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大開,洛羽一人一馬一杆槍,孤身出寨。
他身穿胡服、黑紗蒙面,胸前套着種莫族唯一一套護心甲,手中那杆長槍也是種師衡平日所用,算是族裏最精良的兵器。
寨牆上,無數種莫族人都充滿敬意地注視着這道孤影,從洛羽決定出戰的那一刻就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甚至說崇拜。
千荒道只崇拜強者!
雪還在下,洛羽和浮屠二人隔着數十步遙遙相望。
細碎的雪花從天穹深處飄落,無聲無息。千軍列陣的雪原上沒有風聲,沒有馬嘶,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天地間只剩下雪花落在積雪上的簌簌輕響,輕得像臨終前的嘆息。
千餘騎列成方陣,人馬俱寂。黑色的旗幟被雪水打溼,沉甸甸地垂着,偶爾被風吹動一下,獵獵作響。
“這兩年你還是頭一個敢主動挑釁我的人。”
籠罩在猙獰面甲下的浮屠緩緩開口:“但我不明白,你爲何一直要用黑紗蒙面?”
“你不也用面甲遮臉?”
這句反問愣是讓浮屠語塞,冷聲道:
“你的嘴巴很厲害,希望你的武藝不要讓我失望。”
洛羽嘴角微翹:
“放心吧,一定比我的嘴巴厲害。”
四目相對,戰意一點點凝聚。
“駕!”
就在某一刻,兩人幾乎是同時一夾馬腹,驟然前衝。
兩軍所有視線都匯聚在二人身上,看着兩個黑點在雪地中拉出一長串的馬蹄印。
回龜面帶譏笑,十分不屑:
“不自量力的傢伙,也敢與浮屠交手。等待會兒將你擒住,老夫定要狠狠地折磨你,以泄心頭之恨!”
在回龜看來,身材並不壯碩的洛羽連浮屠的一招都接不住,他已經想好了一百種折騰死洛羽的法子。他聽那一夜僥倖逃回來的潰兵說過,殺回回圖的似乎是個小白臉,如果洛羽真是個小白臉,他就找幾個黑大漢……
嘿嘿嘿。
牆頭上的種莫族人滿臉凝重,琪琪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洛羽武藝不錯,可浮屠遠非回回圖這種人可比,能贏浮屠的人他們聞所未聞。
“噠噠噠!”
雄壯的戰馬在冰天雪地裏邁蹄狂奔,然後在無數軍卒的注視下轟然對撞。
“喝!”
長槍馬槊,同時出招,兩道寒芒在空中一閃而過。
“鐺!”
一記毫無花哨的對拼,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衆人耳膜發顫,可並未出現預想中的一擊必殺,兩人的手臂只是微微一顫,僵持不下。
遠處的回龜愕然,沒想到洛羽竟然如此輕鬆地接下了第一槍。
“有點意思,比我想象中要好些。”
面具下傳來一聲低笑,浮屠手腕一翻,馬槊如同毒蛇般旋轉着抽回,隨即橫掃而出,直奔洛羽腰腹,這一掃又快又狠,槊鋒劃破空氣,帶出尖銳的嘯鳴。
洛羽反應極快,長槍豎立,在槊鋒即將近身之際硬生生擋住了這一擊。
又是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那我可比你想象中強太多了!”
洛羽雖然覺得虎口發麻,可手上動作不停,藉着這一掃之力順勢旋轉馬頭,槍尖自下而上,直刺浮屠的咽喉。
“速度不錯。”
浮屠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身體後仰,槍尖貼着他的面具劃過,在鬼面的額頭處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緊跟着他便反手一槊捅出,直奔洛羽的心窩。
“哼!”
洛羽眼瞅着寒芒襲來,猛地一個側身,槊鋒貼着肋下穿過,驚險無比。
“再來!”
“鐺鐺鐺!”
“砰砰砰!”
電光火石間兩人已經交手十幾個回合,招招狠辣、險象環生,但洛羽絲毫沒有落入下風,兩人勢均力敵!
寨牆上,種師衡看得張大了嘴巴,喃喃道:
“小兄弟的武藝真是了得啊,竟然能和浮屠對拼這麼久。”
琪琪格緊緊抓着牆頭的木樁,眼神中滿是擔憂,她更擔心的是洛羽會不會在激戰中受傷、甚至傷及性命。
回龜臉上的譏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
怎麼可能?
浮屠征戰多年,從無敗績,怎麼會和一個無名小卒打得難解難分?
“駕!”
雪原上,兩匹戰馬再次對沖。
這一次浮屠搶先出手,馬槊化爲殘影,抖出三朵槍花,分別刺向洛羽的咽喉、心口、小腹。三朵槍花虛實難辨,讓人分不清哪一槍是真,哪一槍是假。
“好招式!”
洛羽不退反進,長槍斜刺,不擋不架,直取浮屠的右肩,這是以命換命的打法。你若刺中我,我也刺中你!
洛羽倒不是想死,而是他知道浮屠絕不會和自己以命換命。
“有點膽色。”
果然,浮屠手腕一翻,三朵槍花驟然消散,馬槊回收,槍桿橫拍,將洛羽的長槍拍響。
“鐺!”
這一次對拼之後兩人策馬而過,像是要拉開距離,各自喘口氣。
可就在兩馬錯身而過的剎那,洛羽眼中寒芒一閃,握槍的右手猛然發力,槍出如龍,槍尖自腋下穿出,直奔浮屠後心!
回馬槍!
這一槍毫無徵兆,快得連空中飄落的雪花都被絞碎,若是刺中,浮屠就算不死也是重傷!
一直在觀戰的種師衡下意識地拍手叫好:
“好槍法!”
這一槍,太快,太狠,太突然!換做自己在戰場上絕對躲不過。
衆人目不轉睛地盯着戰場,心臟全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浮屠能躲過這一槍嗎?
“鐺!”
一聲金鐵交鳴。
沒想到浮屠頭也不回,馬槊卻如同長了眼睛一般自肋下穿出,槊杆精準無比地磕在洛羽的槍尖上,將這記必殺的回馬槍磕得偏了三寸,槍尖擦着他的鎧甲劃過,只在黑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洛羽眉頭緊皺,竟然被擋下了?
這一記回馬槍他練了不下百遍,從無失手,就算不能殺敵只招應該能傷敵纔對,怎麼會被他如此輕易地化解?更可怕的是浮屠連看都沒看,完全是憑藉本能在見招拆招!
“三板斧用完了?該我了!”
鬼象面具下傳來一聲冷哼,磕開洛羽長槍的同時,浮屠手腕一翻,馬槊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竟然藉着剛纔磕擋的力道,反向刺了回來!
這一槊角度刁鑽,直奔洛羽側腰,速度奇快,借力打力!
換句話說,剛剛洛羽使出的全力都被浮屠借勢甩了回來,若是一槊正中,必死無疑!
洛羽目光驚變,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扭身閃避,同時長槍回撤格擋。
攻守轉換,險象環生!
“鐺!”
好在洛羽的反應快啊,拼盡全力擋了一下槊杆,槊鋒偏開兩寸,擦着腰側劃過,護心甲的邊緣被刮出一道火星,整個人也跟着踉蹌了一下。
得虧種安給了他一具護心鏡,不然洛羽的腰腹得被這一槊刺開一道豁大的傷口。
“彩!”
浮屠鐵騎陣中爆出一聲沖天喝彩,誰能想到他們的將軍不僅輕飄飄的化解了洛羽的殺招,更是順手反擊,一槍略佔上風!
精彩!
寨牆上的衆人都鬆了口氣,好險好險,差了一招沒什麼,至少沒有當場丟了性命。
可洛羽的臉色卻變得極爲古怪,甚至可以說是震驚!不是因爲這一槍有多險,而是因爲這一招他太熟悉了:
借回馬槍之勢,借力打力,反敗爲勝!因槍勢如迴旋之風,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襲來,看似輕柔如柳枝拂面,實則暗藏殺機!
故名:
迴風拂柳!
洛羽練過百遍、千遍,閉着眼睛都能使出來,可今日他卻被別人用這一招險些刺中!
這一招是多年前的一位故人所教!
而那位故人,早已死在了戰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