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陡然安靜下來,從幾人的表情就能看出來所謂的浮屠將軍肯定是個狠角色!
同時洛羽也好奇大家爲何都看向花兒斯雅,這位二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十分僵硬,甚至可以說有些失態。
在洛羽眼中花兒斯雅實際上是三兄妹中最穩重的那一個,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咳咳。”
洛羽幾聲輕咳將衆人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種老,浮屠將軍是誰?什麼山賊、土匪?胡族首領?”
“他既不是胡人,也不是山賊土匪。”
種安苦笑着搖搖頭:“而是官軍。”
“什麼?官軍?”
洛羽略顯錯愕,他本以爲能被回安族花錢請動的是什麼地方勢力,沒想到竟然是官軍。
官軍成了僱傭軍?
“可能小兄弟不瞭解,這在千荒道這是常有的事。”
種安在這混了一輩子,自然很清楚:
“千荒道的獸皮、藥草都是昂貴之物,朝廷各方勢力都在這裏駐紮着兵馬,牟取利益。這些兵馬名義上歸千荒道節度使調遣,卻並無朝廷糧餉,絕大部分都得自己養活自己,浮屠將軍就是這類人。
所以爲了生存他們都得自己賺銀子,而替人征戰便是重要收入來源之一。”
“原來如此。”
洛羽心裏直感嘆這裏果然亂透了,但還是直奔主題:
“此人很厲害嗎?”
種安默然不語,種師衡接過話道:
“何止是厲害,簡直是可怕。
此人麾下有兩千披甲精騎,皆驍勇善戰之卒,號令嚴明。
尋常勢力在他面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這幾年只要他出手,從無敗績,整個千荒道大大小小的胡族、土匪提到浮屠將軍四個字就頭皮發麻。”
“竟然有兩千披甲騎兵!”
連洛羽都震驚了,他遇到的這些胡人部落沒有一族有甲冑的,此人竟然有兩千披甲騎兵!
“爹,他,他確定要出手了嗎?”
花兒斯雅終於出聲了,嗓音莫名變得沙啞。
“嗯。回龜這個老王八蛋下了血本,幾乎掏空了族內的家底才請動了他。”
種安低着頭:
“而且,而且他已經放出話來,要將殺害回回圖的兇手碎屍萬段。”
衆人心顫!
洛羽目光一寒,合着是衝自己來的。
“風兄弟,此事與你無關。”
老人直起腰,語重心長的說道:
“回安族要滅我在前,就算你不殺他,我們也會殺他。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要參與了,此事我種莫族會應付,小兄弟現在就走,最好離開千荒道!”
“是啊,你趕緊走!”
剛剛還依依不捨的琪琪格臉色都白了,不停地推洛羽:
“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洛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琪琪格推了幾下沒推動,急得眼眶都紅了:
“你倒是走啊!”
“走?”
洛羽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離開千荒道,越遠越好!”
琪琪格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浮屠將軍不是回回圖那種貨色,兩千披甲精騎,你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打不過!”
洛羽搖搖頭:
“我不走。”
琪琪格那叫一個氣啊,跳腳大罵:
“你爲什麼不走!你這個倔脾氣,倔驢!你一心想死是吧!”
洛羽喃喃道:
“從我進入千荒道以來,只有你們和鬍子哥對我好,沒想着害我。
鬍子哥死了,他這輩子活得太憋屈,沒人把他當回事,埋在那兒用不了一夜,雪就會把墳頭蓋住,明年開春都沒人記得那兒躺着個人。
現在我不想看到種莫族兩千族人也死在荒野,變成雪地中的一團枯骨。”
幾人心頭一顫。
他抬起眼,看向種安:
“種老方纔說,此事與我無關,大錯特錯!
回回圖是我殺的,他的命是我收的,找我償命天經地義,這事兒從一開始就和我有關。
我一走,種莫族必有滅族之禍,所以我不會走的。”
種師衡急了:
“你一個人留下有什麼用!”
他們算是明白爲何琪琪格總說洛羽是個倔脾氣了,怎麼勸都不聽。
“有沒有用不重要。”
洛羽看向帳外。雪還在下,天色灰濛濛的,看不清遠方:
“做不做,很重要。我現在走了,這輩子都會心裏有愧。”
他回過頭,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種安身上:
“我不走!”
就三個字。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捶胸頓足,就這麼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卻重得讓帳內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種安看着他,渾濁的老眼裏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良久,老人挺直胸膛,像是滿腔熱血再度沸騰:
“集結全族男丁,我們共同迎敵!”
……
夜深了,洛羽獨自一人待在帳篷裏,輕輕擦拭着跟隨自己多年的匕首,刀尖暗紅,不知染過多少人的血。
明天,浮屠將軍的大軍就要到了,揚言種莫族若是不交出殺人兇手就要將種莫族屠殺殆盡。
琪琪格捧着熱酒走了進來:
“喝吧,暖暖身子。”
“多謝,正好有些發冷。”
洛羽神態輕鬆,好似什麼都沒發生,將一大碗酒咕嚕咕嚕全嚥進了肚中。
琪琪格的語氣中少了玩鬧,多了認真:
“爹和大哥已經把全族男丁都集結起來了,一千兩百多人,女人也發了兵器,歸二姐指揮。
任何人想要滅我種莫族,我們都會抗爭到底!”
洛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不用如此悲觀,明天一過,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
琪琪格語氣一滯,出人意料地沒有翻洛羽白眼,反而有種莫名的心安。
明明認識不久,可她卻十分信任洛羽。
“哎,有件事一直沒問你。”
洛羽岔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提到浮屠將軍的時候你們爲何都看向二姐,她是不是認識此人?”
“唉。”
琪琪格長嘆了一口氣:
“何止是認識啊,此人是二姐的心上人。”
“什麼??”
這個答案可真驚到了洛羽。
琪琪格接過洛羽手裏的空碗,又給他倒滿,緩緩道來:
“二姐從小就仰慕英雄豪傑,總覺得男人就該頂天立地。
兩年前她帶着幾個族人去北山打獵,遇上一場暴風雪迷了路,還撞上了一頭被餓急了的黑熊。
那黑熊站起來足有一人半高,一巴掌下去就能把人腦袋拍碎。二姐的箭射光了,刀也砍捲了刃,身邊的族人全死了,她自己也渾身是血,以爲必死無疑。”
“然後是浮屠將軍救了她?”
“嗯。”
琪琪格點點頭:
“他當時獨自一人在山中巡獵,聽見動靜趕了過來。三箭,只用了三箭,那頭黑熊就倒在二姐面前,一箭貫眼,兩箭穿心。”
洛羽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身披鐵甲的男人騎在馬上,彎弓搭箭,三箭奪命,雪地裏鮮血染紅一片,而花兒斯雅站在熊屍旁邊,滿身是血,抬頭看向那個救自己的人。
一見鍾情。
“從那之後,二姐就……”
琪琪格沒說下去,但洛羽已經懂了。
英雄救美,美人傾心。老套的故事,卻總是動人。
“沒去找過他?”
“找過一次,二姐直接袒露心跡,可那傢伙當場拒絕,他對二姐只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緣,並無他意。”
琪琪格苦笑一聲:
“二姐回來後,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洛羽沉默。
“二姐這些年從沒提過這事,但我知道她忘不了。”
琪琪格看着帳外:
“誰能想到再次相見,會是他帶兵來滅族?”
洛羽端起酒碗,一口飲盡,唏噓一聲:
“唉,孽緣啊。”
“好了,時辰不早了,趕緊休息。”
琪琪格振作精神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頭直視洛羽:
“如果這一劫躲不過,那死在你身邊,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