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在牀上休養了三天,總算能下地了,那麻岱好像專門盯着他一樣,特地來暗示他可以幹活了。他也不是好喫懶做的人,更不想被人冷嘲熱諷,強撐着身體跟着奴隸一起幹活。
“乒乓咣噹。”
寨牆上有不少衣衫襤褸的奴隸在忙碌着,其中便有洛羽的身影,他們的任務就是修繕、加固寨牆。
寒風如刀子般割在臉上,洛羽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料踉踉蹌蹌地往牆根走。
木料不重,擱在平日他一隻手就能拎起來,可現在每走一步腋下的傷口就撕扯着疼,像是有人在拿鈍刀往裏捅。
不少奴隸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着洛羽,因爲他雖然在幹奴隸的活,但族長的女兒每天都會來給他送藥湯,好生奇怪。
心中不忿的麻岱還放出了謠言,說洛羽是個小白臉。對於這一切洛羽甚至懶得搭理,他只想安生地把傷養好然後去荒城救孃親,至於琪琪格的救命之恩,日後一定要報。
“呼。”
氣喘吁吁的洛羽好不容易挪動了十幾步,把木料靠在牆上,還沒喘幾口粗氣就響起了監工的罵聲:
“快點!磨蹭什麼呢?”
那是個中年胡人,裹着厚厚的皮襖,手裏拎着條皮鞭,正瞪着他,洛羽知道他是麻岱安排過來的,因爲他只罵自己。
唉,都說紅顏禍水,自己啥都沒幹愣是被人當成了情敵?
洛羽沒吭聲,彎下腰去搬第二根木料。寨牆上到處是忙碌的奴隸,有的和他一樣搬運木料,有的往牆縫裏塞乾草,有的用木槌捶打凍得硬邦邦的土坯。
還沒到寒冬臘月,但天氣已經十分冷,所有人都縮着脖子,臉色青白,手上全是一道道皴裂的口子。
下地幹活也有好幾天了,洛羽大概摸清了種莫族的情況:
族長叫種安,年近六旬,一個兒子兩個女兒,至於麻岱則算是種安的樣子。
聽說麻岱的爹和種安是親兄弟,幾年前一場戰亂,他爹替種安擋刀死了,麻岱便由種安撫養。
雖是養子,可老族長或許出去愧疚,對其十分疼愛,導致性格有些驕縱。
全族老弱婦孺撐死兩千多人,是個小族,將這片荒山作爲過冬的棲息地,沿着東西兩處山口建起了寨牆作爲屏障。
族裏的奴隸也就一百多號人,胡人燕人漢人都有,在千荒道抓奴隸是特色,各方勢力互相打,今日你贏,明日他被滅族,被俘虜了自然成了奴隸。
“砰!”
洛羽又搬來了一根木料,實在是沒力氣了,靠在牆根下休息,邊上一個大漢遞過來小半塊餅,洛羽一愣。
“喫吧。”
大漢壓低着聲音道:“身上有傷,這麼幹可不行,填飽肚子才能活。”
“多謝鬍子哥。”
這傢伙滿臉鬍渣,大家都叫他鬍子哥,聽說以前還是荒城的官兵,手底下有四五十號人。
洛羽三兩下就把餅吞進腹中,和鬍子一起搬木料:“聽旁人說你以前在軍中是標長,爲何流落至此?”
“唉。”
鬍子嘆了口氣:
“打完一場仗跟大軍走散了唄,在千荒道落單可不是好事,轉頭就被別的部落給抓了,然後翻來覆去又流落到種莫族。”
“走散了官府不管嗎?不來救人?”
“救人?”
“噗嗤。”
鬍子被逗笑了,用一種傻瓜似的眼光看着洛羽:
“到底是讀書人啊,心善,官府怎會管我們這些臭丘八?死了就死了,再招便是。”
洛羽一時語塞,鬍子倒是想開了:
“奴隸就奴隸吧,種莫族已經算不錯了,只要幹活,就讓你喫個半飽,有些部落生性嗜殺,活活把你餓死。
反正當兵也是混飯,在哪喫飯不是喫?”
兩人嘀嘀咕咕地聊了好一會兒,洛羽忽然好奇的問了一句:
“別人都說我是小白臉,對我敬而遠之,鬍子哥怎得願意分半塊餅給我?”
早知道在這裏糧食是很珍貴的,別看就這麼一小塊餅,那可是從牙縫裏省下來的。
“小白臉?哈哈。”
粗糙的漢子咧嘴一笑:
“我可是當兵的,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哪個小白臉能忍着傷扛這麼多木料?
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光我不會差,你肯定不是個孬種。”
洛羽沒來由感覺到一陣親切,當兵的說話就是豪爽啊。
“就算真的是,那也沒啥,旁人相當小白臉還沒這個本事呢。”
鬍子莫名嘆了口氣:
“聽說你讀過書,你這年紀和我弟弟也差不多,年幼時他也讀過一年私塾。
都說燕國民風尚武,可咱們這不是窮的沒辦法嗎?如果能拿筆桿子,誰想拿大刀片?
可惜啊,我那弟弟在兵亂中死了。”
洛羽默然低下了頭,他懂了,鬍子是看到自己想起了他弟弟,生出了同情心。
“你啊,用不着管別人的眼光,在千荒道甚至在燕國就只有一個真理,活下去!活下去的人纔有資格笑到最後。”
“明白。”
洛羽微微點頭,此人倒是個直爽的性子,很對自己胃口。然後洛羽話鋒一轉,指向衆人勞作的寨牆問道:
“種莫族爲何把寨牆修得這麼牢固?現在這些阻擋野獸綽綽有餘了啊。”
“這牆可不是擋野獸的。”
鬍子壓低聲音:
“最近種莫部和回安部鬧矛盾,打了好幾次,死了幾十個人,聽說回安部召集了不少人手,怕不是要來一場大的。
回安部比種莫部要強大一些,所以才讓我們抓緊時間修牆,他們兇殘得狠,落他們手裏想留個全屍都難。”
“原來如此。”
洛羽只覺得滿心無奈,合着到哪兒都不安生是吧?
“喲,風小兄弟幹活還挺賣力。”
麻岱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慢悠悠地在洛羽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洛羽一眼笑道:
“沒想到讀書人幹起粗活來也有模有樣。”
洛羽沒接話,只是垂着眼,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心裏很清楚,找麻煩的來了。
麻岱見他這副模樣,越發來了興致。他圍着洛羽轉了一圈,忽然伸手拍了拍洛羽的肩膀,不輕不重,正好拍在腋下的傷口上。
“嘶!”
洛羽疼得渾身一顫,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鬍子的眉頭當即一皺,可又不敢說什麼,哪有這麼整人的?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麻岱臉上卻全無歉意,反而帶着幾分戲謔:
“忘了你身上有傷,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出來幹活那就得有個幹活的樣子,總不能因爲身上有傷就偷懶耍滑吧?”
洛羽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他:
“我沒偷懶。”
“沒偷懶?我在這兒看了小半個時辰,你就搬了五六根木料,旁人都是十幾根。”
說着他提高了嗓門,好像是想讓寨牆上幹活的奴隸都聽見:
“大家都是一樣幹活,一樣喫飯,憑什麼你就能少幹?就因爲你是個讀書人?還是說你鐵了心要當小白臉?
也不知道琪妹妹看上你什麼地方了。”
洛羽的表情瞬間一寒:
“有些話,不能亂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