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去救嗎?”
不知沉默了多久,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聲音細若遊絲,像是不敢問出這個問題。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盪開一圈漣漪,隨即又被無邊的沉默吞沒。
沒有人回答。
在場的諸位族長們眼神掙扎,低着頭,一言不發。
風捲着雪沫從他們中間穿過,冷得刺骨,冷得人心頭髮顫。
四千騎兵。
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胸口上,他們手裏有多少人?
連騎兵算步卒不到四千人,還要分兵護送糧草回去,戰馬還得拉着糧食口袋,關鍵是全軍廝殺一夜,來回趕了上百裏的路程,人困馬乏。
對面可是四千精騎,是千荒軍最鋒利的刀!
衝過去救人?拿什麼救?拿血肉之軀去堵馬蹄嗎?
只怕人沒救到,還得把這麼多兄弟全都搭進去。這可都是各族的精銳啊,死光了,那各部落基本上就算是滅了。
“呼。”
花兒斯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面無表情的說道:
“各部兵馬我無權調動,但風先生對我種莫一族有大恩,我一定要去救。如果我們死光了,懇請諸位念在咱們並肩作戰的份上照顧一下種莫族的老弱婦孺。
告辭!”
“我們走!”
落後一步的琪琪格沒有說話,只是紅着眼看向衆多族長,然後拍馬緊隨。
隨着花兒斯雅狠狠一抽馬鞭,隸屬於種莫族的幾百兵馬都衝了出去,有馬就騎馬,沒馬就跟着跑。
看着烏泱泱遠去的身影,現場的氛圍越發沉默,大家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花兒斯雅一介女流都能如此捨生忘死的去增援,可他們呢?
猶豫,迷茫,掙扎……
不是他們無情,是他們的身上擔着全族上千老幼的性命。
撤回血脊山,靠着這麼多糧草王崇貴也拿他們毫無辦法,不敢說能贏,但耗着絕對沒問題。
可如果去救,很有可能是身死族滅!
風更大了,雪更密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呼。”
呼延烈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分不清是雪還是淚。聲音沙啞:
“諸位兄弟,我呼延烈平日裏性子直、說話難聽,現在我有什麼話就直說了。”
他轉過身面對着那些沉默的族長,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風先生是什麼人?他是漢人。
他本可以在中原享福,喫白麪饅頭,喝熱乎酒,可他沒有。而是大老遠的跑到咱千荒道來,帶着我們起兵反抗王崇貴的暴政,圖什麼?圖咱這兒的冷風?圖咱這兒的硬饢?
人家只想讓咱們踏踏實實過上安生日子!”
呼延烈的嗓音開始顫抖:
“是,我一開始不服他,覺得他是個小白臉,只會耍嘴皮子。
可這些天來人家操練兵馬、排兵佈陣,哪一樣不比咱們強?我呼延烈心服口服!
認他這個盟主!”
現場鴉雀無聲,但所有人都抬頭看着眼眶泛紅的呼延烈。
“頭一回在荒城,血變之夜,他冒死救出了不少人,第二次我違抗他的軍令去搶屍,搭上近千兄弟的命!
還是他救了我,救了在場的所有人!
此戰他帶着咱們搶糧、搶屍,一個文弱書生還帶着兵馬替咱們斷後,這是何等情義?
說句難聽的,人家不欠咱們什麼,反而是咱們欠人家一條命!
現在他被王崇貴這個雜碎圍了,咱們不去救人還有良心嗎?還算是人嗎!”
他猛地轉身,翻身上馬,咬着牙道:
“我知道諸位族長在擔憂什麼。
滅族?怕什麼滅族!咱們胡人活到現在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滾?沒有風先生,咱們早就被王崇貴當狗宰了!
這條命是他救的,還給他又怎樣!
老子就是要讓王崇貴知道,讓天下人知道,我千荒各族、北境胡民,都是頂天立地、有情有義的漢子!
北境,是我們的北境!”
怒吼聲似乎將漫天落雪都給震碎了,呼延烈悍然拔刀,殺氣騰騰:
“呼延族的漢子跟我走!怕死的留下,我呼延烈絕不笑話!”
他狠狠一夾馬腹,戰馬嘶鳴着衝了出去,數百呼延悍卒沒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
衆人僅僅沉默了一瞬就有一位族長翻身上馬,紅着眼大罵:
“他孃的,拼了!滅族就滅族!風先生一介文人還這麼有種,難道咱們在這當縮頭烏龜?”
“糧食呢?糧食咋辦,不要了?”
“人都要死了,還要個屁的糧食!所有人上馬,抄起傢伙,咱們殺回去!”
“走!一起去!”
“救盟主!”
吼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的漢子翻身上馬,數千人掉轉方向,朝着來路狂奔而去。
風雪中,呼延烈跑在最前面,淚水和雪水糊了一臉,手裏的彎刀攥得死緊,獰聲道:
“真當我北境無人不成!”
……
“殺啊!”
“鐺鐺鐺!”
“嗤嗤嗤!”
那片不知名的小山坡上正在一場慘烈的激戰,山坡不大,卻已被鮮血浸透。
千餘悍卒依靠樹木、枯枝、山石勉強構建起一道歪七扭八的防線,拼死抵抗。
四千騎兵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輪番衝擊着防線,山坡上的枯木和亂石確實遲滯了戰馬的速度,騎兵無法縱馬奔馳,只能半衝半爬地往上攻。
但架不住敵軍人多啊,茫茫人海就像是要把洛羽他們給淹沒。
“頂住!給我頂住!”
種師衡頂在最前方,一刀砍翻一名爬上來的千荒軍,還沒來得及收刀又有一人從側面撲上來,只感覺一道寒芒從自己眼角一閃而過。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猛地往後一扭身,但槍尖還是劃開了自己的肩膀。種師衡一咬牙,直接探手抓住了槍桿,反手將那人連人帶槍拽到身前,刺啦一刀劃開了他的咽喉。
“殺啊,殺!”
“進攻,給我進攻!”
許韋和石頭帶着玄武軍守在最險要處,那裏坡陡路窄,敵軍只能下馬步戰,但這兒沒有樹木山石爲阻攔,雙方兵馬在這裏完全是近身肉搏。
十幾名玄武軍背靠背結成圓陣,彎刀翻飛,將衝上來的千荒軍一批批砍翻,但時不時也有悍卒會被敵人亂刀砍成肉泥。
“跟你們拼了!”
“兄弟們,一步不退!”
許韋和石頭已經殺紅了眼,拎着刀堵在缺口處,連着砍翻了好幾人,渾身浴血,腳下的屍體堆得都快齊腰高了。
而縱觀戰場,洛羽就那麼平靜的站在最核心的區域,身邊是十幾名悍卒護衛,始終沒有出手。
不到萬不得已他真不想出手,防止王崇貴懷疑自己的身份。
但哪怕戰局到瞭如此危急的時刻,他依舊沒有慌亂、恐懼,反而無比的鎮定。
“裝,你接着裝。”
王崇貴遙遙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寒意:
“今日不將你大卸八塊,難消我心頭之恨!”
“殺啊!殺!”
忽有震天吼聲從身後傳來,王崇貴皺着眉頭扭頭回望,只見漫山遍野的各族胡兵猶如潮水一般湧了出來。
沒有陣型、沒有旗鼓號令、只有拼了命的衝鋒!
洛羽的視線也移了過來,隱約間他看到了花兒斯雅、看到了琪琪格、看到了呼延烈,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龐。
而他和許多人認識還不到一個月,莫名間,洛羽紅了眼。
“原來是這羣螻蟻。”
四千精騎在手,王崇貴絲毫不慌,冷冷地說道:
“分兵半數,一路攔截援兵,一路去殺風塵。”
“諾!”
守在他身後的兩名騎將各自帶了一隊兵馬衝了出去,整座雪原即將展開一場大混戰。
王崇貴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拔劍前指,振臂怒吼:
“今日我要讓這片雪原,鋪滿死屍!”
“千荒精騎,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