冑上還帶着新鮮血跡,“東宮禁衛統領薛破虜親率三千玄甲軍自北門入山,已擊潰我設於山腰的兩處哨卡!他們……他們打的是清君側旗號!”
“清君側?!”爾朱律終於失態,袖袍猛然揮出,將身旁一隻銅鶴燈架掃落在地,哐噹一聲碎裂四濺,“他清誰?清我?!”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釘向洛羽。
可洛羽沒看他。
洛羽正單膝跪在血泊之中,左手按着一名墨影後背——那人被三支箭釘穿肩胛,卻咬牙撐盾不倒;右手彎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血,一滴、兩滴、三滴,砸在焦黑的磚縫裏,騰起細微白煙。他額角被碎石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混着汗水淌進衣領,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進地底的玄鐵槍。
他甚至沒抬頭。
只緩緩抬起眼,望向山道方向。
火光映在他瞳仁深處,跳動如焰。
爾朱律忽然明白了——
不是康瀾反了。
是洛羽,早就布好了局。
那一夜荒城外,胡族精騎百裏馳援,並非只爲救人——而是借勢繞行三百裏,直插千荒道腹地,逼迫康瀾不得不暴露行蹤;而康瀾的“反水”,根本不是臨陣倒戈,而是洛羽早與他達成死契:以太子密令爲餌,誘其主動出擊,再由東宮禁衛薛破虜——這個真正效忠先帝遺詔、一直隱忍不發的老將——帶兵截殺,將康瀾“叛變”的假象坐實爲鐵案!
康瀾不是叛徒。
他是洛羽拋出去的釣餌,釣的是太子急於殺人滅口的恐慌,釣的是爾朱律自以爲掌控全局的驕狂,更是釣這大燕朝堂上,所有還在觀望、猶豫、裝聾作啞的文武百官那一顆顆搖擺不定的心!
“你……”爾朱律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如裂帛,“你從何時起……便知康瀾是我之人?”
洛羽終於抬起了頭。
他嘴角竟真有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刃出鞘時那一瞬的寒光。
“從你第一次,在驛館裏請我喫那碗蓮子羹開始。”
爾朱律渾身一震。
那日他親手執勺,舀起一枚雪白蓮子,語氣溫煦:“洛兄初至薊城,風塵僕僕,嚐嚐這燕北新採的霜蓮,清心敗火。”
可那蓮子太甜。
甜得發膩,甜得反常——燕北苦寒之地,霜蓮本應微澀帶苦,何來這般濃甜?除非有人以蜜浸過三日,再以冰鎮壓之,方能得此詭譎甘味。
洛羽當時垂眸,不動聲色嚥下,心底卻已如明鏡高懸。
一個厭惡戰爭、憐憫蒼生的皇子,怎會如此精通南境醃製蓮子的祕法?
爾朱律的母妃,正是二十年前乾國遣來的和親公主,幼時在乾宮御膳房學過七十二種蜜漬古方。
洛羽沒說破。
只是從此記住了——這位三殿下,連一碗蓮子羹,都藏着不可告人的身世密碼。
後來他在東宮暗樁口中得知,康瀾升遷路上,每一道關鍵薦書,都蓋着爾朱律私藏的“青鸞印”——那是乾國皇室才準用的封緘印信,形制與燕國龍紋迥異。而康瀾每次赴宴,必坐爾朱律左手第三席,席間飲酒,從不沾爾朱律親手斟的第二杯。
——那是乾國死士的規矩:第一杯驗毒,第二杯敬主,第三杯,纔是自己的命。
洛羽那時便知,康瀾不是太子的人。
他是爾朱律埋進太子身邊的釘子,而爾朱律,早已把自己當作這大燕江山唯一的主人。
所以洛羽順水推舟,讓康瀾“發現”自己要劫營救人,再故意留下破綻,引其調兵佈防;又讓琪琪格佯裝重傷,誘使胡族精騎千裏奔襲,實則繞道截斷千荒道與薊城之間的烽燧通路——整整七日,東宮與爾朱律之間,再無半點消息往來。
而就在昨夜,當爾朱律志得意滿收下乞伏族獻上的“太子私兵鐵證”時,洛羽已悄然將另一份抄本,塞進了薛破虜府邸的門縫。
那是真正的證據——康瀾親筆謄錄的太子密令副本,加蓋了東宮虎符印泥,墨跡未乾。
薛破虜看了足足一炷香。
然後,他摘下佩刀,擲於階下,對天三叩首。
——先帝駕崩前曾密召他入宮,託以遺詔:若太子失德、三皇子僭越、諸王構禍,則由禁衛統領持虎符,開金吾庫,提玄甲軍,清君側,立賢王。
賢王是誰?
詔書未寫名字。
只有一枚玉珏,珏上刻着八個字:**“赤膽照雪,孤忠不二。”**
那是洛羽父親——前玄王爺洛錚,當年平定西疆叛亂後,先帝親手所賜。
洛羽今日所穿的玄色勁裝內襯,便繡着這八字銀線。
他從未示人。
但薛破虜知道。
因爲當年替先帝頒賜玉珏的,正是他。
山風捲起洛羽衣角,獵獵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抹去刀尖血珠,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圍殺而來的黑衣死士,此刻陣腳已亂,有人頻頻回頭張望山道,有人手心冒汗,弓弦微微鬆懈。
許韋喘着粗氣,突然低吼:“王爺,盾陣右翼缺口!”
話音未落,五名死士趁機撞開兩名墨影,短刀直刺圓陣核心!
洛羽動了。
沒有拔刀。
他左手五指箕張,竟生生抓住劈來的一柄短刀刀背!刀刃割入掌心,鮮血湧出,他卻恍若未覺,反手一擰——咔嚓!刀身寸斷!斷刃如電,射向右側兩人咽喉,噗噗兩聲,血箭激射。
與此同時,他右腿橫掃,靴尖踹在第三人小腹,那人如麻袋般飛出,砸翻身後三人。最後兩人尚未回神,洛羽已欺身而上,雙肘並出,重重撞在二人頸側動脈——兩人哼都未哼,軟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圓陣缺口,瞬間彌合。
爾朱律臉色慘白如紙。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把洛羽當成了一枚棋子,而非執棋之人。
棋子會按規矩落子。
而執棋者,從來只看終局。
“放箭!射死他!快射死他!”爾朱律嘶聲尖叫,聲音尖利刺耳,再無半分儒雅,“給我把他的手砍下來!把他的腿剁碎!我要他活着,一寸一寸地疼死!”
“遵命!”
數十名死士齊齊彎弓,箭鏃寒光凜冽,盡數對準洛羽咽喉、雙目、心口!
就在此時——
“嗡——!”
一聲長吟,裂雲穿嶽!
一道銀光自山道盡頭破空而來,快得看不見軌跡,只餘一道灼目的尾痕!
“叮!”
一聲脆響,如鐘磬交鳴。
最前方那名搭弓死士手中的硬弓,自弓弣處齊齊斷開,斷口光滑如鏡。他呆愣一瞬,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下一刻,喉間飆出一線血箭,仰面栽倒。
銀光去勢不減,擦着爾朱律耳際掠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他身後那株百年銀杏樹幹——赫然是一支純銀打造的鳳翎箭,箭尾猶自震顫不休,發出嗡嗡餘響。
爾朱律僵在原地,耳垂上一滴血珠緩緩滲出。
山道上,火光鋪成一條赤紅大道。
玄甲軍如鐵流傾瀉而下,甲葉相擊之聲鏗鏘如雷。爲首一人銀甲素袍,鬚髮皆白,腰懸一柄無鞘長刀,刀身狹長,寒光吞吐,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薛破虜。
他勒馬於階下,目光如炬,掃過滿地屍骸,掃過墨影殘陣,最終落在洛羽身上。
只一眼。
他翻身下馬,單膝觸地,甲冑撞擊青磚,聲如悶鼓。
“末將薛破虜,奉先帝遺詔,率玄甲軍三千,護駕來遲,請王爺恕罪。”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爾朱律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身後兩名心腹侍衛下意識伸手去按腰間刀柄,卻被薛破虜身後兩名玄甲校尉冷冷盯住——那目光如有實質,竟逼得二人手臂僵在半空,冷汗涔涔而下。
洛羽沒有看薛破虜。
他緩緩轉身,走向洛雲舒與常如霜。
兩位女子雖面色蒼白,衣裙染血,卻始終未曾後退半步。洛雲舒手中緊握一柄短匕,匕首柄上纏着褪色的絳紅絲絛;常如霜指尖掐進掌心,指甲縫裏嵌着乾涸的血痂,可她腰背依舊挺直如松。
洛羽在她們面前站定。
他解下自己染血的外袍,輕輕披在洛雲舒肩頭,又俯身,用袖口仔細擦去常如霜臉頰上一道灰痕。
動作輕緩,彷彿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娘,阿霜,”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傳遍全場,“今日之後,再無人能自你們身邊,奪走半寸光陰。”
洛雲舒眼眶一熱,卻強忍未落淚,只伸手撫過兒子鬢角血污,指尖微微顫抖。
常如霜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如雪後初晴,清冽而堅定:“好,娘信你。”
洛羽點頭,直起身,終於望向薛破虜。
他沒有扶起老將,也沒有說話,只將手中彎刀倒轉,刀柄向前,遞出半尺。
薛破虜仰頭,看着那柄浸透敵血的彎刀,看着刀柄上纏繞的、與洛雲舒匕首同款的絳紅絲絛——那是隴西軍中,母親爲出徵兒郎所繫的平安結。
老將喉頭滾動,雙手高舉過頂,接刀。
刀入手的一瞬,他忽然哽咽,聲音沙啞如裂:“王爺……您父親當年,在西疆……也是這樣,把刀遞給末將的。”
洛羽眸光微動,終於抬手,扶起這位跪了半生的老將。
“薛帥,請起。”
他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今夜過後,這大燕的天,該換一換顏色了。”
話音未落,山門外忽又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玄甲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高舉一卷明黃絹帛,聲如洪鐘:
“聖旨到——!”
衆人愕然。
爾朱律猛地抬頭,眼中迸出最後一絲希冀:“父皇……父皇醒了?!”
斥候朗聲道:“陛下病體沉重,然神志清明,於榻前親口宣諭:着太子爾朱屠即刻卸去監國之權,閉門思過;着三皇子爾朱律即刻赴宗人府,徹查王崇貴謀逆案;着玄王爺洛羽,總領樞密院事,節制南北禁軍、千荒道、朔方三鎮兵馬,代天巡狩,肅清朝綱!”
聖旨內容一字一句,如重錘砸在爾朱律心上。
他踉蹌後退三步,撞在銀杏樹幹上,樹皮簌簌落下。
原來父皇從未昏聵。
原來那場“病重不起”,不過是將計就計,靜待毒蛇出洞。
原來他自以爲的棋局,不過是父皇與洛羽聯手佈下的另一盤更大的局——爾朱屠是餌,爾朱律是網,而真正的殺招,從來都是眼前這個手握彎刀、滿身血污卻脊樑不折的年輕人。
“呵……呵呵……”爾朱律忽然低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一個玄王爺……好一個代天巡狩……”
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直視洛羽:“你贏了。可你真以爲……贏了這一局,就能贏下整個天下?”
洛羽靜靜看着他,良久,開口:
“我不需要贏下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掃過墨影們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身軀,掃過洛雲舒鬢角早生的霜色,掃過常如霜眼中未乾的淚光。
“我只要守住,該守住的人。”
風再次吹起。
捲起地上殘破的旗幟,捲起未冷的血腥,捲起銀杏葉上凝固的露珠。
洛羽抬步,走向山門。
玄甲軍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他走過之處,所有甲士無聲單膝跪地,甲冑鏗鏘,匯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許韋、王刺率墨影緊隨其後,腳步踏在青石階上,整齊如一。
薛破虜落後半步,手捧彎刀,白髮在火光中飄動。
爾朱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遠,忽然嘶聲大喊:“洛羽!你記住——這世上最毒的不是刀劍,是人心!你今日放過我,他日必被這人心……萬箭穿心!”
洛羽腳步未停。
只在山門陰影裏,淡淡扔下一句話:
“三殿下,你錯了。”
“我從未想過放過你。”
“我只是……留你一條命,等你親眼看見——”
“這大燕的江山,是如何,一寸一寸,重新活過來的。”
山風浩蕩,吹散最後一縷硝煙。
晨光,正從東方天際,一寸寸,撕開濃重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