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納平原的正中心,坐落着一圈白石立柱構成的巨石陣。頂端帶有尖刺的高大白石立柱,環繞着中心的一座焦黑的火成巖神殿。
火成巖來自地下深處的熔岩層,君主以噬地魔蟲的偉力,從地下深處採掘巖石,又鞭撻着奴工們將火成巖搬運至地表,建造成了地下城的入口裝飾。
巨石陣中的空地上插滿了長杆,杆頭挑着多年來擅闖地下城之人的骷髏與生皮革製造的狂野戰旗。獵獵飄動的皮革戰旗上塗抹着褪色的污濁鮮血與赤褐色的鐵礦顏料,繪製着展翅的魔鴉。
大部分長杆已經被進入地下城的冒險者砍斷,但仍然有一部分長杆矗立着,像是某種殘忍善意與溫柔惡意混雜的警告,帶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神殿中沒有供奉雕塑與神像,祭壇高臺上只有一塊巨大的喀納特產白石,上面空空蕩蕩的,純粹,平凡,乾淨得只有清晰可見的石塊紋理。
有人認爲這塊白石是喀納平原的原始自然神明象徵,有些冒險者在進入地下城之前,會在這塊巨石前擺放一些乾麪餅或者廉價魔藥之類的東西供奉它,虔誠祈願,以祈求探險的好運。在離開地下城時,也會從探險的戰利品中取出一些具有象徵意義的獵獲擺在巨石前。
也有些冒險者認爲這塊巨石是喀納平原之主瓦拉克的象徵,是魔君的粗陋雕塑,並對前者供奉白石以祈求好運的行爲嗤之以鼻。但他們終究是少數。畢竟,無論如何,人總要相信點什麼的。
神殿的白石祭壇後則是一道巨大的石頭階梯,落滿了浮土,粗糙的巖石通道寬敞得足以容納十幾輛戰車並行,斜斜地通往黑暗的地下空間,通往魔王瓦拉克的喀納地下城。
喀納地下城的規模只能算是中型,一共分爲五環。
最外環是第五環,佈滿原始生態的蟲道迷宮,空間錯綜複雜,隧道呈現混亂的立體迴環形態,並且被複雜的魔化生態所填充。
各種食肉植物、各種奇異魔獸潛藏其中,伺機互相獵殺、互相掠食以獲取獵物體內的魔質,構成了殘忍的食物鏈。腐根球的根系部落也在其中紮根,佈設了大量的原始陷阱,從荊棘捕獸夾到絆索尖刺棒,從滾木到毒吹箭,各種陰險兇殘的殺戮機關,以最簡陋的惡意執行最高效的狩獵。
不過,多年來的冒險者源源不斷,在蟲道迷宮中留下標記,沿途清理危險魔物,已經開拓出了一條橫穿第五環、直達第四環的安全隧道。
第四環則是奴工勞作區,大量的穴居者在其中進行挖掘和建造,爲君主建造華美的雕塑與堅固的建築,鍛造武器與工藝品,藉助地熱岩漿和燃燒魔化材料產生的魔火進行冶煉。這一環比第五環更加富庶,有大量臨時金礦存儲庫、穴居者鍛造品庫和穴居者蒐集來的前代冒險者遺物庫,堪稱暴富的黃金鄉??前提是,你得有膽有識,有勇有謀,強壯而聰明,再加上一點點運氣。
穴居者是依附於地下蟲道生存的殘暴種族,是一種奇怪的蒼白類人生物,形態介於大嘴蠕蟲和人類之間,懼怕陽光,眼睛已經退化至幾乎消失。視力很差,但是嗅覺與聽覺靈敏,巨齒錯落的大嘴佔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擠佔着狹長的鼻孔和豆子大小的退化眼睛。
它們皮膚蒼白而厚韌,身軀強壯而粗野,野生狀態下以原始部落的野蠻形式生活。但魔君找到了它們,以絕對的暴力折服並統治了它們,教會了它們挖礦,鍛造武器與戰甲,建築,雕刻,也教會了它們更復雜的戰爭與殺戮技巧。
正常情況下,喀納地下城的第四環佈設着更兇殘的穴居者陷阱,充滿了穴居戰士與薩滿,甚至還有全副武裝的重甲穴居者戰爭騎士,本不應該被輕易攻破。
但是出於某種不爲人知的原因,當257人的冒險者小隊到達第四環時,第四環似乎遭遇過某種屠殺。
有人,或者說,有一羣訓練有素的戰士,搶在他們之前曾經到達了第四環。
當冒險者小隊抵達第四環時,大量穴居者戰士已經屍橫遍地,屍體劍傷處的血液像是被某種東西吸食過,乾癟而枯爛。穴居者們鍛造的武器被斬斷,戰甲被劈碎,金屬斷口甚至泛着離奇的血紅色。
總之,冒險者小隊穿過了殘破的第四環時,還剩下212人。這個戰損比已經堪稱運氣極佳。
藉着九級、十級與十一級冒險者的力量,以及史無前例的冒險者人數規模,小隊成功攻破了殘破的第四環,並且在第三環的花園建築羣系中紮營。
第三環已經接近了地下城的核心,位於巨大的地下世界穹頂之下,建築與生態以精心設計的華美構造方式融爲一體,青翠的藤蔓與黑石堡壘交織,野獸在地下森林與灌木之間穿行,橋樑將直撐穹頂的承重高塔互相連接,構成錯綜複雜的立體道路。
地下世界的牆壁上與欄杆上都刻着繁複的浮雕,覆蓋着藤蔓與青苔,被穹頂上明亮的發光真菌與發光動植物照耀如星月夜,華麗勝過人類君王的宮廷。
魔族往往都是天生的藝術家、建築師與傑出工匠,並且以病態般的熱情投入每一處匠心細節,尤其鍾愛生態與建築的交融藝術,在他們的指揮下,整個地下世界最終都會被打造成藝術品。哪怕只是一座雕塑,一幅畫作,一件小工藝品,帶到地表的人類世界也能拍賣出高價,有無數貴族收藏家願意爭相競價,以收購魔族工匠手製的精美傑作。
第三環是魔化的人類追隨者居住與生活的區域,他們爲了力量,爲了知識,爲了延長壽命,爲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背叛了人類,投奔魔王並且爲之獻上忠心,以換取魔化的賞賜。
在三環一處已經被攻下的黑石堡壘中,駐紮着近百座巨大的營帳。正是冒險者前線營地。
營帳上空架着奇怪的支架,鋪設着一層堅韌的網狀物??那是蜘蛛型魔獸“絞刑惡魔”的蛛網,用來防禦魔王的獸羣從空中投擲巨石。
營地周邊環繞着簡單的弩炮與火炮,是從四環的穴居者軍團戰械庫中繳獲而來的,由隊伍中的幾位矮人錘手進行了強化改造。
營地中堆放着數不清的魔化素材。在外面幾十金幣一棵的白殼花,被潦草地捆成一大卷丟在角落裏。昂貴的風琴管菇被十幾位魔藥師用大鐵盆裝着,倒入鍊金大釜中沸騰的魔藥裏。強大而可怕的魔獸屍體被拆解,地海伏擊者的光滑鯊魚皮與劍士蟲的劍殼被隨意堆放在小推車上。
七級以及七級以上的高級冒險者們來來往往,興奮地採集着一把又一把的魔化素材,嘿喲喊着號子,合力用肩膀扛起剛剛組團獵殺來的巨大魔物屍體,像是行軍中的螞蟻在搬運獵獲。
其中一個跟隊搬運魔物屍體的矮人因爲身高不足,抓着魔物被掛在半空,努力蹬着小腿試圖出力。
中心的營帳裏,一位手扶長槍的冒險者靜靜站着,看着營帳牆壁上測繪的三環周邊區域地圖發呆。
他一身佈滿複雜魔紋的甲冑,披着深紅的罩袍。頭盔覆蓋了他的面容,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雙陰鬱的眼睛。
他手中的長槍頭是一整塊粗獷的燧石,隱約悶燃着奇異的碳火。
“奧古斯塔。”他身後傳來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七級魔劍士的聲音。
叫什麼來着?諾曼?帕薩特?當時主動請纓要去運糧,卻吵着要二十個七級以上冒險者隨他們隊同行?奧古斯塔想。
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端詳着地圖。
“奧古斯塔。”諾曼?帕薩特的聲音重複着,“我們斷糧了??即使用解毒劑拌飯也撐不住幾天了。”
“落棘城和帝國邊境城鎮已經被這次史無前例的大規模冒險活動壓榨乾了,一時半會也籌集不到多少糧食了。”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連運兩車糧食都運不好的蠢材?”奧古斯塔轉過身,深紅的罩袍隨之飄拂,如同烈焰。
“我出發之前就說過了,我需要至少二十個七級以上冒險者,才能確保運糧萬無一失。”諾曼低聲回答,“但是你不同意。我試圖招攬志願者,但也沒有人願意暫時放棄繼續搜刮昂貴魔化素材的機會,跟我們隊伍回去運糧??貪婪的幽靈已經纏住了所有人。”
“你的意思是,運幾車糧食,穿過只有野狗和低級骨頭垃圾的喀納平原,”奧古斯塔重複着,“需要二十個七級以上的冒險者?”
“是的。”諾曼回答。
沉默。
“你有被害妄想症嗎,蠢材?”奧古斯塔溫和地問,“還是說,你頂着個七級魔劍士的空名頭,已經連野狗和骨頭垃圾都打不過了?”
“它們有複雜而狡詐的戰術,要同時兼顧截殺指揮官和守衛運糧車,我們小隊只有五個人,人手嚴重不足……”諾曼下意識辯解。
?!桌子被奧古斯塔手中的燧石長槍砸得粉碎,碎木頭冒着煙,悶燃起來。
“你可以滾了。”奧古斯塔說。
“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撤離。”諾曼安靜地說,“飢餓正在營地中傳播,大部分人的體力狀態都已經開始跟不上了。你是十一級的冒險者,也許你可以堅持更久,但是其他人……”
“滾。廢物。”奧古斯塔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二十年了。我父母都是冒險者,都死在瓦拉克的地下城。瓦拉克殺了我的父母,我拼殺了二十年,終於走到了這裏,現在復仇的機會就在我面前。”
“你不能爲了你的復仇害死所有人。”諾曼勸道,“我們的收益已經足夠了,這一趟下來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人均淨收入大概有幾十萬金幣,也該撤退了。”
“更何況,如果我們真的毀掉瓦拉克的地下城,那麼整個喀納平原的冒險者都沒有必要存在了。沒有了魔族地下城的滋養,繁榮的高濃度魔化生態很快就會崩潰,喀納平原所有冒險者們的探索、闖蕩與採集戰利品都將入不敷出,這是過度捕撈??我家鄉那邊的一個詞,意思是你今年把魚苗都撈乾淨,明年就再也無法捕魚了……”
唰!熱浪撲面,燧石槍頭熾熱的溫度距離諾曼的咽喉只有兩寸。他嚥下後半句話,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水被悶燃的燧石槍頭蒸乾。
“我叫你滾。我不會重複第四次。”奧古斯塔慢慢收回長槍,“你要撤退就自己撤退,廢物。我不會在這種時候停止前進。”
“我會告訴營地裏所有冒險者現在的情況。”諾曼回答,“讓他們自己決定。”
“隨便你。”奧古斯塔繼續盯着牆上的地圖發呆。
他聽到諾曼?帕薩特出了營帳,在營地中高喊着現在的局勢與情況,坦率地承擔了運糧失敗的罪責,並且指出現在撤離,每個人都有至少幾十萬的淨收入。
“現在願意和我一起撤離的,請舉起手。”諾曼在營帳外高喊。
奧古斯塔哼了一聲,大步邁出營帳,看着大約三分之一的人舉起手,三分之一的人在遲疑,三分之一的人一邊怒罵諾曼的辦事不力,一邊繼續朝營地外的採集點而去。
“我清楚現在的糧食情況,也理解你們的想法。”他環顧四周。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注視着這次行動的領袖,十一級的冒險者,【焰刺】奧古斯塔。
“你們可以自由選擇。”他說。
“想撤離的人,跟諾曼?帕薩特撤離就是了。”奧古斯塔高喊,“不過按照冒險者的規矩,等到攻破魔王城二環與核心區的時候,戰利品只有留下來的勇者纔有資格分享。”
人羣議論紛紛,隊友之間爭論着要現在撤退還是再多待一陣子。
地下城內環的物資價值超過黃金,幾乎每一件高級魔化素材與魔族工藝品在宜居帶都可以登上拍賣會的展臺。
“我們已經獲得了人均近百萬的戰利品物資!只要把這些魔化物資平安帶回落棘城,一大半冒險者甚至都能帶着錢回宜居帶,直接退休了!”諾曼高喊,“斷糧是一個警醒我們的時機,是時候撤退了!”
“確實如此,我也建議你們撤退。”奧古斯塔高喊,“不過我會留下。風浪青睞勇者,想要富可敵國的勇士,想要追求終極力量的戰士,想要追求終極真理的法師與魔藥師,也可以跟我留下。自由選擇。”
混亂。一片混亂。人們在營地中爭吵着,互相辯論着。
長達幾小時的混亂之後,人羣分爲兩派,一半冒險者繼續着採集與狩獵,另一半冒險者開始打包自己隊伍這些天來的戰利品,準備撤離。
13位九級冒險者,有11位都選擇了留下。
2位十級冒險者全部留下。
“我建議你們也離開,奧古斯塔。”諾曼憂心忡忡地望着領袖。
但奧古斯塔已經轉身離開了。
諾曼?帕薩特嘆了口氣。
“別擔心,老友,卡拉-扎??【焰刺】,他不會有事的。”胳膊肘附近的位置傳來熟悉的粗獷聲音,咕噥着拗口的矮人語詞彙,“他可是十一級冒險者。”
“希望如此,老友。”諾曼低下頭,望着自己胳膊肘旁邊提着戰鎬的矮人錘手。
“我支持你,長腿佬-諾曼。”褐色大鬍子的矮人哈哈大笑,“也是時候該收手了。雖然我很想和魔王一較高下,但要是咱們沒有喫的,這也太不公平了。要我說,打架非得等雙方都喫飽咯!”
“是啊,巴克利。”諾曼望着地下穹頂的遠方發呆,陰影中魔王堡壘的華貴輪廓清晰可見,“要是世界上什麼事情都能公平,那該有多好啊。”
“想太遠咯!先挖眼前的石頭吧!悶頭挖石頭挖多了,遲早會挖到金子。無非是早晚的區別。”矮人巴克利樂呵呵地轉身離開,去找自己隊伍搬運戰利品了。
諾曼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再睜開時,自己隊伍裏的小法師已經湊了上來。
“諾曼大叔?”她問,“又替我們捱罵了?”
“不是替你們捱罵,這本就是我的問題。我自己搞砸的事情,自己當然要承擔責任。”諾曼?帕薩特平靜地解釋,“準備走了……這一趟下來能掙幾十萬金幣,你可以回弗洛倫王都了。”
“……回……回什麼?”小法師發呆。
“我答應了你母親要照顧好你,尤莉安。”諾曼俯身按住小法師的肩膀,“我離開弗洛倫王都,千裏迢迢來當冒險者,是爲了給你掙盧諾斯學院的學費。”
“現在你順利畢業了,還考上了白銀星辰紋章。我繼續當冒險者是爲了掙錢給你考黃金星辰,加入【羣星高塔】??你是個小天才,在荒蕪之地和危險的地下城當冒險者是浪費你的才華。”
“這一趟的錢已經足夠你考黃金星辰了,你可以回弗洛倫王都了。在畢業後的這兩年裏你跟着我在這種鬼地方受苦,也難爲你了。”
“我……”小法師遲疑着,“我……我不想回去。”
“聽話。這是你母親的遺願。”諾曼沒有多說,只是轉身去收拾戰利品,“我答應了你母親。”
“我想繼續當冒險者。”身後傳來小法師的聲音。
諾曼沒有理睬。
……
營地很快清空了一半,當半數冒險者背影消失的瞬間,地面突兀地開始劇烈震動。
轟隆!
通往四環的退路通道口轟然爆裂開來,一簇鑽頭般的螺旋長牙死死堵住了撤退的通道口,將剩下的半數冒險者封死在地下城三環!
“哦,噬地魔蟲。”奧古斯塔站在營地側面的堡壘高處,平靜注視着封死撤退道路的鋼牙。
哈哈哈哈哈哈!
囂張的狂笑聲在三環的建築物之間迴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喀納之主的笑聲迴盪在穹頂之下,霎時間,數百千隻魔鴉從遠處的城堡中飛出,在穹頂之下如風暴般盤旋。
堡壘之間的高架橋樑上,蹲伏着的成羣黑袍人影忽然現身,有些伸出節肢動物的利爪,倒掛着順着絲線向下速降,有些張開背後的巨翼,在營地上空盤旋,有些亮出帶鱗片的粗壯利爪,有些露出騎士重甲般的半蟲外骨骼,有些飛速鑽入土壤,有些從袍子下面伸出植物藤蔓般的綠色觸鬚。
數百位魔化者朝着營地快速靠近!
轟隆!
遠方的城池吊橋轟然落下!
“魚苗放回魚塘,肥魚收入漁網。”
在狂笑聲中,赤褐色甲冑的君主從二環邊緣的城池建築中現身,頭戴鴉型尖嘴盔,披着如同雙翼般的裙甲與塵埃色長披風。在彎鉤鳥喙狀肩甲上,站着一隻頭頂羽冠的碩大魔鴉。
嘎嘎!魔鴉怪叫着。
他雙手提着精雕細琢的漆黑長短雙刃,穿過吊橋,居高臨下俯瞰冒險者營地。
“你該不會真的以爲,我的穴居者軍團會被一隊帶血鋼劍的帝國劍衛殺乾淨吧?”瓦拉克在鴉型盔下咧嘴一笑,雙手長短雙刃噹啷一下互相碰撞,迸濺出幾簇火星。
伴隨着隆隆的咆哮聲,整齊的腳步聲從二環的大門中響起,數千位全甲的穴居者騎士手持粗野的重錘與巨刃,昂首闊步邁出城門。
“喀納之主!爲了喀納之主!”它們咆哮着,朝着冒險者營地衝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