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的事,用不着別人。
戴倫沒事就愛殺點人。
…
傍晚,6:30。
戴倫待在總督們分配的豪華住宅,晚餐只用一瓶銥星大罐牛奶和一份沙拉打發了。
“別就喫這些,怕不是要壞肚子...
舟舟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不是空調開太低,也不是窗戶沒關嚴——他睜眼時,正躺在一片溼冷的苔蘚地上,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巖石,鼻尖縈繞着鐵鏽與腐葉混合的腥氣。頭頂沒有天花板,沒有LED燈帶,沒有貼着牆根歪斜的“福”字春聯;只有一線慘白的天光,從極高處嶙峋的巖縫間艱難地滲下來,像一束被遺忘的審判之光,照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他下意識摸了摸肚子——不咕咕叫了。
不是好了,是徹底空了。
胃壁緊貼着脊椎,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乾癟的抽搐感。
“……我靠。”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撐起身子,手肘壓進泥裏,指尖觸到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撥開浮土,是一枚生鏽的鐵質徽章,邊緣蝕出鋸齒狀的缺口,中央刻着一隻展翼渡鴉,單爪踩在斷裂的長劍上——渡鴉銜劍,斷刃朝下。
他瞳孔驟縮。
這不是星露谷的圖標。
這是維斯特洛北境舊神信仰衰微後,少數仍暗中供奉“無名之神”的邊民家族所用的隱祕徽記。他在原著附錄裏掃過一眼,當時只當是背景板裏的灰燼餘痕。
可這枚徽記,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掌心,鏽跡斑斑,卻泛着一層極淡、極薄的幽藍微光——像晨霧將散未散時,山巔積雪折射的第一縷光。
舟舟猛地抬頭。
身後,是一堵高聳入雲的黑石絕壁,表面佈滿被風霜啃噬千年的溝壑,壁縫間垂落灰白藤蔓,葉片厚如革,脈絡裏隱隱透出同樣幽藍的熒光。再往左,一條渾濁的溪流無聲淌過,水面浮着細碎銀鱗似的光點,隨水流聚散明滅,彷彿整條河都在呼吸。
而就在溪流對岸,一棵樹靜默佇立。
它太高了,高得違背常理——樹冠沒入雲層,枝幹粗壯如城堡主塔,樹皮皸裂如老人額頭縱橫的溝壑,每一道裂口深處,都嵌着一枚緩緩搏動的、半透明的淡金色果實。那果實形似淚滴,表面浮動着細密符文,隨着搏動節奏,有極細微的光塵簌簌飄落,在空中懸停三秒,才緩緩沉入泥土。
舟舟喉嚨發緊。他認得那樹。
心樹。但不是臨冬城神木林裏那棵被砍倒又重植的、帶着悲傷記憶的凡俗心樹。
這是“源初心樹”——星露谷面板說明書第7頁右下角,用燙金小字標註的、僅存在於“世界錨點校準失敗”警告頁裏的概念性圖示:【當面板誤判宿主爲‘世界之種’並強行綁定核心座標時,可能於現實裂隙中投影本源映象。注意:該映象不具備交互權限,持續時間≤47分鐘,且將引發不可逆的因果湍流。】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腕內側。
那裏,原本該是手錶錶帶勒出的淺痕位置,此刻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圓形界面。半透明,泛着珍珠母貝般的柔光。界面中央,是一顆緩慢旋轉的星辰,星辰周圍環繞着三圈文字環:
最外圈:【星露谷·維斯特洛兼容版 v.0.9β(測試通道)】
中圈:【當前座標:北境·寒冰裂谷·第七褶皺帶】
最內圈,只有兩個字,微微發燙——【飢餓】。
舟舟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時牽扯到左耳後一處隱痛。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點血。不是新鮮的,是乾涸發黑的痂。再摸後頸,一道寸許長的舊疤橫在那裏,邊緣微微凸起,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咬過又鬆開。
他沒受過這種傷。
至少……他“穿越前”的人生裏沒有。
手機沒了。揹包沒了。連身上那件印着“多喝熱水”卡通熊貓的加絨睡衣,也變成了一件粗糲厚重的灰褐色羊毛鬥篷,兜帽邊緣鑲着一圈褪色的靛藍絨邊,內襯用某種暗金色絲線繡着極細的麥穗紋——針腳細密得不像手工,倒像某種活體織物自行生長而成。
他踉蹌站起,膝蓋咯吱作響,像是久未使用的老舊齒輪。剛邁出一步,腳下苔蘚突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他本能後撤,鬥篷下襬掃過溪邊一叢矮灌木。枝葉輕顫,幾粒青紫色漿果滾落,砸在石頭上,迸開琥珀色汁液——那汁液落地即燃,騰起一簇幽藍火苗,燒了三秒,無聲熄滅,只留下焦黑印記,形狀竟是一隻微縮的渡鴉。
舟舟僵住。
這時,面板界面中央的星辰忽地一頓,隨即加速旋轉。內圈文字刷新——
【檢測到本地生物活性污染源:幽影莓(變異種)】
【污染等級:Ⅲ(可致幻、誘發短期記憶剝離)】
【建議處理方式:採集×3,投入‘星露谷’初級發酵桶(需解鎖)】
【當前發酵桶狀態:未解鎖(解鎖條件:完成首次有效種植/收穫)】
“……有效種植?”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我他媽連把鋤頭都沒有。”
話音未落,手腕面板幽光一閃,界面下方彈出一行新提示,字體比之前更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新手引導任務觸發】
【任務名稱:第一捧泥土】
【任務描述:在源初心樹投影輻射範圍內,採集任意土壤樣本100g】
【獎勵:基礎農具套裝(鋤頭×1、水壺×1、種子袋×1)、初始技能‘泥土親和(Lv.1)’】
【失敗懲罰:面板進入休眠72小時,宿主將承受‘現實排斥’症狀(表現爲持續性眩暈、語言功能紊亂、肢體協調性下降50%)】
舟舟盯着那行“失敗懲罰”,太陽穴突突直跳。
眩暈?他現在站着都像踩在晃動的甲板上。
語言功能紊亂?他剛纔那句“我他媽”已經卡殼兩次,舌頭打結。
肢體協調性下降50%……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這還只是“下降前”的狀態?
沒得選。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那股鐵鏽味更濃了,混着心樹果實散發的、類似雨後松針與蜂蜜的清甜。他走向溪邊,蹲下,徒手扒開表層浮土。泥土漆黑溼潤,泛着油脂般的暗光,捏在手裏卻異常鬆軟,彷彿有生命般順着指縫滑落。他摳了一把,約莫七八十克,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撥開溼泥,是一截枯枝,表面覆蓋着細密銀斑,輕輕一掰,“咔”一聲脆響,斷口處竟滲出乳白色漿液,漿液遇空氣迅速凝成半透明膠質,裹住他兩根手指。
【檢測到‘星露谷’稀有材料:月光凝膠(未成熟)】
【可採集,但需配套工具‘銀刃小刀’(未解鎖)】
【當前替代方案:以‘泥土親和(Lv.0)’臨時激活,成功率17%】
舟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17%?你不如直接寫‘聽天由命’。”
他沒猶豫,把那截枯枝整個塞進嘴裏,嚼了兩下。苦澀,辛辣,帶着強烈的金屬回甘,舌根瞬間麻痹。他強忍嘔吐欲,囫圇吞下。腹中那早已空蕩的胃袋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緊接着,一股灼熱從食道直衝頭頂——眼前景象扭曲晃動,心樹的輪廓拉長、碎裂,又重組;溪水倒影裏,他自己的臉飛速老化又返童,最後定格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上。
再睜眼,手指上的膠質已消失,掌心靜靜躺着三顆豌豆大小的銀色珠子,溫潤,微涼,內部有細小光點如星塵遊弋。
【成功!】
【‘泥土親和’臨時激活,持續時間:2分14秒】
【獲得材料:月光凝膠×3(僞)】
【注:該材料爲應急產物,效力僅爲正品32%,但足以觸發基礎農具套裝解鎖】
手腕面板光芒大盛。星辰停止旋轉,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眉心。剎那間,舟舟感覺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溫柔託起,懸停於溪面之上三尺。他低頭,只見腳下黑土自動翻湧,如活物般拱起、塑形——先是鋤頭柄,再是鋤刃,黝黑泛青,刃口流轉着水波般的寒光;接着是藤編水壺,壺身浮現細密葉脈紋路,壺嘴微微張合,似在呼吸;最後是種子袋,麻布材質,卻輕若無物,袋口垂落三根靛藍色絲線,末端繫着三枚風乾的、形似麥穗的褐色種子。
三樣東西緩緩沉降,穩穩落入他伸出的雙手中。
鋤頭入手沉重卻不壓腕,彷彿天生就該長在他骨頭上;水壺溫熱,壺壁傳來細微搏動感,像一顆安靜的心臟;種子袋則輕得像一縷煙,可當他指尖觸到那三枚種子時,腦海裏毫無徵兆地炸開一段陌生記憶碎片:
——一個佝僂老婦人坐在火塘邊,用枯枝在地上劃出歪斜符號,嘴裏哼着走調的歌謠:“……黑土藏龍,白露養魂,第三年霜降,割下月亮的臍帶……”
舟舟渾身一震,冷汗涔涔。那歌謠每個字都聽不懂,可偏偏每個音節都像刻進DNA裏的本能,讓他喉頭肌肉自主震顫,幾乎要跟着哼出來。
他猛地掐住自己人中,劇痛讓他清醒幾分。
這時,心樹方向傳來異響。
不是風吹葉動,是某種巨大物體碾過枯枝的“咔嚓”聲,沉悶,規律,帶着令人心悸的節奏感。舟舟倏然轉頭。
心樹根部,那片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影裏,地面正緩緩隆起。黑土如潮水退去,露出下方盤踞的、虯結如山脈的樹根。其中一根最粗的根鬚,表面覆蓋着厚達半尺的灰白色菌毯,此刻正劇烈起伏,彷彿其下包裹着一顆搏動的心臟。菌毯中央,裂開一道細縫,幽藍色的光從縫隙裏絲絲縷縷溢出,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沒有五官,通體由流動的菌絲與光塵構成,雙臂垂落,指尖滴落粘稠的幽藍液體,落在地上,立刻蒸騰起一小片迷霧,霧中隱約浮現破碎畫面:燃燒的塔樓、折斷的狼首旗幟、雪地上蜿蜒的暗紅血跡……
舟舟後退半步,腳跟踩進溪水。刺骨寒意順着腳踝竄上脊背。
【警告!】面板文字血紅閃爍,【檢測到‘世界褶皺’自發聚合體:‘舊憶之繭’(未命名)】
【危險等級:Ⅳ(認知污染源)】
【特性:以宿主潛意識創傷爲養料,具現化爲實體幻影,可持續侵蝕現實穩定性】
【當前狀態:甦醒閾值突破,預計完全顯形時間:1分52秒】
舟舟腦子嗡的一聲。
創傷?他有什麼創傷?
胃病?痔瘡?還是……昨天下午在出租屋地板上,對着手機屏幕裏那個永遠加載不出的“星露谷正版下載頁面”,絕望按碎的第三根菸?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空的。但指尖卻觸到鬥篷內襯一處異常柔軟的凸起。他急忙掏出來,是一塊摺疊整齊的舊布,洗得發白,邊角磨損,上面用藍線歪歪扭扭繡着幾個字:“舟舟,喫飽飯,長高高。”
他母親繡的。她三年前就走了,癌症,走得安靜,連最後一句疼都沒說出口。他收拾遺物時,把這塊布塞進了行李箱最底層,再沒打開過。
布塊一暴露在心樹幽光下,邊緣立刻泛起金粉般的微光。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重量。
【檢測到高濃度情感錨點:‘未消化的愧疚’(強度:S)】
【‘舊憶之繭’鎖定源確認】
【顯形倒計時:00:47】
舟舟攥緊布塊,指節發白。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面板選錯了他。
是他自己,早就在某個意識坍塌的瞬間,主動把自己,釘在了這道通往異界的裂縫上。
胃餓得發疼,心冷得發顫,可手裏的鋤頭,卻沉得真實。
他不再看那團蠕動的幽藍人形,而是猛地轉身,面向溪對岸那棵頂天立地的心樹。他抬起鋤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腳下那片翻湧着銀斑的黑土!
“咚——!”
不是鋤頭入土的聲音。
是某種巨大鎖鏈繃斷的轟鳴。
整片裂谷爲之震顫。溪水逆流而上,形成一道懸浮的銀色水幕;心樹所有搏動的金色果實同時爆開,億萬光點如暴雨傾瀉;那團“舊憶之繭”發出無聲尖嘯,菌毯寸寸龜裂,幽光瘋狂閃爍,彷彿一臺過載的機器瀕臨崩潰。
舟舟單膝跪地,鋤頭深深楔入大地。手腕面板光芒暴漲,文字如瀑布刷屏:
【‘第一捧泥土’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中……】
【基礎農具套裝已綁定】
【技能‘泥土親和(Lv.1)’已激活】
【額外獎勵:‘星露谷’核心權限碎片×1(殘缺)】
【注:該碎片需嵌入‘源初心樹’投影果實方能生效。果實採集限制:每72小時僅限1枚,且採集者將承受‘樹語反噬’(隨機剝奪一項感官能力,持續至果實完全成熟)】
舟舟喘着粗氣,抬起頭。
水幕緩緩落下,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頭髮凌亂,滿臉泥污,左臉頰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血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荒原上,剛剛燃起的、不肯熄滅的野火。
心樹最底端,一枚剛剛爆開的金色果實並未消散,而是凝滯於半空,緩緩旋轉,表面符文由淡金轉爲熾白,中心一點幽藍,如同深淵凝視。
他知道,那就是他的果實。
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活着”的繩索。
他撐着鋤頭站起,鬥篷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鼓起,獵獵作響。他邁步,踏過溪流,踩上對岸鬆軟的苔原。每一步落下,腳下黑土便自動翻湧,爲他鋪就一條短短的、散發着微光的泥徑。
二十步後,他站在心樹之下。
仰頭,那枚果實近在咫尺,熾白光芒灼得他淚水直流。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緩緩伸向那團燃燒的光。
指尖距離果實尚有三寸時,劇烈的刺痛毫無徵兆地炸開——不是來自手指,而是來自左耳。
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無數聲音的疊唱:
母親在廚房剁餃子餡的篤篤聲,
地鐵報站女聲機械的“下一站,西二旗”,
遊戲裏雞崽子撲棱翅膀的噗噗聲,
還有……自己昨天在出租屋地板上,指甲無意識刮擦水泥地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所有聲音,擰成一股鑽頭,狠狠鑿進他的聽覺神經。
舟舟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右手卻未收回,反而向前一送!
指尖觸到果實表面的瞬間,熾白光芒如活物般纏繞上來,順着手臂皮膚瘋狂向上攀爬。他看見自己小臂的血管在皮膚下凸起、發光,像埋着一條條微型星河。劇痛讓視野發黑,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清晰地“聽”到了——
不是聲音。
是樹在說話。
用根鬚丈量大地的沉默,用年輪記錄風暴的耐心,用落葉覆蓋屍骸的慈悲,用新生枝條刺穿凍土的暴烈。
一句話,七個音節,沒有語言,卻比任何咒語更古老、更鋒利,直接刻進他沸騰的腦髓:
【餓着,就去種。】
【痛着,就去收。】
【忘了,就去記。】
【死了,就去生。】
【……你是我的泥土。】
【……我是你的星露。】
【……現在,開始。】
最後三個字落下的剎那,舟舟左耳的聽力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毛茸茸的寂靜。
可就在這死寂的中心,他清晰地“聽”見了——
自己心臟,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動着。
咚。
咚。
咚。
像鋤頭敲擊大地。
他緩緩收回手。
那枚果實已消失不見。掌心,只餘一枚滾燙的、烙印般的幽藍印記,形如麥穗,穗尖指向心口。
舟舟低頭,看着印記,又看看自己空着的雙手,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裂開的血口滲出血絲,他也不擦。
他轉過身,背對心樹,面向來時那片幽暗的裂谷入口。鬥篷下襬拂過地面,帶起幾粒微光閃爍的黑土。
他邁開腳步。
這一次,腳步聲很響。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在叩響一扇門。
而門後,是尚未翻開的,屬於他的,第一壟田。