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豐十四年,冬
奴庭的戰事正在往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方向發展,佔據優勢兵力的羌兵不僅沒有進攻,反而沿茂山山脈重重佈防,堅守各山峯隘口,全面轉爲守勢。
兩軍對峙了整整一個月,幾乎都是隴軍在攻,羌兵在守,羌兵哪怕偶爾出擊也最多出營十幾二十裏,絕不會深入隴軍腹地,處處透着警惕二字。
就在這種焦灼、僵持的態勢下,洛羽出現在了一片深山老林裏,遠遠眺望着前方的山峯,山中皆是羌兵軍旗,山口處還建起了數丈高的營牆,牆上遍佈弓弩,封死了隴軍進攻的道路。
此地名爲玉隱峯,乃是茂山山脈東側防線中一處頗爲險要的隘口。
整座山體猶如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灰色璞玉,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而且山中常年霧氣繚繞,視野極差,將山峯隱於霧氣之中,因此得名玉隱峯。
時值寒冬,山巔的積雪與終日不散的乳白色冬霧交織在一起,爲它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幔。山勢極爲陡峭,巖壁如刀削斧劈,古木的枯枝從巖石縫隙中頑強伸出,掛滿了晶瑩的霧凇。現在是白天,視野還算可以,一到晚上這裏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地勢確實險峻啊。”
洛羽目光微凝,口中呼出的熱氣很快就轉化成一團白霧,瑟瑟寒風拍打在臉上,將臉頰凍得通紅。
“玉隱峯乃是茂山防線的重要支點,攻破此地便有機會撕開整條防線。但敵軍也知道這裏的重要性,重兵佈防,先登營在此地攻了好幾天,全都無功而返。”
蕭少遊在一旁介紹着近期的戰況,眼神凝重。
“遊弩手問了附近的村民,說是越到冬天霧氣越濃,尤其是晚上,霧大的看不見人,屬實嗎?”
“屬實,這兩天夜裏的霧很濃,營牆外十幾步都會被大霧遮掩。”
蕭少遊眉頭輕挑:
“將軍是想借重重迷霧拿下玉隱峯?”
“我軍存糧只剩一個月,前線戰場陷入僵局,不出險招是破不了局的。”
洛羽冷聲道:
“百裏天縱的用意很清楚,就是想活活耗死我們。豈能讓他得逞?”
“可玉隱峯的地勢,強攻不易啊。”
蕭少遊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選這裏作爲突破口,是不是風險太大?”
洛羽詭異一笑:
“誰說我要選這裏做突破口了?回營,升帳議事!”
……
隴軍帥帳,衆將齊聚,洛羽環視全場:
“眼下前線戰況不需要我說你們心中也清楚,這麼耗下去對我軍極爲不利,是時候主動出擊,打破僵局了。”
衆將挺胸抬頭,戰意盎然:
“請大將軍下令!”
這些天各軍都沒有閒着,輪番進攻羌兵防線,可惜全都無功而返,整個茂山山脈被羌兵打造成了一個烏龜殼子,堅硬得如同鐵桶一般。
洛羽伸手一指地圖,上面已然圈出了六個紅點:
“兩天後的傍晚,各部分兵進攻此六處隘口,以草人、火把虛造聲勢,吸引羌兵的注意力,咱們要麼不打,要打就讓整條防線打個熱火朝天。”
“這是佯攻吧?”
亢靖安一眼就看出了洛羽的意圖,好奇道:
“那主要進攻地點在哪兒?”
“在這,玉隱峯!”
洛羽接着說道:
“六處隘口發起進攻之後,先登營猛攻玉隱峯,時值寒冬,玉隱峯會下大霧,你們便以大霧爲掩護,猛攻此地!”
徐松沉聲抱拳:
“末將領命!”
“咳咳,大將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呵呵,凌霄有什麼話說?”
一直凝視地圖的燕凌霄猶猶豫豫的說道:
“以百裏天縱的聰明才智,一旦六處地點同時開戰,定會覺得我軍在虛張聲勢,他一定會想我軍的主要進攻目標是哪兒,而玉隱峯作爲防線東段的重要支點,定然會被他注意到,弄不好會加強防守兵力。
就算有大霧爲掩護,先登營想攻克此地只怕也得付出血一般的代價。”
衆將紛紛點頭,哪怕不加強防守兵力,玉隱峯也不好啃,先登營再強也不是神,輕易攻不下此地。
“你說對了。”
洛羽微微一笑:“以百裏天縱的智謀,定會注意到玉隱峯。”
洛羽的表情讓衆將一愣,亢靖安瞪大了眼眸:
“大將軍,難道玉隱峯也是佯攻?真正的進攻目標另有他處?”
“沒錯。”
洛羽這才伸手指向地圖:
“這兒纔是此戰的關鍵,聽松坡!”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洛羽手指的位置,聽松坡正好就是第一批發起佯攻的六處隘口之一。
如果說玉隱峯是東側防線的支點,那聽松坡便是羌兵西側的重點佈防對象。
洛羽沉聲道:
“玉隱峯的戰鼓一響,定會吸引羌兵的所有注意力,這時候佯攻聽松坡的兵馬便可集結兵力發起猛攻,一舉拿下隘口!”
“妙計。”
燕凌霄微微點頭: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敵軍琢磨不透,這樣我們纔有破敵的機會!”
“沒錯。”
洛羽環視全場,看着一衆步軍將領:
“先登營主攻玉隱峯,不知哪位將軍願意走一趟聽松坡?”
“末將願往!”
除了徐松之外,其他幾軍主將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眼神中充斥着戰意。
“我去我去,玉山軍願意主攻此地!”
“老裴,啥時候輪到你了?我第二軍的將士們可憋足了勁呢,我們去!”
梅贊、藍田、裴守拙等幾位將軍爭得面紅耳赤,誰都不肯相讓。
“哎,我說你們這就不夠意思了,聽松坡本就正對我第四軍防線,你們憑什麼跟我爭?”
一位中年男子大咧咧地站了起來:
“一個個的都別爭,聽松坡歸我第四軍了!”
這位便是隴西第四軍主將,而且最巧的是他的名字也帶聽松二字,姓陳,名聽松!
說起來他和蕭少遊的經歷差不多,幼年時家底豐厚,一直讀書求學,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陳家做木材生意,家裏有一大片松樹林,專門爲達官顯貴供應優質松木,所以才取了個聽松這麼有詩意的名字。
但後來一次羌兵入侵,深入定州境內,陳家滿門被殺,就連松樹林也被遊騎一把火少了個乾乾淨淨,陳家落了個家破人亡的局面,從那之後陳聽松便投入邊軍效命,一心要替家人復仇。
雖然多年征戰已經讓他帶着濃郁的武人習氣,但依舊掩蓋不了骨子裏那種讀書人的氣質。
“大將軍,聽松坡就交給我吧。”
陳聽松樂呵呵地笑道:
“末將名爲聽松,此地與我有緣得很,咱第四軍又對這裏的地形最爲熟悉,主攻任務若是交給別人,末將回去怎麼跟兄弟們交代?
末將願立軍令狀,攻不下聽松坡,提頭來見!”
“好!”
洛羽重重點頭:
“既然陳將軍有如此戰心,聽松坡便交給第四軍了。闕州衛一萬精騎在後方待命,一旦第四軍攻破敵營,立刻跟上,撕開缺口!
其餘各部雖是佯攻,但若前線戰事順利,也可全面轉爲猛攻。
此一戰,咱們就要打爛茂山防線!”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