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輿輕輕搖晃着,朱由檢閉着眼,任由思緒在腦海中翻騰。
直到這一刻,他才從原主那駁雜的記憶深處,將“劉老孃娘”這個稱呼與具體的人對上號。
劉昭妃,萬曆皇帝的妃子。
一個熬死了萬曆、熬走了泰昌、又送走了天啓,如今已近七十高齡的四朝老人。
朱由檢內心有些無奈。
登基這幾日,他事事親爲,全憑自己後世的知識和這具身體的本能記憶在處理朝政。
只有在遇到不解之事時,纔會像翻書一樣去查閱原主的記憶。
不想今日竟鬧了個烏龍。
他還以爲如今宮中執掌太後印的是皇嫂張嫣,卻忘了,只要這位劉昭妃還在,慈寧宮便輪不到張嫣來住。
難怪皇兄大行之後,張嫣便移居了慈慶宮。
只是,記憶中這位劉老孃娘,一生謹慎,與世無爭,幾乎從不干預任何政事。
爲何偏偏在今日,這個他剛剛以中旨繞開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成立了新軍“勇士營”的節骨眼上,召見自己?
是誰的反應這麼快?
思索間,肩輿緩緩停下,慈寧宮到了。
他收斂心神,整了整衣冠,在內使的指引下,步入殿中。
殿內很安靜,只聞得淡淡的檀香。
一位老婦人正躺在窗邊的躺椅裏,身上裹着厚厚的錦被,似是已經睡着了。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老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左右噤聲,自己則尋了個位置,安靜地坐下等候。
等待的時間是無聊的。
朱由檢的思緒開始亂飛,他想到了後日即將拿到手的起復名單。
徐光啓、孫承宗、袁崇煥……這些後世如雷貫耳的名字,都將重新回到大明的政治舞臺。
這比起什麼黃立極、施鳳來,要帶感太多了。
他即將與這些史書上熠熠生輝的名字,同臺競技,一同將大勢扭轉。
還有誰呢?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索着,前世讀史浮光掠影時留下的些許記憶.
對了,李自成!我知道他是銀川驛卒!
可是這銀川在哪裏?在寧夏嗎?明朝現在好像沒有寧夏,只有陝西啊!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想要立刻下旨去尋訪此人。
這可是能與皇太極並列,親手埋葬了朱明王朝的掘墓人!
至於唯物史觀所說的,沒了李自成還有張自成?
管他呢,就當是收集一張歷史傳奇SSR也好啊!
“叮??”
他心神激盪之下,動作稍大,牽動了腰間的玉佩,發出一聲輕響。
躺椅上的劉老孃娘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朱由檢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皇伯母慈鑑,皇帝臣由檢,謹問安。”
劉老孃孃的眼神有些許迷茫,但很快就變得清明,她看着眼前的朱由檢,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是德約來了啊。”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老年人特有的緩慢,“快坐下吧,等了多久了?”
她又轉向旁邊的宮女,帶着一絲嗔怪:“皇帝來了,怎麼也不叫醒我。”
宮女們只是笑着,並不畏懼,其中一個伶俐的上前爲她掖好被角。
劉老孃娘在宮女的攙扶下,慢慢從躺椅中坐直了身子。
她仔細端詳着朱由檢,感嘆道:“一轉眼,你已經這麼大了,我的印象裏,你還是那個跟在先帝身後,不愛說話的小孩呢。”
朱由檢恭敬地回話:“臣由檢一直都記得皇伯母的疼愛,去歲您恩賞的茶葉,如今還在喝着呢。”
劉老孃娘笑了笑,那笑容讓她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伯母今日叫你來,其實不過是受人所託罷了。”
朱由檢心中一凜,他直起身子,認真地看着這位歷經四朝的老人。
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入他的瞳孔,顯得幽深不見底。
劉老孃娘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真像啊。”
朱由檢有些疑惑。
“你和你皇祖父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劉老孃孃的語氣幽幽,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不是說樣貌,而是這股子氣。”
“君子豹變,其文蔚也。你登基不過數日,便輕易掃除魏逆客氏。”
“更難得的是在殿上燒書收心,寬嚴相濟,拿捏人心。”
“這股子氣象和手段,比你皇祖父當年,還要盛上幾分呢。”
人老了,她不得不喘了口氣,這才繼續說道。
“那時候,張太嶽剛走,他一心要大展拳腳,整日想着做一個聖明君王。”
“京師大旱,他齋戒沐浴,親自從宮中步行到天壇求雨,當時大明天下,何人不以爲聖君降世?”
“可是,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劉老孃娘伸出她那隻佈滿褐色斑點、皮膚乾枯的手,輕輕握住了朱由檢的手。
“孩子,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今日的這股銳氣,是天下之福,可千萬要記得,無論將來遇到多大的挫折,都要守住這顆本心,堅持下去纔好。”
朱由檢心中震動,他能感受到這位老人話語中的真誠與期盼。
他再次起身,鄭重地躬身行禮:“皇伯母教誨,臣由檢,謹記於心。”
禮畢,他還是不太確定今日這場見面的原因,試探着問道:“不知……皇伯母今日是何人所託?”
劉老孃娘聞言,突然調皮地眨了眨眼。
“是誰託的不重要,左右不過是那羣承平已久的勳貴們,看你動作太大,心裏不安罷了。”
“我反正是把你叫來坐了一趟,他們可不能再說我這老婆子沒出力了,總不好再來叨擾我的清淨。”
她略微喘了一口氣,又略帶欣慰地道,“我老朱家,終究是又出了一個麒麟兒啊。”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家常,朱由檢便要起身告退。
這時劉老孃娘突然開口:“若是日後,事有阻滯,不妨去尋英國公聊一聊。”
朱由檢身形一僵。
只聽她繼續說道:“他年輕的時候,可不是如今這個樣子,也曾……有一股氣在的。”
這話說罷,幽暗的房中,老婦人已經又躺回了躺椅中,閉上了雙眼。
侍女們一左一右,將躺椅推得一晃一晃的。
朱由檢只是沉默片刻,臉上就露出溫和笑意:“皇伯母,由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