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宮門在震天動地的撞擊聲中劇烈顫抖,那根裹着鐵皮的巨木每一次撞擊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禁軍士兵們咬牙死守,弓弩手不斷從城垛探身射箭,羽箭如雨傾瀉而下,叛軍前排頓時倒下一片,鮮血染紅了宮門前的石階。
可屍體堆積得越來越高,後繼者踩着同袍的屍骨繼續衝鋒,毫無懼色。
“放火箭!”景弘沉聲下令。
剎那間,數十支火矢騰空而起,在夜空中劃出赤紅軌跡,落在攻城隊伍之中,引燃了油布包裹的攻城錘。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慘叫聲此起彼伏。可即便如此,叛軍依舊沒有退卻,反而更加瘋狂地撲向宮門。
“父皇……”景淮站在皇帝身側,聲音微顫,“他們不要命了。”
景弘緩緩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寒霜:“他們是被逼到了絕路,也是被蠱惑到了極致。今日若不能鎮壓,明日便是我父子頭顱懸於城樓之上。”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快馬自北面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披甲染血,正是拱衛司副指揮使陳炳!
“陛下!末將……末將突圍而出!”他滾落下馬,踉蹌跪倒在宮門前雪地中,盔甲破碎,左臂斷了一截,僅以布條草草纏住,血流不止。
“說。”景弘俯視着他。
“翊王府之戰……我軍大敗!三千精銳折損過半,陳指揮使戰死,屬下拼死奪其首級帶回!”陳炳雙手捧上一隻血淋淋的頭顱??赫然是翊王府親兵統領的面容。
衆人皆驚。
“不僅如此……左右武威衛並非孤軍入城!兵部侍郎李維功早與南境世家勾結,暗中調撥糧草、打通關防。更可怕的是……京營中有內應,禁軍五營已有兩營倒戈!黃尚書正率殘部退守太廟,局勢危如累卵!”
“什麼?!”景淮猛地轉身,“連禁軍也反了?!”
景弘卻只是冷笑一聲,眼中盡是悲愴:“朕給了他們榮華富貴,給了他們世代蔭庇,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忠義,而是權柄!是改朝換代的機會!”
風雪愈發猛烈,彷彿天地也爲這場人倫之變動容。
就在此時,宮牆外忽然響起一陣詭異的鼓聲。
咚??咚??咚??
低沉、緩慢,如同喪鐘敲響。
緊接着,一道黑影緩步走出叛軍隊列。那人全身籠罩在漆黑鬥篷之下,手中持一根青銅杖,杖首雕着一隻獠牙猙獰的獐形獸首??正是暗梟衛獨有的圖騰。
“範攸!”景弘瞳孔驟縮。
老瞎子仰起頭,空洞的眼窩彷彿穿透風雪直視宮樓之上的帝王:“陛下,二十年前您賜我雙目失明,今日,我便還您一座將傾的江山。”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宛如鬼語。
“你這個亂臣賊子!”景淮怒喝,“竟敢蠱惑皇兄謀逆!”
“蠱惑?”範攸輕笑,“太子殿下,您可知您腳下這座皇城,埋了多少冤魂?當年先帝駕崩之夜,是誰在御膳房投毒?是誰在龍榻旁點燃迷香?又是誰,親手將本該繼位的嫡長子趕出東宮,貶爲邊將?”
他每問一句,景弘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住口!”景弘厲聲打斷,“那是朕的家事!輪不到你這等奴才置喙!”
“家事?”範攸冷笑更甚,“可我家事,卻是整整三十七名宮女、七十二名太醫、一百零八名家僕,盡數滅口於那一夜!只因他們見過不該見的東西,聽過不該聽的話。陛下,您爲了保全自己心中所愛的幼子,不惜屠盡宮闈,可曾想過天理昭昭?”
全場死寂。
就連叛軍也都屏息凝神,似乎第一次聽到這段祕辛。
景淮渾身發冷,難以置信地望向父親:“父皇……這是真的?”
景弘嘴脣微微顫抖,終究沒有回答。
範攸緩緩抬起青銅杖,指向天空:“今夜,非我等謀逆,而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皇長子景翊,乃先皇後親生嫡長,本應繼統。卻被您一手壓制二十載,遠放南疆,九死一生!如今他歸來討債,有何不可?!”
“放肆!”景淮拔劍欲躍下城樓,卻被景弘一把拽住。
“別去。”皇帝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他是衝着我來的,不是你。”
“可您……”
“我這一生,殺伐決斷,誅奸除佞,平外患,定內亂,自認無愧於社稷。唯獨一件事……”景弘緩緩閉目,“對不起景翊的母親,也對不起那個本該坐在你位置上的孩子。”
風雪中,皇帝的身影顯得前所未有的蒼老。
但下一瞬,他的脊背又挺直了。
“可錯,不代表可以任人踐踏祖制!更不代表可以讓一個弒君篡位之人登上大寶!”
他猛然抽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下方:“朕雖負長子,然君位一日未退,便是天下共主!爾等若敢踏進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殺!”景翊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如鐵。
數千叛軍再度發起衝鋒,宮門在連續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木屑紛飛,鐵栓斷裂。
“守住!”景弘怒吼,“撐到齊王回兵!撐到援軍到來!”
可誰都清楚,齊王持虎符出城調兵,最快也要兩個時辰才能趕到。而這座宮門,恐怕撐不過半個時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東南方向忽然火光沖天,喊殺聲由遠及近!
“怎麼回事?”夏甫驚疑不定地回頭。
只見一隊騎兵破雪而來,旗幟獵獵,上書一個大大的“趙”字!
“趙家軍?!”有人驚呼。
竟是鎮守京畿外圍的趙氏部曲??趙老將軍之孫趙承淵,率領三千鐵騎突襲叛軍側翼!
原來趙家世代忠良,素來不滿士族幹政。趙老將軍早前察覺異動,臨終前密令孫子:“若見宮闕有變,即刻勤王,不得遲疑!”趙承淵接令後便日夜戒備,方纔見京城火起、宮門告急,立刻點兵馳援!
鐵蹄踏雪,刀光映火,趙家軍如狂風掃落葉般衝入叛軍陣中,瞬間撕開一道缺口。叛軍措手不及,陣型大亂。
“好!好!好!”景弘連道三聲好,眼中竟泛起淚光,“還有忠臣在啊……還有忠臣在!”
“放箭!壓制敵騎!”景翊怒吼。
暗梟衛迅速反應,數十名弓手攀上附近屋頂,居高臨下放箭,專射馬腿。趙家軍損失慘重,攻勢受阻。
但這一波衝擊已成功拖延時間。
與此同時,太廟方向也傳來號角聲??黃恭並未戰死!他帶着殘存的巡防營和部分忠於皇室的勳貴私兵,繞道夾擊叛軍後方!
前後受敵,叛軍開始動搖。
“王爺,不能再拖了!”夏甫焦急道,“必須強攻宮門,否則等左右威衛回援,我們就腹背受敵!”
景翊目光陰沉,盯着宮樓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咬牙道:“點火。”
“什麼?”範攸眉頭一皺。
“我說,點火。”景翊冷冷重複,“燒了皇城。”
衆人駭然。
“你是說……縱火燒宮?!”夏甫震驚,“那可是祖宗宗廟所在!歷代先帝靈位都在其中!”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景翊面無表情,“今日若不能登基,明日我們全都得死。一把火,換一個天下,值得。”
範攸沉默片刻,最終點頭:“那就……焚宮祭天。”
命令下達,數百名死士扛着浸油的柴草衝向宮牆四周,迅速堆疊點燃。火焰順着乾燥的木質結構迅速蔓延,濃煙滾滾升騰,直衝雲霄。
宮內頓時陷入混亂。
“不好!宗廟起火了!”有宦官哭喊着奔來。
景弘聞訊衝至另一側城牆,只見太廟方向火光沖天,烈焰已吞噬了供奉先帝牌位的正殿!
“列祖列宗……”他雙膝一軟,幾乎跪倒,“你們饒恕朕吧……”
景淮拼命扶住父親:“父皇!我們還能打!還能守!”
“守不住了……”景弘喃喃道,“火一起,人心就散了。將士們不會願意爲一座即將化爲灰燼的宮殿送死。”
果然,留守禁軍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惶恐,竊竊私語。
“咱們拼死守護的是什麼?是皇帝,還是這把大火?”
“聽說太子都不是先帝親生,是抱養的!咱們爲何要爲他賣命?”
謠言四起,軍心動搖。
就在此時,西北角城牆突然炸開一道缺口??原來是叛軍挖掘地道,埋設火藥,悄然引爆!
碎石橫飛,十餘名禁軍當場被炸死,缺口處立刻湧入大批叛軍。
“頂上去!”景弘嘶吼。
可兵力懸殊,防線迅速崩潰。
一名叛軍校尉手持長槍,直撲城樓,景淮揮劍迎戰,兩人交手數合,終究不敵,肩頭被刺穿,鮮血噴湧。
“太子!”景弘怒吼,提劍親自上前格擋,竟以年邁之軀連斬三人,嚇得叛軍一時不敢上前。
但終究體力不支,一記橫掃將其掀翻在地。
“父皇!”景淮掙扎爬起,卻被兩名叛軍按住。
景翊緩步走上城樓,甲冑染血,神情複雜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親與弟弟。
“你們……何必如此頑抗?”他低聲說道,“若當初肯將儲位讓給我,何至於此?”
景弘艱難抬頭,嘴角溢血,卻仍冷笑:“你永遠不會懂……儲位不是爭來的,是天下人信你配得上,纔給你的。”
“我不配?”景翊怒極反笑,“我在南疆十年,替朝廷平蠻夷、修水利、墾荒田,每年運糧百萬石入京!而他在東宮做什麼?吟詩作對,結交文官,討你喜歡?”
“那你也不該造反!”景弘咳着血怒斥,“你可以申訴,可以請罪,可以求朕寬宥!但你選擇了最蠢的一條路??用刀劍逼迫天子讓位!從這一刻起,你就不再是皇子,而是國賊!”
景翊臉色鐵青,不再多言,只揮了揮手。
“帶下去,幽禁乾清宮。若他們肯降,留一條性命。若不肯……”他頓了頓,“那就讓他們父子團聚於地下吧。”
“遵命!”夏甫領命而去。
範攸卻忽然開口:“殿下,還有一事。”
“講。”
“東宮尚有一子,年方五歲,名喚景昭,乃太子妃所出。若留他在世,日後必成禍患。”
景翊腳步一頓。
風雪中,他閉上眼,良久,才緩緩道:“孩子無辜……不必牽連。”
“可他是正統血脈。”範攸提醒,“將來若有野心之徒擁立其爲帝,您的皇位便永無寧日。”
景翊沉默許久,終於睜開眼,聲音冷如寒冰:“送去佛寺,終身爲僧,不得還俗,不得見外人。若他活到二十歲,算他命大;若中途夭折……那是天意。”
“是。”範攸躬身退下。
此時,東方天際已隱隱泛白。
一夜鏖戰,整座京城滿目瘡痍。街道上屍橫遍野,焦土處處,昔日繁華帝都,儼然化作人間煉獄。
而在皇宮深處,景翊獨自登上太極殿最高臺階,望着初升的朝陽,緩緩披上那件本不屬於他的明黃袞袍。
百官跪伏於階下,無論真心假意,皆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唯有風雪嗚咽,似在哀悼這座王朝的隕落。
而在城西一間破廟中,一名渾身是傷的老太監抱着一個昏睡的小童,悄然躲入地窖。那孩子眉眼清秀,依稀可見其父影子。
老太監顫抖着手,在牆壁刻下一行字:
**“大乾正統,尚存一線。待昭日重光,復我江山。”**
刻罷,他吹滅油燈,緊緊抱住孩子,在黑暗中低聲念道:
“殿下,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