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口
這裏便是洛羽選擇的伏擊之地,位於荒城到血脊山的交通要害之處。真被他猜中了,從荒城出來的前鋒大軍確實選擇在此地安營紮寨。
喇叭口的地勢很奇特,兩座低矮山丘在此處收攏,形成一道狹窄的隘口,過了隘口卻又豁然開朗,確實像一個喇叭。山丘上稀疏立着些枯死的胡楊,枝椏上掛滿冰凌,總的來說給人一種荒涼、死寂的感覺。
夜幕籠罩四野,雪原茫茫,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幽暗的銀白。
其實整個千荒道都是這樣,看起來冷冰冰的,毫無生氣。
八千人的軍營沿着山坳以及山口的平原鋪展開來,密密麻麻的帳篷像雪地上長出的蘑菇。
營帳分爲三片:
谷口東側是赤喇部的氈帳,帳頂飄着部落圖騰的旗幡;西側雜亂無章的是山匪窩棚,用枯木和破布隨便搭就,歪歪斜斜;唯獨谷後那片黑帳篷整整齊齊,軍旗高揚,那便是浮屠麾下的兩千精騎。
看似是八千人,可三撥兵馬卻涇渭分明。
營地裏篝火點點,巡邏的士卒踩着積雪咯吱作響。火光照亮處可見赤喇部人圍着火堆啃肉乾,山匪們聚在窩棚裏喝酒猜拳,罵罵咧咧的聲音隱隱傳來。唯有那片黑帳區靜悄悄的,不見人影走動。
軍紀軍規,孰強孰弱,一目瞭然。
居中那頂帥帳燈火通明,外面冰天雪地,帳內卻熱氣騰騰、火光繚繞。
“久聞浮屠將軍大名,今日幸得一見,小弟不才,敬兄長一杯,呵呵。”
頭戴鬼面的自然便是兇名赫赫的浮屠了,在他對面的是個黑臉漢子,赤喇族族長的長子,赤喇麻,此次赤喇族的兵馬就由他統帥。
如果洛羽在這一定會認出此人,當初剛入千荒道時跟着戶部的糧隊遭遇截殺,便是他帶隊!換而言之,洛羽差點死在他的手上。
誰能想到堂堂赤喇族,明面上溫順聽話,背地裏卻敢截殺朝廷糧隊,千荒道的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帶着鬼面的浮屠也看不出表情,只是端起一旁的茶杯客氣了一句:
“抱歉,本將帶兵從不飲酒,只能以茶代酒。”
“哈哈,沒問題!”
赤喇麻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朗笑出聲:
“那這一杯酒就祝我們出戰告捷,大敗叛軍,幹!”
“砰!”
兩人輕輕碰杯,一茶一酒,一飲而盡。
“算算路程,再有個三四天就能抵達血脊山了,節度使大人有言在前,首戰必須要打出我軍軍威,到時候還得看將軍大展神威啊。”
“說笑了,在下才幾斤幾兩,還是赤喇族的兄弟打頭陣,我給你們壓陣。”
“哎,將軍謙虛了不是,將軍這些年在千荒道可是名動四方啊,此次有你親自出馬,何愁叛亂不平……”
赤喇麻很是健談,東扯西扯,語氣中對浮屠充滿了恭維的意思,可實際上他纔是前鋒主將,浮屠只是副將。
原因嘛也很簡單,對於浮屠這種狠人,各族誰不想拉攏?哪怕混個臉熟也好啊。
可浮屠始終冷冰冰的,嗯啊哦啊,偶爾接話,赤喇麻也不惱,輕輕一拍手:
“進來吧。”
帳簾掀開,冷風捲入,兩道纖細的人影閃身而入。
是兩名赤喇族女子,披着厚厚的皮裘,臉蛋被寒氣凍得紅撲撲的。進了帳她們便解開皮裘,露出裏面輕薄透肉的紗衣,胸前豐盈半露,腰肢纖細柔軟。
赤喇麻笑眯眯地打量着那兩個女子,目光在她們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然後朝着浮屠道:
“將軍整日軍務纏身,繃着根弦,也該鬆快鬆快了,今夜就讓她們兩陪你吧,在下保證,絕不會讓將軍失望!
哈哈!”
一種你懂我也懂的笑聲中,兩名女子一個款款走到浮屠身側爲他斟酒,另一個則跪坐在他腳邊,仰起臉露出嬌媚的笑容。
斟酒的女子故意俯低身子,紗衣領口垂落,春光一覽無餘,酒香混着脂粉香在帳中瀰漫開來。
“將軍,來,小女子敬您一杯。”
她軟軟地喚了一聲,將酒杯遞到浮屠脣邊,眼波流轉,媚態橫生。
浮屠卻一動不動,鬼面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放下吧。”
沙啞的嗓音沒有任何起伏,女子一怔,訕訕地放下酒杯,轉頭去看赤喇麻。赤喇麻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直接往浮屠身上靠去:
“將軍這是怎的了,嫌小女子不夠體貼嗎?”
“不必。”
浮屠直接站了起來,側身躲過,看也不看那兩個女子便朝帳門走去,經過赤喇麻身側時略一停頓:
“在下還有軍務要處理,先告退了,免得明日行軍誤了時辰。斗膽提醒將軍一句,出徵在外,還是少來這一套。
大戰在即,若是誤了節度使大人的大事,這個責任咱們都擔待不起。”
帳簾掀起又落下,冷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兩名女子目瞪口呆,憑她們的美貌浮屠竟然不爲所動,她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冷冰冰的人,宛如木頭一般。
一直面帶笑意的赤喇麻被氣得愣了半晌,最後攥緊了拳頭:
“真是給臉不要臉,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
西側窩棚區,篝火燒得正旺。
這裏是土匪山賊的營地,外圍連最基本的營牆都沒有。他們也從未打過這種上萬人的大戰,哪兒會建什麼營牆啊,搭個屋子就能住,擋風就行。
二十幾個土匪圍成幾堆,皮襖敞開着,酒碗在手中傳來傳去,劃拳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
“八匹馬呀!五魁首!”
“輸了,你輸了,給老子喝!”
“媽的,喝就喝,老子怕你不成?”
一個刀疤臉的土匪輸急了,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酒水順着嘴角流進脖領子,他抹了把嘴,罵罵咧咧地重新挽起袖子:
“再來再來!老子就不信邪!”
旁邊幾個土匪起鬨,有人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枯枝,火星子噼裏啪啦往上躥;有人摟着酒罈子說胡話,還有個年輕點的蹲在邊上啃肉乾,啃得滿嘴流油……
對他們來說這次出徵和平時並無不同,到了地方就開始殺人,殺完就開始搶,舒服得很,這種時候喝酒助興再合適不過了。
“我說那幫黑甲軍真是怪胎。”
一個土匪朝山谷後方努努嘴:“這麼冷的天愣是沒見他們生幾堆火,也不怕凍死。”
“你懂個屁!”
刀疤臉斜睨了他一眼:“人家那叫精兵,你以爲跟你似的,縮在窩棚裏跟個娘們兒一樣怕冷?”
“哈哈!”
衆人鬨笑,那土匪不服氣地嘟囔了兩句,又被拉着灌酒。酒碗碰撞聲,劃拳聲,笑罵聲,混雜在一起,在夜風中飄出很遠。
總結來說就是一個字,亂!
毫無軍規軍紀可言。
“隆隆~”
忽有一陣異樣的響動傳進了衆人的耳膜,有幾人抬起頭來嘟囔道:
“咦,咋的了,啥動靜?”
“搞不懂,我看看去。”
早已醉醺醺的刀疤臉抱着個酒罈子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篝火邊緣向遠處看去,眼神眯了又眯:
“什麼都沒有啊?難道咱們已經喝醉了?”
說着說着他還拍了拍懷裏的酒罈子,傻呵呵地笑着:“酒可真是個好東西,嘿嘿。”
“轟隆隆!”
可響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甚至感覺連腳下的積雪都開始了顫動。
“不對,真的不對勁啊。”
土匪們接二連三地站了起來,酒也不喝了,拳也不劃了,刀疤臉更是使勁揉了揉眼眶看向遠方,他好像感覺夜色裏有什麼東西在逼近。
“火把!”
腦子還算聰明的他從篝火堆裏抽出一根點燃的木棒,狠狠扔向了遠方,雖然只扔出了十幾步,可眼前的視線驟然一亮。
然後他的目光瞬間就變得驚恐起來。
騎兵!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戰馬在奔騰!
更有一騎已經衝至眼前,一張宛如鬼魅般的面龐好像在朝自己笑。
一股寒意從心底直衝天靈蓋,刀疤臉嚇得魂不附體,尖叫出聲:
“敵襲!”
“噗嗤!”
話音落,長槍至!
帶着寒芒的槍尖先是扎碎了他懷中的酒罈子,繼而捅入前胸,鮮血狂噴而出,強勁的衝擊力帶着死屍飛出老遠,重重往篝火堆中一砸:
“砰!”
火星四濺,全場土匪都直了眼,望着猶如潮水一般湧出的騎軍,人人臉色煞白。
種師衡橫槍策馬,面露譏笑:
“給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