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18章 上班的人,和不上班的人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新政的風雪呼嘯,從山海關一路往錦州颳去。

但到了錦州之後,卻反而停了下來。

正式的清餉,不是從南到北,卻反而是從錦州這個最前線的地方,往南開始推進。

錦州城內外,在這幾日內,一個個營...

帥府後院的號舍,原是督師府處置軍中文案的靜室,如今被 hastily 清空,每間不過丈許見方,青磚墁地,糊着新漿的素紙窗欞,透進午後微斜的光。檐下懸着一隻青銅鈴,鈴舌用紅綢繫着,不搖則無聲。

祖大壽踏進第三號舍時,雙腿仍有些發僵。他未坐,只將雙手按在榆木案沿上,指節泛白。案頭已備好三張素箋、一錠松煙墨、一方歙硯、半池清水,另有一支狼毫小楷——筆桿烏沉,毫鋒卻極銳,像一把未出鞘卻已寒氣逼人的短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喉結上下滑動,彷彿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門外腳步聲停了。門軸輕響,一個穿灰布直裰、戴瓜皮小帽的中年文書探進半個身子,躬身道:“祖副將,若有需用,搖鈴即可。答卷鬚字字親書,若請人代筆,代筆者亦須署名畫押,且須在卷首註明‘代書’二字,不得隱諱。”

祖大壽點頭,未答話。

那人退去,門無聲合攏。

屋內頓時只剩他一人,與窗外幾聲斷續的蟬鳴。

他伸手蘸水,在案角試了試筆鋒——墨色濃淡適中,行筆順滑。他忽然想起天啓六年冬,寧遠城頭凍得握不住刀柄,他呵着白氣,把凍僵的手塞進親兵腋下暖着,再抄起火銃轟開建奴雲梯。那時手是抖的,心卻是熱的。可今日這手不抖,心卻像浸在冰窖裏,連跳動都滯澀。

他提筆,懸腕良久,墨珠將墜未墜,終於滴落於第一張箋上,洇開一小片濃黑,如血,如墨,如無法擦去的印痕。

他擱下筆,起身踱至窗邊。窗外是督師府西角一片荒廢的馬廄,塌了半邊頂,枯草從磚縫裏鑽出來,在風裏簌簌地晃。那裏曾是他初任寧遠副總兵時練兵的地方。他記得自己親手劈開第一根榆木樁,釘進凍土三尺,樁頭刻着“寧遠”二字。後來建奴圍城,那木樁被炮火掀翻,半截埋在焦土裏,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他轉身回來,重新落座。這一次,筆尖觸紙,竟穩得出奇。

第一問:董婭等,過往在軍中過手,究竟都是何種手段,又攏共斂得幾許錢銀?

他沒寫“董婭”,只寫“祖”。這是規矩——聖諭所點之名,乃代指其人,非真名實姓錄於捲上。欽差袁繼鹹早有明示:答卷爲密檔,非呈御前,亦不付刑部,唯存於清餉小組封存鐵匱,待永昌元年秋後統核,再由天子親覽決斷。故而字字須實,卻不必自曝家門於天下。

他寫:“祖某自天啓二年調守寧遠,初領標營三千五百人。丁口糧餉,向例每石抽銀七錢,後減至五錢,然歷年築堡、修牆、造車、置火器,皆以‘工料浮費’名目加徵,計歲入銀一萬二千三百餘兩。其中,實用於工者約六成,餘四成,或充家丁月餉,或分潤監軍太監王應朝、遼東巡按陳保泰,或兌作京師寶源局舊鈔,折色易銀,輾轉盤剝,終歸己用者,約三千七百兩。此數,不計私販鹽引、海船接濟、屯田隱租諸項。”

寫至此處,他頓住。墨跡未乾,指尖微微顫動。三千七百兩——這數字是他昨夜在燈下反覆推算三遍才定下的底線。比實數少報了八百兩。那八百兩,是去年冬他替何可綱壓下的一樁案子:一名把總私賣火藥給覺華島商賈,事發後求到他門上。他收了五百兩銀子,又讓何可綱“查無實據”,此事便如雪落深潭,無聲無息。另三百兩,則是他替尤世祿在錦州一處貨棧遮掩賬目,換得對方允諾,將寧遠汛防所轄三座墩臺的包修銀,全數撥入他標營賬房。

可若寫全了……他眼前忽閃過王世德那張臉。那日在帥府門前,王世德負手立於階下,錦衣衛飛魚服上的金線在日光下刺眼如刀鋒。他當時只道是例行查驗,如今想來,怕是那日王世德袖中,已揣着他祖家三代在寧遠置辦的七處田契、五間鋪面、兩艘沙船的勘合副本。

他咬牙,提筆補了一句:“另,天啓七年春,因青城之戰後軍械損耗甚巨,奉督師令,於寧遠西市設‘軍需協理局’,收商稅一釐,歲入銀九百餘兩,盡入標營公用,未入私囊。”

這一句,是救命稻草。青城之戰,他確實拼死衝陣,甲冑上還留着一道刀痕;那一場仗,也確是遼左近年少有的勝績。朝廷追復功賞,他不敢貪,盡數分發下去。這話寫上去,便是“公心可鑑”的伏筆。

第二問:衛營等,各自麾下各將,誰人行事最是貪鄙,又是程度幾何,可有實據爲證?

他擱下筆,閉目片刻。

腦海裏浮出三張臉。

第一個是趙國棟,原寧遠右營遊擊,專管糧秣。此人最擅“虛報黴爛”,每月上報“軍糧黴變損毀”百石,實則暗中運往山海關外,賣給建奴漢奸,換回人蔘、貂皮,再倒手入京。祖大壽早知其事,只是趙國棟背後站着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的乾兒子,他不敢動,只藉機索要三成紅利,每年得銀二千兩。此數,他方纔第一問中並未計入。

第二個是李懷忠,標營中軍守備,他親信。此人不貪銀,卻嗜色,專挑新募健婦充作“軍中浣衣婦”,實則勒令其侍寢,稍有不從,便誣以“勾結細作”,杖斃於校場。去年冬,李懷忠強佔一秀才之妹,那秀才赴山海關告狀,半路被亂棍打死,屍首拋入渤海。此事,祖大壽知情,壓下了。

第三個,是何可綱。

祖大壽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

他盯着空白的第二張箋,呼吸滯住。

寫何可綱?寫他“清廉剛正,卻苛待士卒”?寫他“自斷糧道,逼迫家丁效死”?可何可綱的“清廉”,是真清廉。他俸祿全數貼補軍中孤寡,妻兒穿粗布,食糙米,長子瘸腿,至今未娶。他若寫何可綱“貪鄙”,便是欺君。可若不寫,豈非自認麾下無人可劾?那便等於說——他祖大壽治軍無方,縱容貪腐,一軍上下,竟無一個可拎出來當靶子的蠹蟲!

他額角滲出冷汗,順着鬢角滑下,滴在紙上,將“李懷忠”三字暈開一小片墨團。

就在此時,窗外忽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緊接着是一聲壓抑的低哼。

祖大壽悚然抬頭,透過窗紙縫隙望去——只見隔壁第二號舍的窗下,一個瘦小身影癱坐在地,正是寧遠左營參將周文炳。此人平日最擅逢迎,常帶活鹿、野雉孝敬上司。此刻他臉色慘白,一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另一手顫抖着,正將一張寫滿字的紙揉作一團,狠狠塞進嘴裏,用力咀嚼!紙屑混着血絲從嘴角溢出,他喉嚨滾動,竟真的嚥了下去!

祖大壽心頭一凜。

周文炳怕了。怕得連答卷都不敢留。

那紙上的名字,是誰?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袖中——那裏藏着一張薄薄的油紙包,裏面是半塊蜜棗糕。今晨入府前,何可綱塞給他的,只說:“祖兄,墊墊肚子,別餓壞了。”

他忽然記起昨夜在號舍外廊下,何可綱獨自站在風裏,背影挺直如松。他走過去,何可綱轉過頭,月光下眼神平靜,只說了一句話:“祖兄,我若寫你,你信不信?”

祖大壽沒答。他不敢答。

此刻,他盯着那張空白的第二問,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寸之地,墨汁將墜未墜。

他忽然提起筆,在“李懷忠”三字之後,又添一行小字:“李懷忠所爲,祖某知情,曾誡止,未果。其罪在己,責亦在祖。”

寫完,他擱筆,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推諉,不是攀扯,是擔責。

他知道,這行字一旦寫上,便等於親手遞出一把刀,刀柄朝向自己。

可若不寫,他便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第三問:衛營等,從今日起,既感念國勢衰微,欲要振發,各人又將從何做起,永昌元年又欲做到何等程度?

他提筆,這一次,手腕沉穩如鑄。

“一、即日起,標營糧餉,丁口實發,不再抽扣。凡築堡、修牆、造械諸費,皆列細賬,每月初一,張榜於寧遠西市,聽軍民稽查。”

“二、裁汰老弱,精簡家丁。原三千五百人,汰冗員四百二十人,餘者重組爲‘寧遠先登營’,專習燧發銃、火箭車、火藥桶爆破之法。營官由軍中擇勇毅者擢升,不問出身。”

“三、設‘義學’於寧遠東關,延請老儒教授識字、算學、輿圖。軍中子弟,無論嫡庶,凡願學者,免束脩,供紙筆。長子祖澤潤,年十六,亦入學中。”

“四、永昌元年,標營所轄汛地,墩臺瞭望,三日一報;軍械保養,五日一檢;火藥庫溫溼,辰時必記。所有簿冊,皆用新式格目,雙人謄錄,一存營中,一送督師府備案。”

他寫到這裏,筆鋒一頓,又添一句:“五、祖某自今日起,薪俸之外,不取一錢。家中田產,除祖墳祭田三十畝外,餘者盡數捐入‘寧遠軍屯義倉’,歲收所得,半充軍餉,半濟貧戶。”

最後一筆落下,墨跡未乾,他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方纔寫就的第二張箋——那寫着“李懷忠”的一頁——輕輕撕下,對摺,再對摺,塞入自己口中。

他咀嚼緩慢,紙屑粗糙刮過喉嚨,帶着墨的苦腥。

他嚥了下去。

門外,銅鈴忽響。

“祖副將,申時將至。”是那灰衣文書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平穩無波。

祖大壽抹去嘴角一點墨漬,起身,將三張素箋疊齊,壓在硯臺之下。他推開屋門,步履沉穩,走向中庭。

庭院裏,衆將已陸續交卷。有人面色灰敗,有人強作鎮定,更有人踉蹌而出,扶着廊柱乾嘔。董婭敬站在階下,見他出來,目光掃過他脣邊未淨的墨痕,竟微微頷首。

祖大壽沒說話,只朝他抱了抱拳。

他轉身欲走,卻見何可綱立在影壁旁,手裏捧着一隻粗陶碗,碗中是半碗溫熱的粟米粥,上面浮着幾點蔥花。

何可綱什麼也沒問,只將碗遞過來,聲音很輕:“趁熱。”

祖大壽接過碗,指尖觸到陶碗溫厚的暖意。他低頭看着那碗粥,米粒瑩潤,熱氣嫋嫋,映得他眼中水光微閃。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射箭。第一次拉弓,弦太硬,他手指磨破,血珠滲出。父親沒罵,只解下自己腰間皮囊,倒出半囊烈酒,澆在他傷口上,然後握住他顫抖的手,穩穩拉開弓弦,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靶心紅心。

那時父親說:“大壽,弓要硬,手要穩,心……得燙。”

他仰頭,將一碗粥盡數喝盡。米湯滾燙,一路灼燒着食道,直抵胸腹深處。

他放下空碗,朝何可綱深深一揖。

何可綱側身避過,只道:“明日卯時,寧遠校場,先登營點卯。祖兄,莫遲。”

祖大壽點頭,喉頭哽咽,卻只應了一個字:“喏。”

他走出帥府大門,日頭已西斜,將山海關巍峨的箭樓染成一片熔金。城樓下,幾個頑童正圍着一頭拴在槐樹上的大象玩耍。那象鼻靈巧地捲起地上散落的幾枚銅錢,又輕輕放下,似乎在辨認錢幣上的“永昌通寶”字樣。一個孩子膽大,踮腳去摸象耳,大象只是溫順地甩了甩尾巴,驅趕飛蟲。

祖大壽駐足看了片刻。

忽有一陣風過,捲起他袍角,也吹散了方纔壓在心底的陰霾。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前。腳下青石路寬闊堅實,一直延伸向寧遠的方向——那裏有他的營,他的兵,他的城,還有……他尚未寫完的下半生。

風裏,隱約飄來幾句稚子童謠,調子簡單,卻異常清晰:

“董爺爺,袁爺爺,清餉不打老爺們……

打的是,偷錢的,藏銀的,騙餉的,瞞報的……

不打你,不打他,單打那個——

心裏有鬼的呀!”

祖大壽腳步未停,只是脣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笑意淺淡如霧,卻真實存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如果時光倒流
嘉平關紀事
神話版三國
年方八歲,被倉促拉出登基稱帝!
大明:哥,和尚沒前途,咱造反吧
對弈江山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大宋爲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龍
亮劍:我有一間小賣部
紅樓之扶搖河山
挾明
組織需要你這樣的大佬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亂戰異世之召喚羣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