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漸漸轟鳴,地平線上,一片青灰色的潮水洶湧而來。
那是千餘披甲騎兵,清一色的青灰色戰襖,外罩鎖子甲,馬背上掛着長槍、彎刀、弓箭,人人面露殺意。馬蹄踏碎積雪,濺起漫天雪霧,如同一條青灰色的長龍在雪原上蜿蜒遊動。
如此威勢,洛羽打眼一瞧就知道是精銳。道路上剎那間變得乾乾淨淨,所有行人都閃避到兩旁,唯恐避之不及。
琪琪格嘀咕了一句:
“咦,馬背上好像掛着什麼東西,在那兒晃啊晃。”
洛羽眯起眼,一直等到騎兵臨近,衆人纔看清馬背上掛着的是什麼:
人頭!
一串串的人頭,用麻繩穿着掛在馬鞍兩側。男人的、女人的、甚至還有孩童的,在寒風中晃晃蕩蕩,凍得發青發紫,臉上凝固着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有些還滴着血,在雪地上留下一路觸目驚心的殷紅。
所有人一下子覺得頭皮發麻,洛羽更是對這位千荒道節度使的殘暴有了直觀的印象。
隊伍中間還夾着十幾輛囚車,木柵欄後面擠滿了人。清一色的女人,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樣。有人靠在柵欄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已經凍死;有人呆呆地望着荒城的方向,她們都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何種命運。
顯然,剛剛種安提到的那個部落已經被王崇貴帶兵滅掉了。
城門口的人羣如同退潮般向兩邊散開,那些等着進城的胡人、商販、牧民,全都低着頭,不敢多看。有人嚇得腿軟,直接跪在了雪地裏,額頭貼着積雪,瑟瑟發抖。
隊伍正中,一面巨大的“王”字軍旗迎風招展,殺氣騰騰。旗下,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身披青灰色大氅,內襯明光鎧,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顴骨高聳,面龐猙獰,自帶凶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羣螻蟻。
千荒道節度使,王崇貴!
他就那麼從人羣中間穿過,對那些跪伏在地的人視而不見,對那些掛在馬背上的人頭視而不見,彷彿這一切都理所應當。
“轟隆隆!”
騎隊浩浩蕩蕩的入了城,洛羽凝視着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寒芒,管你什麼千荒道節度使、什麼千荒之地的主人,老子都要宰了你!
“走吧,入城吧。”
衆人再度起程,經過守卒簡單的盤查之後便浩浩蕩蕩的進了城門。
車隊在城內一個分叉口停了下來,按照先前所言,洛羽入城之後便會和衆人分別了,畢竟營救孃親這種事太過危險,他不想把種莫族牽連進來。
洛羽抱拳道:
“諸位,那我就先行一步了,日後山水有相逢,咱們再見!”
“風兄弟自己保重!”
種師衡沉聲道:
“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招呼!”
“一定,走了!”
洛羽朗笑一聲,策馬遠行,琪琪格忍不住朝着背影奮力揮手:
“記得想我噢。”
……
荒城東坊有一座茶樓,名爲萬家茶樓,能看到客人們進進出出,生意還算不錯。
茶樓邊上小巷子裏有兩個乞丐,身上穿得破破爛爛,面前擺着缺了口的瓷碗,盤腿就往地上一坐。
說是乞丐,可這兩人的注意力好像並不在乞討上面,破碗中一個銅板都沒有,他們也不吆喝,反而一直盯着茶樓門口,時而交頭接耳、小聲攀談:
“咱們可得看仔細了,別風哥走進去都看不見。”
“放心吧許哥,我這眼睛好着呢,盯得死死的!但是從早上到現在進去了一百三十七號人,都不是風哥。”
“沒事,咱們接着蹲,早晚能盯到!”
嘰嘰喳喳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和洛羽一起遭遇截殺的許韋、石頭!
當時大部分胡兵都追殺洛羽去了,他們兩命大,藏在雪地裏躲過一劫,胡兵走了之後他們還去找過洛羽,可是怎麼找都沒找到。後來沒辦法,只能先趕到荒城,而這座茶樓就是他們一早就約定好的匯合點。
“哎哎,那個那個好像是!”
“真的嗎?那個!”
許韋一個機靈就坐了起來。
石頭的眼珠子瞪得滾圓,然後又連連搖頭:
“不對不對,只是身材像,但走路的樣子不像,看走眼了。”
“他孃的,你到底看不看得見?害老子白高興一場!”
許韋氣得直跺腳:“害老子白高興一場!”
“咳咳,看了這麼久,總得有眼花的時候。”
石頭很不好意思的嘟囔了幾句,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許哥,咱們已經在這裏蹲守了半個月,風哥始終沒有出現,會不會,會不會……”
石頭說着說着就不敢吱聲了,眼眶莫名一紅。許韋也陷入了沉默,洛羽是信任二人纔將他們帶在身邊,如果洛羽死在了千荒道,他們兩卻活了下來,他們有什麼臉回隴西?
“不會,肯定不會!”
許韋十分肯定地給他打氣:
“如果風哥真遭到了不測,咱們應該能發現屍體纔對,那一夜咱們不是回去找過,並無屍體,這就說明風哥逃走了!
風哥何等人物?正所謂吉人自有天相,咱們都沒死風哥咋會死?”
“那就好那就好。”
石頭稍微鬆了口氣,但表情始終談不上振奮。
許韋攥緊了碩大的鐵拳,在空中狠狠一揮:
“我已經查清楚了,那一夜截殺我們的是赤喇部,算是千荒道一個大族,如果風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就召集人手,把赤喇部給滅了!”
“那當然!”
石頭也目光陰狠:“早晚要宰了他們!咱們可不是有仇不報的人!”
“鐺啷啷!”
兩人正閒聊着,幾枚銅板就落在了破碗裏,蹦躂了兩下,滾到碗邊。
許韋眼皮都沒抬,十分不耐地擺擺手:“走走走,今兒個打烊了。”
石頭在旁邊附和:
“對對對,我們這兒今日休息,您找別家施捨去。”
“呦,當乞丐還有打烊的?看來小爺這錢是白花了。”
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帶着幾分調侃,像是個捏起來的公鴨嗓子。
許韋不耐煩地抬起頭,瞥了一眼來人,普通衣裳,還用黑紗蒙面,不知道長什麼模樣,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
“說了打烊了,聽不懂人話?趕緊走趕緊走,你若是不舒服這幾個銅板就還給你。”
“你們兩在這蹲了半天,也不乞討,光盯着茶樓,等人呢?”
蒙麪人只說了一句話,兩個人瞬間就變了臉,目露警惕之色:
“你是誰!”
“呵呵。”
蒙麪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笑一聲:
“我不僅知道你們在等人,還知道你們一個叫許韋、一個叫石頭,是也不是?”
“你究竟是誰!”
兩人的面色豁然大變,手掌已經伸到了腰後,緊握刀柄。
“哈哈哈!我當然是你們風流倜儻的風哥啦。”
正當劍拔弩張之際,來人一扯黑紗,聲音也恢復了正常,十分調皮地朝兩人眨眨眼:
“想我了嗎?”
許韋和石頭如遭雷擊,蹭得一下站了起來,在屍山血海裏也沒皺過一下眉頭的兩位大漢瞬間紅了眼,淚水竟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好了,哭什麼。”
洛羽鼻尖發酸,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這不是活着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