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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9章君王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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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是死吧!”

達木魁箭步前衝,腳掌一踩地面高高躍起,雙錘當空劈落,嘴裏還帶着譏諷:

“聽說羅家槍法獨步蜀軍,來,讓本將軍見識見識!”

羅成瞳孔微縮,強提最後一絲氣力,紅纓槍不敢硬接,槍尖疾點地面,借力向後飄退半步。

“砰!”

雙錘砸在羅成方纔立足的屍堆上,血肉與碎骨迸濺,竟硬生生砸出一個凹坑。不待羅成喘息,達木魁龐大的身軀再次衝來,左錘橫掃,右錘緊接着自下而上撩擊,招式格外狂野。

“鐺!”

羅成被迫橫槍格擋,槍桿與銅錘接觸的剎那,一股巨力順着槍身傳來,雙臂劇震,本就崩裂的虎口鮮血迸流,整個人竟被震得向後滑退數尺,腳下蹬起一片血泥。

“咳咳……”

喉頭一甜,血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

達木魁獰笑更甚,根本不給他調整的機會,雙錘舞動,一錘接着一錘,全是劈、砸、掃這等至簡至暴的招式。羅成槍法再精妙,此刻也只能疲於招架,每接一錘,手臂的麻木就加重一分,內臟彷彿都跟着震顫。

他的腳步開始踉蹌,呼吸粗重,汗水混着血水從額角滾落,模糊了視線。

“鐺鐺鐺!”

槍身在一次次重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紋理開始顯現裂痕。

“你就這點本事嗎?”

達木魁暴喝,覷準一個空檔,右錘虛晃引開槍尖,左錘則蓄滿全身力道,自斜側裏以開山之勢猛砸向羅成中門!

這一錘太快太猛,羅成已來不及變招,生死關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紅纓槍桿橫在胸前,全身力氣灌注雙臂,硬撼這一擊。

“砰!”

“咔擦!”

一聲爆響,百年寒鐵木所制的堅韌槍桿,竟被攔腰斷折!半截槍桿脫手飛出,羅成如遭巨撞,胸膛彷彿塌陷下去,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重重摔在屍堆之上。

“嘖嘖,羅家槍也不行啊,怎麼連本將一錘都接不住?”

達木魁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雙錘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貓戲老鼠。

羅成仰躺在腥熱的屍堆上,口鼻溢血,視野裏是滿城硝煙,是滿目荒蕪,那半截斷槍就在手邊,槍尖猶自滴血。

這一刻,羅家戰死的一位位英靈在他腦海中閃過。

這一刻,三千赴死的蜀國兒郎,與他同在!

“玩夠了,該送你上路了!”

達木魁右錘高舉過頂,對準羅成頭顱便要砸下,這一錘足以將顱骨與身下屍骸一同砸成肉泥。就在錘影將落未落的剎那,羅成左手猛拍身下屍堆,借力側滾,右手已握住腰間那柄蒼刀刀柄!

“蹭!”

蒼刀出鞘,寒芒閃爍,刀鋒徑直撩向他因高舉銅錘而暴露的右腋!

“噗嗤!”

皮甲撕裂,血光乍現。

疼痛感令達木魁倒抽了一口冷氣,右臂力道一滯,下砸之勢略偏,同時心中還有一抹驚駭:這小子都要死了,哪來的力氣反撲?

就這電光石火的間隙,羅成竟用盡全身力氣撞入了達木魁的懷中,左手同時抓起那半截紅纓斷槍。達木魁沒料到這瀕死之人還敢貼身,左錘迴護不及,只能屈肘下壓,試圖以護臂格擋。

可他錯了。

羅成根本沒用槍刺他胸膛,那半截斷槍,帶着羅家四代八十六位男兒的血性與絕念,自下而上,狠狠捅進了他的咽喉。

“噗嗤!”

槍尖貫喉,後頸穿出!

一招,足分生死!

達木魁雙目暴凸,高舉的銅錘僵在半空,他難以置信地低頭,視線中能隱約看見那半截斷槍和那團飄飛的紅纓。

幾乎在同一瞬,失控下砸的左錘也重重落在了羅成的左肩:

“咔擦!”

羅成的臂骨瞬間斷裂,半邊身子一塌,卻藉着這錘擊之力,將斷槍捅得更深、更透!

鮮血模糊了他的臉頰,羅成用盡肺裏最後的氣息仰天嘶吼,那吼聲衝破喉嚨裏的血沫,在屍山血海之上炸開,悲愴動天:

“大蜀國,萬——歲——!”

吼聲在空曠的戰場上迴盪,撞上城牆,又彈回屍丘。

達木魁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向後倒去,砸起一片血泥,那雙銅錘,脫手滾落,靜靜躺在主人的腳邊。

羅成單膝跪在屍堆上,左肩詭異塌陷,右手徒勞的在空中抓着,最後抓到了那面“蜀”字軍旗。

他就這麼拄着旗,垂着頭,鮮血從口鼻、從肩頸、從全身數十處傷口汩汩湧出,在身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猩紅。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掠過殘破的蜀旗,也掠過他漸漸冰冷的身影。

噢,還有那一聲怒吼,隨着風聲傳向四面八方:

“大蜀國,萬——歲——!”

……

九重宮闕,皇城宮樓。

金碧輝煌的殿宇內僅剩趙煜一人,樓中散落着無數絲綢、帷幔、書籍,還有一罈罈打碎的美酒。

這位大蜀皇帝親眼目睹了滿城百姓慘遭屠殺的場面,他聽見了子民的哀嚎,好似也看見了戰死城頭的羅成。

“羌賊,天殺的羌賊!”

趙煜披頭散髮,幾近瘋癲,血絲密佈的眼白在燭火中閃爍,他反覆喃喃,手指深深摳進朱漆欄杆,指甲崩裂出血:

“朕的百姓……朕的將軍……蜀國的兒郎啊!”

“父親,皇兄!趙煜不孝,愧對我蜀國的列祖列宗!”

趙煜抬眼望向隴西方向,眼眶中滿是熱淚:

“大哥,這輩子再也不能跟在你身邊了,有朝一日,你會替我、替蜀國報仇的吧?”

驀地,他轉身衝回殿內,撲到御案前,直接咬破食指,以血爲墨,扯過一幅明黃色的絹帛。指尖觸絹的剎那,瘋狂從眼中褪去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中的平靜。

他蘸血落筆,字字如刀:

春花秋月幾時了?故國煙塵繞。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血染、暮雲焦。

蜀弦已斷聲如哽,宮漏殘更冷。

江寧烽火照天燒,血成濤,骨爲橋。

九門洞開,胡馬踏宮霄。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盡東流。

這上半闋寫盡眼前慘狀,筆鋒卻陡然一轉,鮮血在絹上洇開,字跡愈發凌厲:

八卦陣雲吞月,九宮旗鎖春秋。

謀定崑崙肝膽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鐵未收。

三千騎卷殘甲,百戰骨撐危樓。

紅纓斷處山河慟,蒼刀鳴時星鬥流。

春風誓覆裘!

一詞落罷,他渾身劇顫,一口鮮血噴在絹上。

他是蜀國的皇帝,僅僅登基兩個月,甚至連自己的年號都沒有,可他卻陪着蜀國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但他並不孤單,有很多人陪着他,有千千萬萬的蜀國兒郎陪着他。

他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大殿裏迴盪,淒厲悲慼:

“好……好!朕的文治武功,救不了國。那便以這亡國之血,寫一首亡國之詞!”

他搖搖晃晃站起,將血絹對着滿城沖天大火:

“讓後世看看!讓天下看看!蜀國不是無聲無息地亡了,是站着死的!是帶着恨死的!

會有人記住。會有春風,從朕看不見的遠方吹來……將這滿城血污,燒成復仇的燎原大火!”

話音落下,他將血絹仔細疊好,塞入懷中貼身收藏,端起一盞油燈,整了整破碎的龍袍,一步步走向樓外平臺。

樓上堆滿了酒罈油燭,遠處,羌兵的火把已蜿蜒至皇城根下,喊殺聲漸近。

趙煜最後望了一眼燃燒的都城,眼神清澈如少年時那個在樹梢掏鳥蛋的煜王。

他輕聲說,像是說給某個看不見的故人聽:

“羅成,慢些走。”

“先生,學生來了。”

“大哥,永別了,以後再也不能給你作詩。”

“但我相信,蜀地的春風……終會再綠!邊軍的鐵騎,終會踏遍蜀國的每一寸土地!”

油燈撒,火星濺!

風驟起,龍袍動!

那道孤影立在萬丈宮闕之巔,身後是潑天大火,面前是洶湧而來的寒夜。

一首詞,留給蜀國,留給天下:

《破陣子,亡國恨》

春花秋月幾時了?故國煙塵繞。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血染、暮雲焦。

蜀弦已斷聲如哽,宮漏殘更冷。

江寧烽火照天燒,血成濤,骨爲橋。

九門洞開,胡馬踏宮霄。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盡東流。

……

八卦陣雲吞月,九宮旗鎖春秋。

謀定崑崙肝膽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鐵未收。

三千騎卷殘甲,百戰骨撐危樓。

紅纓斷處山河慟,蒼刀鳴時星鬥流。

春風誓覆裘!

……

故國夢斷角聲寒,孤魂應鑄鐵衣冠。

他年玄旗卷地來,踏遍羌奴祭九州!

……

大蜀歷,安和二年夏

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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