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站手持狼毫,懸於半空,久久未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錯的不是武狀元文質,而是選拔他的制度。
這套制度想要什麼樣的人,下面的人就會削足適履,把自己變成什麼形狀。
而他現在,即將要確定新的武學制度??哪怕僅僅是針對300名伍長。
那麼,這套武學制度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懸着的手腕猛地一沉,筆鋒在紙上劃開,再無半分遲疑。
【第一題、戰略模擬題(10分)】
今有一將,領兵三萬,皆爲精銳。
敵有二十萬,軍容不整,然其帥輕狂,追逐而來。
我軍當如何破之?
他將韓信戰龍且這一仗,改頭換面,只留下最純粹的戰場要素。
他倒要看看,這些大明的底層軍官,會如何作答。
【第二題、軍隊思想題(10分)】
爾爲京營把總,轄兵五百。
若爾之上官剋扣空餉,貪墨軍資,事後分爾三成,爾當如何處之?
這一題,答案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次回答這道題都是在過一道思想鋼印。
一次不夠,就來十次,十次不夠,就來百次。
一時的規訓或許無用,但只要他持之以恆,日日講,月月講,年年講。
同時再輔以嚴酷法令和細緻監察,就不信扭轉不過這股歪風!
至於監察的機構和人選嘛,他心中已經有了模糊打算。
朱由檢的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瞟過大殿門口安靜侍立的駱養性。
這位出身錦衣衛世家的少年,前幾日被他招入宮來,用做威懾田爾耕的一枚棋子。
如今作爲御前大漢將軍,每日站崗執勤,一絲不苟。
他心中邪惡一笑。
你小子,別以爲朕不知道,你日後可是投了滿清的。
雖說沒幹什麼天怒人怨的大惡事,但就憑這份“忠誠”,這輩子朕也得給你點苦頭喫喫。
念頭一閃而過,他繼續下筆。
【第三題、戰術模擬題(20分)】
爾爲把總,奉命率五百部衆,自錦州開拔,往大淩河左岸築一新堡,以作遮蔽。
請詳述爾之開拔準備、安營紮寨及行軍哨探之法。
選軍官,最重要的是底層戰術級別的能力培養。
戰略級能力,等這些軍官們從戰場上殺出來,自然可以到更高一級的軍校學習。
怎麼能像大明這樣,完全反過來,讀書造火箭,入職打螺絲,實在是本末倒置。
【第四題、軍資後勤題(15分)】
爾爲千總,麾下一千人。
令爾八日內,自京師急行軍至喜峯口(約四百裏)。
請問隨帶糧草幾何?軍資火藥幾何?
輜重營所配糧草幾何?何時出發?幾日匯合?
第五題、第六題……
朱由檢寫得興起,完全進入了一種邪惡出題老師的狀態,揮毫潑墨,好不痛快。
等他一口氣寫滿了整整兩頁紙,才猛然驚覺,停下了筆。
他看着紙上那一道道堪稱變態的題目,不禁有些失笑。
自己這是魔怔了。
這只是三百名粗通文墨的伍長啊,又不是後世國防大學的參謀班。
他搖了搖頭,在寫好的十幾道題目中挑挑揀揀,最終選定了四道難度較低的題。
“徐應元。”他揚聲道。
“奴婢在。”
徐應元快步從殿外走入,躬身候命。
“將這份考卷貼出去吧,給他們一個時辰作答”
“遵旨。”
徐應元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幾張還帶着墨香的紙,退了出去。
朱由檢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御案的邊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今早批閱奏章帶來的疲憊感,竟在這一番酣暢淋漓的出題後,一掃而空。
做出題老師,實在是爽不可言!
他放鬆了片刻,但很快,一股警醒之意湧上心頭。
朱由檢啊朱由檢,切勿以所謂後世見識,就視天下英雄爲草芥??王莽之鑑,猶未遠也。
“高時明。”
“臣在。”
高時明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
“傳朕旨意,”朱由檢緩緩說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行文遼東、宣府、大同、薊州等九邊各鎮,每鎮擇選精幹隊官兩名,斬獲過女真或蒙古首級的選鋒勇士十名,即刻送入京中,朕有大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告訴各鎮總兵,要好生推舉,務必是真正有戰功的勇士,休得以濫竽充數之輩來糊弄朕!”
“奴婢遵旨!”
看着高時明離去的背影,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科學,什麼是科學?
各科之學問也。
多數穿越之人,總將科技樹侷限於物理、化學、數學,何其片面。
軍事有軍事的科學,社會有社會的科學,經濟有經濟的科學。
就連那羣買彩票的人,也都要講一講彩票科學……
但這所謂科學,其關鍵不過是“實證”與“邏輯”罷了。
他不懂這個時代的軍事細節,怕變成紙上談兵的趙括?
沒關係,他可以把全大明最懂的人都召集過來,讓他們討論、總結、實踐、更新。
集思廣益,去蕪存菁,這便是他的“軍事科學”!
心情正在激盪之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朱由檢的腦海。
咦?!李自成!
今天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幾乎忘了這茬。
朱由檢快步走到殿內屏風處,眼光順着驛站線路快速尋找。
陝西承宣佈政使司……
延安府……
有了!
??銀川馬驛。
他記得清清楚楚,李自成就是銀川驛卒。
而在銀川驛的旁邊,赫然便是米脂縣。
陝北……原來李自成在陝北啊!
在未來連年的大旱之中,這裏就是人間地獄!
難怪李自成會造反,換了誰,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裏,都得反!
太有意思了!
朱由檢心中湧起一股惡趣味。
大明皇帝開局真是爽,只需他一道命令,任何他知道所在的人都能輕易被拎到他面前。
高迎祥、張獻忠他不知道在哪裏,李自成的位置那可太熟了。
“前永昌帝”和“後永昌帝”的會面嗎?
這可太有戲劇效果了。
朱由檢思慮已定,乾脆開口:“高時明!”
剛剛走到門口的高時明聞聲,立刻轉身回來:“萬歲爺還有何吩咐?”
朱由檢轉過身,道:“你,親自安排最信得過的人手,去這個地方。”
他的手指,再一次,戳在了“銀川驛”三個字上。
“去找一個叫李自成的驛卒,把他帶到京城來。”
高時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自成?陛下怎麼會知道千裏之外一個驛卒的姓名?
朱由檢卻根本不理會他的震驚。
沒有失業、冤獄而造反的經歷。
沒有立幟呼嘯,席捲關中的經歷。
沒有被打得只剩十八騎躲進山中的經歷。
也沒有天下大旱後,依靠“迎闖王,不納糧”的口號憑風而起的經歷。
他倒想看看,如今的李自成,究竟是個什麼成色!
所謂得英雄史詩之下,捧起的真的都是英雄嗎?
拎過來見見吧,就算真是狗熊一個,問問陝北的民生情況也不算白費。
隨手打發了一個小事情,朱由檢揮了揮手道:
“走吧,順便陪朕一起看看,朕的那些未來將軍們,考得怎麼樣了。”
朱由檢則理了理衣袖,緩步向殿外走去,臉上帶着一絲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