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天地顫動。
最後一線緋紅掙扎着不肯沉入雪原,將天地間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暗紅。
風停了,連雪都忘了落,只有那漫無邊際的黑色洪流滾滾而來!
“轟隆隆!”
沒有旌旗招展的喧囂,沒有鼓角爭鳴的激昂,只有鐵蹄碾碎凍雪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滾若驚雷。
黑甲如雲,長槊如林!
騎軍一露面,所有人都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浮屠鐵騎!
爲首一將頭戴鬼面,青面獠牙,唯露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眸,帶着深不見底的冷,手中長槊斜指地面,槊刃上凝着一層薄霜。
距離千荒軍僅有兩箭之地時,浮屠勒住戰馬,長槊輕輕一抬:
“轟!”
兩千精騎同時收繮,戰馬齊齊止步,沒有一聲多餘的嘶鳴,沒有一匹越前半步。
兩千鐵甲,兩千戰馬,在黃昏之下默然肅立!
只有血紅的“浮屠”二字,高揚天際。
騎軍止步的那一刻,三千千荒軍的心狠狠顫動了一下,饒是這些驍勇善戰的悍卒都嗅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意,不得不承認,浮屠鐵騎比他們都要強。
千荒軍中的幾員武將面面相覷,說起來浮屠鐵騎也是官軍,是自己人,可他們怎麼覺得這氣氛不太對呢?
“浮屠,竟然是浮屠?”
王崇貴的心底有一股不安在湧動,更多的是疑惑,硬着頭皮出陣高呼:
“浮屠,你部兩千人應該奉軍令留守大營纔對,爲何領兵至此!”
鬼面將軍策馬向前,嘴脣輕努,吐出兩個字:
“殺你。”
王崇貴目光一顫,如遭雷擊:
“你,你是……你是叛徒!”
傻眼了!王崇貴徹底傻眼了!
他現在算是明白洛羽爲何敢帶着幾十騎來追殺自己了,因爲他有浮屠的兩千精騎爲後手!
可浮屠爲何會與洛羽廝混到一起?他們兩照理來說應該毫無交集纔對啊!當初赤喇族指責浮屠是內奸的時候,王崇貴甚至親口說過,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叛徒,獨獨浮屠不可能是!
並非他一人這麼想,而是軍中所有人都這麼想。
因爲此人平日裏太過古板、僵硬,一向是獨來獨往、我行我素,腦門上就貼着九皇子一派的標籤,別說拉攏了,就算隨意攀談兩句都不行,除了打仗,他好像對一切事情都不感興趣。
就這麼個人,誰會想到他能背叛朝廷?
“叛徒,你這個叛徒!”
失神許久,王崇貴破口大罵:
“你可知此乃謀逆大罪,當抄家滅族!”
“那又如何?”
浮屠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對什麼事情都不在意:
“我說殺你,就要殺你!”
“風塵,浮屠,你們,你們真是禍膽包天!你們……”
王崇貴氣得直哆嗦,心中不僅有怒意,更多的是懼意,這兩千浮屠鐵騎的戰鬥力他心知肚明,只怕打起來己方不是對手。
今日這一劫,怕是難熬。
戰場對面,洛羽的嘴角早已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若非有絕對的把握,他豈會帶幾十號人來追擊?
“有什麼話就去地底下和閻王爺講吧,你的死期已經到了。”
“駕!”
浮屠一夾馬腹,戰馬猛然衝出,長槊平舉,槊刃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像死神的鐮刀。
沒有號令,只是一個人、一匹馬、一杆槊,孤零零地衝向三千敵陣。
這一刻,風又起,雪又落!
“浮屠”軍旗出陣的那一刻,兩千精騎幾乎是同時策馬奔騰,馬蹄踏起了漫天飛雪。
“轟隆隆!”
滾滾如雷的馬蹄聲震耳欲聾,一排排長槊紛紛前指,槊尖連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線。每一排鋒線都涇渭分明,嚴整如刀切,甚至人與人的呼吸壓着相同的頻率。
洛羽看着這一幕忍不住紅了眼,何等熟悉的場面啊,和西北邊軍的打法幾乎如出一轍!
天下百姓都說自己是天降帥才,可殊不知自己的大哥纔是兵法大家,許多帶兵之道都是大哥親口所教!
“轟隆隆!”
馬蹄前邁的速度開始加快,陣型卻沒有絲毫散亂,天地間只剩下一種聲音:
戰馬奔騰的轟鳴,如同山崩,如同海嘯,如同大地在哀鳴!
“怎,怎麼辦?”
“浮屠鐵騎爲何要對我們出手啊?”
千荒軍陣中出現了騷亂,無數騎卒面面相覷,臉色慘白,壓根就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將軍,怎麼辦?”
王崇貴手腳冰涼,這兩千騎的威勢連他都感覺到了心驚肉跳,手下人一聲呼喚才把他從失神中拽了回來。
這位千荒道節度使強忍着心中的恐懼拔劍怒吼:
“將士們,三千對兩千,優勢在我!”
“給我殺!”
“轟隆隆!”
在王崇貴的帶頭下,三千騎兵呼嘯而出,只不過陣型遠不如浮屠鐵騎那麼嚴整。
兩波浪潮在雪原上急速奔湧,馬蹄踏得地動山搖,當兩軍之間相隔不到二十步時,浮屠鐵騎驟然提速,將戰馬的速度提到了極致。
撞陣之際,浮屠率先出槊,一聲怒吼迴盪天際:
“殺!”
……
夜色如墨,殘月隱沒在雲層之後,雪原上只剩火把在風中搖曳,將暗紅的雪地映得忽明忽暗。
戰鬥已經結束。
無數死屍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裏,屍體疊着屍體,殘肢壓着殘肢:
有的被長槊貫穿胸膛,釘在雪地上;有的被彎刀斬落頭顱,滾到遠處,面目猙獰地瞪着漆黑的夜空;有的連人帶馬被砍翻,人和馬的屍體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鮮血從每一具屍體下擴散,在雪地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緩緩流向低處,將大片大片的雪原染成觸目驚心的黑紅色,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千荒軍,全軍覆沒!
別說是鏖戰一天、精疲力竭的三千千荒軍,哪怕是全盛姿態的千荒軍也絕非浮屠鐵騎的對手。
一隊隊精騎縱馬遊弋,打掃戰場,若是遇到哪個活口在戰場中爬行,定會上前補一刀要了他們的命。
漆黑色的甲冑上濺滿了血,長槊上掛着碎肉,卻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歡呼,沉默得像一羣剛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修羅。
“輸了,我輸了。”
千荒軍精騎沒了,但王崇貴還活着。
這位千荒道節度使癱坐在雪地裏,披頭散髮,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部下的。他的佩劍斷成了兩截,丟在身旁的雪地上,劍刃上滿是缺口。
臉上的表情若是用四個字來形容,那便是失魂落魄!
剛剛一輪苦戰讓王崇貴體會到了什麼叫死亡的恐懼,自己引以爲傲的千荒軍在浮屠鐵騎面前不堪一擊!無數平日裏依仗的心腹悍將、鑿陣勇士都倒在了浮屠鐵騎的長槊之下。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我不會輸,我是千荒道節度使,我不會輸的啊!”
王崇貴頹然地搖着頭,他想不通,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坐鎮千荒道十幾年都穩如泰山,洛羽一出現就給他攪了個天翻地覆,甚至連最不可能變成叛徒的人成了叛徒!
洛羽和浮屠二人站在他面前,身負重傷的王崇貴癱倒在地,目露茫然地看向洛羽:
“你,你到底是誰?爲何一定要殺我?”
在旁人看來洛羽是二十四族聯盟的盟主,帶領衆部落反抗自己的暴行,可只有王崇貴心裏清楚,洛羽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衝自己來的。
從半夜偷襲中軍大營到引誘自己領兵追擊、再到現在被浮屠鐵騎堵住,洛羽的目標一直都是殺了他!
爲什麼?
兩人以前從未見過,沒仇沒怨的,洛羽爲何要如此執着於殺了自己?
洛羽緩緩湊近了些,緊盯着王崇貴的眼眸:
“荒城的地牢裏,是不是關着兩個婦人?”
王崇貴瞳孔驟縮,露出一抹見了鬼般的表情,嗓音顫抖:
“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