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淮收復京師、洛羽率軍南徵之後,朝中羣臣就明裏暗裏地建議景淮充實後宮,畢竟年紀也不小了。而且民間一直傳言皇帝身體不好,萬一哪天出點什麼變故,大乾江山怎麼辦?因此早點生幾個龍子才能讓滿朝羣臣心安。
話雖然不好聽,但理是這個理,畢竟有儲君在,臣心民心才能穩固。
景淮沒有納妃,隻立了一個皇後,便是東境遇到的醫女蘇懷素!一年來蘇懷素幫自己調理身體,兩人早生情愫。
仔細看就會發現蘇懷素的肚子已經隆起來了,懷有身孕已有七個月,據宮中太醫說,看胎像有可能是個男丁。
“皇後孃娘,您還是快快回宮休息吧,微臣萬萬擔不起如此大恩。”
洛羽這叫一個手足無措啊,躬身行禮,自己哪有那麼大的臉讓懷有身孕的皇後給自己斟茶?
其實洛羽早就聽過有這麼一個人,但今日還是頭一次見到蘇懷素,只見她身着一襲鳳袍,雖懷有七個月身孕,腰身粗重,卻絲毫不減儀態之雍容。面若芙蓉,眉如遠黛,肌膚勝雪,一雙眸子清澈溫潤,卻又透着幾分尋常女子少有的沉靜與從容,那是見過生死、歷經離亂後纔有的明澈。
身爲醫女,走遍天下,早就不知道見過多少生離死別,這種沉穩遠勝尋常大家閨秀。
最難得的是那周身氣度,溫婉而不失莊重,柔和卻自有威儀,確實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意思。
“洛王爺,您就別客氣了。”
蘇懷素笑了一聲,一邊斟茶一邊說道:
“陛下早就說了,在外面和王爺是君臣,可在私底下你們親如手足,是自家人,沒有王爺當初捨命相救,就沒有今日的江山安定。
這一杯茶,王爺當得起。”
這番話有禮有節,合情合理,還真讓洛羽沒有拒絕的理由。
“喝吧。”
景淮略帶打趣意味地說道:
“你幫着我平叛亂、退外敵,有功於江山社稷,更有情於我,若是皇後奉茶你不喝,難道要朕奉茶?”
“唉,那微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洛羽苦笑一聲,最終還是接過茶碗一飲而盡:
“微臣謝陛下、謝皇後聖恩!”
蘇懷素寒暄了幾句便退了下去,將御書房留給了君臣二人。
景淮靠在龍椅上,慵懶地伸了個腰肢,悵然道:
“打了這麼久的仗總算能歇一歇了。當初景翊謀逆,屠害先帝,京城淪陷,從那天起我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每每想起家事國事,總是從夢中驚醒。
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在外人看來景翊從一個六皇子一躍成龍,那是天大的福分,可只有他和身邊的臣子知道,他肩上壓了多麼重的擔子。
看似瘦弱的筋骨,卻立扛常人所不能扛。
“是啊,兩年了,這兩年東征西討,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我也累了。好在叛亂已平,百姓們能過上安生日子了。”
洛羽也露出一抹疲憊之色,然後轉頭看向景淮:
“我看陛下的咳嗽減少了許多,看來皇後給您調理得不錯啊。”
聊着聊着兩人便隨意多了,少了點尊稱,多了幾分親近。洛羽也知道景淮的性格,若總是拘束着反而不痛快。
“呵呵,她的醫術確實世間罕見,數月來我都覺得肺疾已好。”
景淮露出一抹輕笑,然後說道:
“你娘最近舊病復發,身體一直不好,上個月皇後已經派人快馬加鞭送去了新配的藥方和上好的藥材,只要安心將養兩個月定能好個七七八八,你如果不急着見你娘,等方子喫完我再派人將兩位主母送到蒼岐。”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一直侍奉在旁的呂方呂公公似乎挑了挑眉頭。
“這麼久都等了,不差這兩個月,還是讓娘將身體養好吧。”
當初洛羽和景淮在重重叛軍之中殺出京城,洛雲舒、常如霜還有武輕影便跟着景淮去了東境,畢竟洛羽需要一路上要面對數不清的追兵,帶着三人不合適。
後來大乾內亂,境內烽火連天,從東境到隴西千裏迢迢,洛羽更不放心讓兩位孃親回隴西了,便一直留在東境,反正有武輕影在身邊,大家一直有書信往來。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聊了很久很久,但景淮像是憋了什麼話,一直沒說出口。
洛羽如何不瞭解景淮的性子,輕笑一聲:
“時辰不早了,陛下若是有話儘管直言,否則我就得告退了。”
景淮無奈一笑:
“其實我想說蜀國之事。朕聽聞蜀國的事之後倍感心痛,同時也甘心你。你是不是想出兵入蜀,驅逐羌賊?”
短短一句話便讓洛羽陷入了沉默,眼神中閃過一抹悲慼與傷感:
“陛下應該知道,我與蜀皇情同手足,蜀地更是我中原之地,蜀民亦是我同胞百姓,豈能任由羌賊盤踞?當年奴庭的慘狀我見過,我真的不想看到蜀的成爲下一個奴庭。
但,我是大乾的臣,是陛下的臣。
出不出兵,得陛下說了算。”
“你說得對,蜀地乃我中原之地,北涼的慘狀不能再上演第二次。”
景淮神色凝重,像是帶着一股歉意地說道:
“但你也知道,兩年征戰將我大乾朝打得千瘡百孔、流民遍野,現如今是百廢待興,就算是隴西北涼兩道的邊軍也是強弩之末,人疲馬乏,這時候絕非滅蜀良機。
只怕,只怕還要等上些許時日,待我國力恢復、府庫充盈才能談及收蜀一事。
洛兄,別怪我。”
景淮很清楚洛羽復仇的決心,但他現在是大乾的皇帝,得考慮乾國百姓的生死,現在大乾朝打成了爛攤子,哪兒還有餘力支撐洛羽徵伐蜀地?
“我明白,軍中將士征戰兩年、糧草告急,短時間內絕無再戰的可能。”
洛羽心中也清楚朝廷的難處、更知道此刻不可能揮師入蜀,沉聲道:
“他日陛下若下旨光復蜀地,臣願率軍爲先鋒!”
“放心,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景淮重重點頭:
“到時候我定會傾國之力襄助洛兄,收復蜀地,替趙煜、替蜀地百姓報仇!
只是蜀國與朔州接壤,若是任由羌人盤踞蜀地,只怕日後隴西北涼要一直面臨兩線作戰的局面,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陛下言重了,微臣受封鎮國大將軍,兩道節度使,禦敵於國門之外本就是臣分內之責?”
洛羽站了起來,抱拳彎腰:
“請陛下放心,有臣在,西羌一兵一卒都休想踏足關內。”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景淮欣慰一笑,重重一拍洛羽的肩膀:
“再休息幾日便早些回隴西吧,將士們離家這麼久,總該回家看看了!”
“臣,告退!”
洛羽躬着身子退出大殿,景淮負手而立,目送既是臣又是友的堅毅背影緩緩離去。
過了很久,景淮的目光才移向龍案,盯着上面的一堆奏摺:
“呂公公,你知道這上面寫着什麼嗎?”
呂方努了努嘴,小心翼翼地說道:
“老奴近日聽過些許傳聞,說是有朝臣上奏,讓陛下將玄王的兩位孃親送到京城,好生將養。”
“好生將養?哼,無非是猜忌玄王的忠心,想讓朕扣留他的孃親當人質罷了。”
景淮的眼中閃過一抹寒芒:
“你親自走一趟,告訴這些人。
朕不是那等卑鄙小人,玄王也不是那等不忠之臣,以後誰再敢亂嚼舌根,提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別怪朕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